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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失控的夜晚   宋星河 ...

  •   宋星河戒酒七年了。
      并非因为酒精伤身,也并非因为什么幡然悔悟。只是那个晚上的记忆里,所有的气味都模糊了,唯独酒精的辛辣像一根烧红的铁钉,楔进他的脑仁里,拔不出来。
      无色无味的强效致幻药,是他曾经以为的好兄弟——阿南。亲自掺进了给他的那瓶酒里。
      他只喝了几杯,之后的一切就变得模糊、扭曲、不成形状。他只记得自己喊过一个人的名字——顾念。
      那是他的初恋女友,但他撕开的却是安诺的衣服。
      后来他在警局里反复解释,却根本没有人信。说到最后,就连他自己,也开始怀疑自己了。
      “我不记得了。”
      “我酒量很好的……不可能几杯就醉了……不,我有分寸,从来不碰那些违禁品。……我肯定是被人下药了。……我叫的,是别人的名字。”
      警察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冷峻。那种目光他后来在法庭上、在监狱里、在每一个审核他的官员脸上都见过。不是怀疑,而是一种“你这套说辞我听过太多遍了”的麻木。
      一个整天游手好闲的混混,和一个安分守己的高中女孩。
      无论他说什么,都被当成了狡辩。最终,他被判了五年。
      二十万赔偿金,他母亲给的,安诺父母收的。换取了安诺亲手签下的谅解书。
      如果不是那份谅解书,他不可能只判五年。
      ——
      出狱后,宋星河用了一年的时间,去找阿南。
      他住在一处偏僻的城中村,拐过几条窄巷,远远就能闻到一股废品回收站特有的气味:铁锈的腥气、旧纸板受潮后的霉酸,还混着油腻的铁皮桶晒热后散发出的那种浊闷。
      宋星河在那扇锈迹斑斑的绿铁皮门前站了很久。
      门开了。走出来的人跛着腿,头发油腻,掺着些许白丝,脸上的纹路比实际年龄该有的要深很多。洗得泛白的松垮T恤沾着洗不掉的污渍。
      宋星河一时间几乎没认出来,这就是当年那个与他称兄道弟的人。
      阿南看见来人,脊背微微一僵,恍神了片刻,才认出他来。之后,便顾自笑了。
      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可眼底那股幽暗的光骗不了人——那光里是一种“你终于来了”的解脱。
      “我知道你会来找我。”
      阿南倚着门框,点了根烟,缓缓开了口。
      宋星河没有说话。
      阿南则继续说:
      “药是我下的。我就是嫉妒你,就是想毁了你……”
      “……你说你不爱她,为什么要跟她在一起?就因为她跟你初恋长得像?”
      “可明明在一起了,你为什么又不珍惜,还要甩了她?”
      “你不爱她,我爱她啊!但她不爱我。我当时想只有你——你跟她表妹睡了——她才彻底回不了头了。”
      阿南滔滔不绝地说着,恣意地吞云吐雾,似乎在回味着刚才自己说过的话——这些他藏在心里一直都不敢承认的话。
      积压到现在,每天反复地嚼,嚼到他已经不需要思考,就能脱口而出。
      说起来,宋星河那会儿确实浑,喝酒打架是家常便饭,认识的人也多是些三教九流之辈。他似乎从没想过明天会怎样?总是一副颓然的浪荡模样,就这样过一天算一天。
      但他有自己的底线,原则问题从没犯过。
      只是人傲得很,能树威,也容易得罪人。他不怎么提家里的事,但从他出手的大方程度能看出来——家境殷实,不缺钱。
      自然他也从不曾亏着自己身边的兄弟。
      原本阿南挺知足的,直到他暗恋的女生伊静,成了宋星河的女朋友。
      那根弦就开始在心里拧巴上了,后来宋星河跟伊静分手,她都还是瞧不上自己。
      绷紧的弦便彻底断了。
      阿南告诉伊静:“宋星河跟你在一起,只是因为你长得像他初恋而已。没想到吧?从头到尾,你就只是别人的一个替代品。甩了你是迟早的事。他对你表妹安诺,都比对你上心。”
      嫉妒这东西,一旦烧起来,简直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在伊静生日那天,两个人联手做下那件事。可他终究没有那个命。
      宋星河入狱后不久,他确实如愿娶到了伊静。
      只是好景不过两三年——两个人开始争吵不断,伊静嫌他没本事,动不动就翻旧账,把他贬的一文不值。他心里憋屈,在狐朋狗友的拉扯下染上了赌瘾,欠了一屁股债。后来被讨债的打断了腿,伊静也跟他离了婚。
      “宋星河,我这辈子做得最成功的一件事,就是毁了你。最失败的事,是毁了你之后,我自己也没活出个人样来。你看,我费尽心机抢来的东西,一样没留住……”
      阿南咬牙切齿地说着说着,突然又笑了起来,先是暗自扯了扯嘴角,随即笑声越来越大,眼泪几乎都要从眼角溢出来了;最后直接毫无形象地癫狂吼出声来:
      “去检举我啊!把我也送进去!让我进去享几天清福!”
      “或者……或者,你干脆杀了我也行。你觉得怎么解气,就怎么来。”
      宋星河看着阿南此刻的模样,全程没有说一句话,心里说不上是释然还是厌恶。
      总之,那点曾经想要复仇的火苗,在这一刻黯然覆灭了。他没有在监狱里烂掉,自然也不想在这个人身上浪费时间和精力。
      就当是老天爷替天行道了吧。
      他回家了。
      回到了外公所在的那个小镇上,回到了他十八岁之前生活过的地方。
      ——
      宋氏五金店是外公留给宋星河的遗产,老人家已经快八十岁了,实际做不了什么,店务其实一直都是雇人在打理。
      可他依旧守着坚决不肯关门,无非就是在等宋星河回来。
      只是去年年底不慎摔伤了腿,被住在省城的宋母强行接走了。
      现在店里只有一个二十六岁、叫白远的男孩守着。
      宋星河的父亲是入赘到母亲家的,所以他跟母亲姓。
      在他十八岁那年的某一天,母亲发现父亲出轨了街道对面兽医店老板的妻子。
      父亲给出的理由是:母亲太强势了,无论他怎么讨好、逆来顺受,母亲依然对他吆五喝六,一点都不尊重他的人格。
      而母亲也确实是女强人,在县城开着当时最大最奢华的美容院。
      就在父亲再婚的同一天,母亲也找了个更有钱的合作伙伴结了婚。
      他自此才离开小镇,跟着母亲和继父搬去了省城生活。
      五金店的原址这些年开发过一次。原本老旧的商住楼,建成了七层高带电梯的新式小区。临街一层依然是商铺,后面是住宅区。
      五金店还开在原来铺面的位置,只是更新更大了,但里面的货物依旧和以前一样,摆得杂乱无章。
      宋星河回来后,用了小一年的时间,才跟白远一起把这里整理得井井有条,焕然一新。
      五年的牢狱改造,也不全是坏处,至少让他养成了极强的动手能力和管理习惯。
      五金店和诺琪甜品屋在同一条街上。一个在东头,一个在西头,中间隔了一个拐角,走路不到十分钟。
      宋星河回来后,就一头扎进了五金店的改造工程里,在不停的忙碌中慢慢回归正常生活。
      他是前不久才发现,原来兽医店的商铺位置换成了如今的诺琪甜品屋。
      那天他斜倚在五金店门口抽烟,远远望着街对面拐角处那块粉色的招牌,愣了很久。
      诺琪甜品屋,这个名字在他的心里不自觉地过了一遍。
      他慢悠悠地弹了弹烟灰。
      琪,他知道是谁——兽医店老板的女儿,谢晓琪。
      当年那件被传得沸沸扬扬的丑事发生时,她才十岁,是个性格泼辣的小女孩。曾经用野犬般恶狠狠的眼神瞪过他,好像真要把他撕碎似的。
      这么多年过去,不知道现今若是再次遇见,她会作何反应?
      这个思绪很快在他吸了一口烟后,随着烟雾一同散去了。
      那么诺呢?会是什么人?
      这才是让他眼中瞬间失去光彩、变得阴郁沉重的字眼。
      ——
      宋星河后来无数次回想,在那个失控的夜晚之前,安诺虽然不怎么喜欢他,但也不至于讨厌。
      她周六日通常会过来找伊静玩。每次来都是穿着一条腰间系着黑色细腰带的淡蓝色衬衣裙,上身的纽扣工工整整的系着,裙摆刚好遮住膝盖,配一双白色帆布鞋。仿佛除了校服,这就是她的标配服饰。
      不多的几次见面,安诺总是低着头,脸上神情淡淡的,似乎对他这个“小混混”有着天然的排斥。
      只有在伊静的催促下,才会躲在她身后,恭敬却疏离地喊他一声“星河哥”。
      安诺说话的声音很甜,细细软软的,一开口那份疏离感便会不自觉地散去几分。
      他偶尔心血来潮,会逗她两句。仅此而已。
      他不知道那天晚上安诺为什么会穿着一袭白裙,从卧室里走出来。当时在药物的催发下,映入他眼帘的一切已经开始碎片化。他下意识地就把她和另外一个人的身影重叠了。心中燃起的那团熊熊烈焰更是让他不受控制的向她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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