18、第 18 章 要是时间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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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原回来之后的很长一段日子，我们都过得很平静且安心。
如果不是我开始发现阿德斯的不对劲，我想我们的日子会趋于完美地就这么顺利地走下去。
我感知到他的记忆开始零零碎碎地出现细小的裂痕，一开始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情，比如我突然惋惜当时他帮我从驼主那里赎回来的流云纹银镯子，被我遗落在1933年的埃及，再也没有带回时，他正对着电脑看方案，闭着眼睛捏了捏眉心然后问我：“什么银镯子？”
“就是我用来租借骆驼，然后你又帮我赎回来的那只。”
他不明所以地从电脑屏幕前转过头，好几分钟后才忽然灵光乍现般地反应过来我说的物件是什么。
当时我权当他在忙着工作，无暇分心听我说话，所以才会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到后来，他总是记错、记漏从前的事情：三个西方游客伸手从沙洞里掏的不再是耳廓狐，而是沙丘猫；我在开罗市区从商店里买来冒着气泡的柠檬水变成了欧洲瓶装啤酒，而他因为部落的约束所以一口没喝；那只中弹的鹰隼荷鲁斯，我们一起救下的它时间和地点，在他脑海里也一度变得混乱。随着时间推移，我发现阿德斯的记忆开始偏差得越来越大，并伴随着每个月会有一到两天的头疼，严重时甚至吃不下饭睡不好觉。我担心得不得了，根本无暇顾及那些细碎的被记岔了的事情，带着他辗转去了几个大医院做了各种检查，所幸，结果无一例外地显示他非常健康。
我也依旧告诉自己，只要不要威胁他的生命健康，什么都好。不是人人都像我一样念旧，总喜欢把以前的事情反复拿出来翻看、温习，记不清了也很正常。
只是，阿德斯那些陌生的语气和疑惑的神色，还是无形之中积沙成塔，层层叠叠地垒起我心上跨不过去的坎。我甚至开始自我怀疑，是不是时间确实隔得太久，反而是我记忆模糊，或许也是只有我，一直没有从那九年中真正地走出来，这个太过于深沉的回看，让我擅自美化了当年的细碎时光。
阿德斯在医院检查的结果出来后，我们都松了一口气。之后的日子我不再习惯性说起从前的事情，我害怕说完之后等来的不再是熟稔的共鸣，而是阿德斯略带茫然的迟疑与反问：“当时是这样吗？”我只是不断地在寻找，到底是什么让他的记忆开始处于日益扩大的空白。
两个月后我收到了单位的出差要求，我需要前往另一个城市呆将近一个月，时间紧任务重，上午收到通知，下午就急匆匆地催我买票出发。
阿德斯把我送到车站时跟我说，周末他会来我的城市看我。
我耸耸肩，十分大度地表示没关系：“来回奔波你也很辛苦，也不是非要每个周末都见面。”
“真的？”他弯腰凑近我，意味深长地挑着眉，“以前在沙漠上，有一次你的马匹受惊失控，跑得飞快，我赶过去稳住了你的马匹并把你带回来，你当时说就算我不来你自己也可以解决。”
“后来呢？”
“后来，我问你我是不是不该来……”他心有余悸地摸了摸额头，“你给了我一拳，冲我大喊：‘你不来试试！’”
于是我又给了说完这个故事的阿德斯一拳。
阿德斯露出白花花的整齐牙齿，笑得异常开心，顾不上被我捶痛的胸口，伸手把佯装生气实际上也忍不住笑得花枝乱颤的我扯回来抱住。我被他的气息包裹着，深深呼吸，安心地宽慰自己：你看，他还记得，别想那么多了，没事的。
异地不算难熬，两个心性成熟的成年人，恋爱的过程中没有那么多非要绑在一起寸步不离的理由，不出差的日子里，我们也基本上有一半的时间在自己的公寓里独处。
工作压力太大的夜晚我才会给他打一个很长很长的视频通话，他在屏幕那头很认真地跟我聊天、倾听我的每一句抱怨和诉苦，咬了一口的苹果放在手边都忘记吃，果肉迅速被空气氧化发黄。他抬手敲敲屏幕，说找到了一个我们的城市附近的海滨小城，等我出差结束后，利用周末的两天，我们自驾去游玩。
我立刻点头说好。
阿德斯笑了，也许他以为我是期待着出差结束后的短途旅行，其实我只是在期待见到他而已。
海滨小城的周末之旅很快就来了。我们沿着沙滩走，远处海平面与天空交织，晚霞灼烧着边际线，晚风也渐渐不再燥热。我们捧着冰镇的椰子喝得很开心，漫无目的的散步中，还会蹲下身捡起被卧沙滩上的漂亮贝壳。
我们走在海水刚好没过脚踝的地方，阿德斯的拖鞋一不小心被退下去的海浪卷走，从没有感受过大海的男人束手无策愣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办，差点要踏着浪去追。我笑得直不起腰却赶紧拦住他，告诉他没事的，大海不会要这些东西。
“你看！”没一会，被卷走的拖鞋又被几个浪给送回岸边，我乐不可支地推着阿德斯让他赶紧捡起来，“它这不就结束旅行，回来了？”
“我觉得你的拖鞋也想有一个短暂的旅行……”
“不……我的拖鞋告诉我它们旅游过了……喂！”
笑声和尖叫声被海上的风卷出去很远，阿德斯把我扛在肩上的时候我几乎笑得都没有力气挣扎。他脱下我的拖鞋拎在手里，我以为他真的要把它们仍向海浪时，他只是转身把我带去海滩附近的水龙头，小心蹲下身，给我用清水仔细地把拖鞋和脚上的沙砾都冲洗干净，才把我放下来。
那天晚上满天都是星星，每一颗都在遥远地注视着地球上渺小的我们。
我们牵着手往回走，我看着阿德斯的背影，想着要是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
后来我会想到返程的那一天夜里，我都在无数次地希望时间真的能够停留，这样就不会发生之后的事情。
返程的高速上我在副驾座睡着。睁开眼睛的时候车窗外已经完全黑下来了，也不知道几点，只听到阿德斯轻声说：“再睡会儿吧，还有一个小时就到家了。”
我侧头看向驾驶座上扶着方向盘的阿德斯，不知道为什么，开口问起他还记不记得阿姆谢绿洲的那场似乎还没有离我们太遥远的战役。
阿德斯点点头，说起他看着安苏娜的转世梅拉亲自指出了伊莫顿遗体的埋葬处，说起那三个阴狠又笨拙的雇佣兵，说起他在伦敦第一次坐双层巴士就差点被追击而来的守卫木乃伊杀死的劫后余生。
“荷鲁斯，这位你还没有见过的朋友——一只勇敢的鹰隼——也是我最忠诚、最聪明的朋友，在那场大战中离开了……”
“在阿姆谢绿洲，被提前埋伏好的异端教徒开枪击中，从空中坠落。对吗？”
阿德斯有些惊讶地看了我一眼，“是的。我跟你说起过荷鲁斯吗？”
他惊讶于我知道荷鲁斯，而我惊讶于他不知道我知道荷鲁斯。
“那年它翅膀中弹，我们一起救下了它。它喜欢吃肉干和沙鼠。后来我们训练它在十二个部落之间传递讯息……”我努力心平气和地解释着，心底却涌出千斤重的疲惫感，“我怎么可能会没见过荷鲁斯呢？”
“可荷鲁斯被枪击中的时候……”
“我亲眼看到荷鲁斯坠落。”
“怎么会？”阿德斯这一次十分笃定地摇头，“那次大战发生时，你不在我身边。”
我以为我听错了，不可置信地在副驾座上直起身体，“你说在阿姆谢绿洲的那场战役里，我不在你身边？”我无法控制住自己逐渐上扬的嗓音，“那在荷鲁斯被枪击落、独自赶回阿布辛贝神殿，给十二部落统帅带去魔蝎大帝复苏位置的，是谁？”
阿德斯握着方向盘直视这前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接连向他抛出一个个关于过去的问题。问起我为他挡了一匕首而戳碎的平安扣，问起哈姆纳塔爆炸的甬道，问热气球坠落时我被甩出吊篮的惊险，问起无数个夕阳西下时我们两人探寻完沙海，骑着骆驼从被余晖温柔笼罩的沙丘缓缓走向部落的场景。可他的记忆断断续续，精准接上回答的并没有太多，他好几次的沉思良久无异于好几次将我反复推入冰窖。
我完全无法理解。那些不是浮光掠影也不是缥缈虚无，那是我们并肩熬过生死、相守朝夕的九年光阴，他明明在两年前的雨夜里还在告诉我他绝不会忘记的事情，现在空白到只剩他眼底一片没有沉重过往的澄澈。
滔天的委屈瞬间冲垮了我所有的理智。现世的亲朋好友，都觉得那场埃及之行后我只是难以戒断所以反复做梦，认为我不过是结束旅行后安稳返回家里睡了一觉，可只有我才知道，那九天九夜的缝隙里，我真真实实在完全陌生的时间和空间，度过了九年。
我以为这段只有阿德斯一个人才能与我共享的记忆是我们在现世里一起捧在手心里的珍宝，我只能向他一个人倾诉、翻阅，如同我们彼此在照镜子一样清晰明朗。可现在，我站在镜子前，只剩一片空荡荡，什么都没映出来。
我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才好，只觉得周身发凉。
“在下一个服务区，你把车停一下。”
“马上就要到家了，有什么事情我们回家说，好吗？”
“不好！”我颤抖着吼出来，“一点都不好！”
阿德斯很慌张地分出一只手来给我擦掉眼泪，我甩开他，深吸一口气努力镇静，“不要分心，阿德斯，好好开车。”
“你这样子我怎么好好开车！”
我不再高扬着情绪开口，只是撇开视线看窗外快速后退的树木，让声线听起来波澜不惊，“你是不是很多事都记不起来了？”
车身微微一晃，他迅速回正方向。沉默了很久，没有立刻否认，也没有坦然承认，最后只是轻轻说了一句苍白的无奈：我不知道。
“这半年来，从你还没有开始头疼的时候，你就忘了很多……你忘掉的那些过去，也许对你来说不值一提，但对我来说，每一件都很重要。”
阿德斯焦灼地转过头看我，我还来不及让他专心看路，下一秒，迎面而来的刺眼白光刹那间吞噬了整个车厢。
刺耳的刹车声尖锐炸裂，伴随着巨大的撞击声在耳边轰鸣。
车身剧烈失重、腾空、翻转。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袭来，所有的灯光、声响全部扭曲模糊。我感觉到阿德斯奋力扑在我身上护住我，我被他挡在怀里，数次翻转中好像看到一张本该在1933年的阿姆谢绿洲就被阿德斯亲手斩杀的脸，浮现在破碎的挡风玻璃上，冲我狰狞地露出诡异的笑容。
剧痛席卷全身，黑暗中感觉身体在不停坠落。我唯一的本能，是下意识伸手去抓身边的阿德斯，指尖却只捞到一片冰冷的空气。
下一瞬，我失去了所有意识。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 1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