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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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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亏你将这五百年前的旧事,记得这么清楚。”
赤猊嘶哑的声音在贺琛识海深处隆隆响起。
强忍神魂撕裂之苦,贺琛忍不住呛道:“我和你神魂融合,是为了修炼,不是让你来看戏的。”
“倘若不穿过你的心魔屏障,就没法彻底融合,唯有彻底融合,你我才能逃出极恶渊。”赤猊语调老气横秋,“我被囚禁在此地已有万年之久,既然你与时念卿已然劳燕分飞,恩断义绝,就当可怜可怜我忍受的囚禁之苦,让这段年少旧事来排遣我这些年的孤独。”
贺琛沉默了一瞬,才开口道:“神魂融合以后,我的识海对你来说不设防备,早看晚看,都是一样的,现在看了也好。”
一段闪着微光的记忆如画卷般徐徐展开。
二人相视而笑,打开地图探查,才发觉他们被传送卷轴带到了千里之外的灵泽草原,不必担忧金鸾宗的修士追来。
时维六月,灵泽草原正是水草丰美的时候,一派绿野千里,川泽充盈的景象。
他们在河边休养了数日,贺琛才拿出归元灵花冲击金丹境界,时念卿守在他身旁护法。
三日后,贺琛感受着丹田之内充盈的灵气,再度睁开双目,见到的便是时念卿那张俊雅至极的脸庞。
时念卿朝他粲然一笑,双手搭着他肩膀打趣道:“很厉害啊,和我一样是九品金丹。”
“……要不是你鼎力相助,莫说是结丹,恐怕我连命都没了。”
贺琛想想当时的境况,觉得一阵后怕,若非时念卿有足够多的符咒和法宝,没命不光是自己,恐怕还要连累了他。
“都过去十天半个月了,怎么还惦记着这事。”时念卿拉着他的手站起身,“百里之外有个牧云城,城里酒楼的味道不错,我们吃顿好的庆祝一下!”
贺琛痛快地点了点头,却在心中盘算在酒楼吃一顿需要多少灵石,他为了结丹可谓是一穷二白,芥子袋中只剩一百中品灵石、两百下品灵石了。
他向来过得俭省,一直刻苦修炼,甚至没有去过任何一家酒楼,修士筑基就可辟谷,却不代表会放弃口腹之欲,更何况酒楼之中的佳肴都蕴含着灵力,不仅滋味甘美,还有利于修为。
即使明知道也许吃一顿就会花光自己的灵石,他还是不想拒绝时念卿。
时念卿坐在竹椅上,熟练地望着墙上的木牌点菜:“沧澜鱼脍、荷风鹭脯、玉露莲子汤、青粱松仁饭……再来一壶云涧春。”
贺琛在心中计算着这一顿饭的价格,发现早已超出了他能承受的范围,可是事已至此,哪怕他要留在酒楼干活还钱,他也甘之如饴。
“怎么在发呆?快尝尝这里的云涧春。”
时念卿替他斟酒,将酒杯推至他面前。
贺琛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云涧春产自云海深处的灵泉,蕴含着温润的灵力,初入口时平淡如水,一息之后方才生出清甜,令人回味无穷。
他赞叹道:“果然是好酒!”
时念卿握着酒杯浅啜一口,颇为自得地道:“我觉得好的酒,自然是好酒。”
酒过三巡,他白皙的脸上浮起朝霞般的薄红,声音带着一点喑哑:“贺琛,你是怎么修至金丹期的?我打心底里佩服你,毕竟我门中有不少弟子,连提升筑基境界都费劲……”
贺琛苦笑了一下,耐心解释道:“我是孤儿,从小生活在北境一个凡人村落里,因为种种异象被村民视作怪物,直到有一个修士路过,才发现我有灵根。”
“那修士也只是筑基期的散修,想是物伤其类,不忍心我在山村之中受人欺凌,便将我带出了村子。可是路上遇到了境界更高的修士,被杀了。”
时念卿眼底流露出一丝惊愕、不忍。
贺琛摇了摇头,低声道:“我就这样一头栽进了修士的世界,用最低阶的功法,挖别人看不上的灵草,在客栈里用工抵房钱,白天刷碗传菜,晚上拿着功法修炼……然后就到今天了。”
“贺琛,你很好。”时念卿神情柔和,语气却笃定,“我遇到过很多宗门弟子,他们都不及你,假以时日,他们都会望尘莫及。”
他放下喝空的酒杯,注视着贺琛落寞的眼睛,真心实意地发问:“你有没有想过要加入宗门?来当我师弟怎样?我师父很好的,最疼我们了,你天分这么高,他不会不答应。”
时念卿言语中提及师父,流露出满腔敬爱之意,他畅想着与贺琛的以后,打趣道:“要是你真的拜入青云门,就要乖乖喊我一声师兄了!”
“念卿,多谢你的好意。”贺琛微微蹙眉,“我不想加入任何宗门,只觉得世情冷、人情恶,什么师父师兄,都太过麻烦。我一个人,也挺好的……”
好在时念卿也没有任何失望的表现,他只是轻轻拍了拍贺琛的肩膀,笑道:“哎呀,不想叫我师兄就算了,我又怎么会勉强你?”
“不瞒你说,我也不乐意和同门东拉西扯,又是行礼,又是寒暄,所以我才一个人出来游历。”
他神神秘秘凑到贺琛耳畔,用细若蚊蚋的声音道:“其实我有些脸盲之症,有时候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只是有人和我打招呼,我就满面春风地回应……”
贺琛想象着时念卿态度热情地与让人打招呼,实际上根本不认识对方是谁,竟然觉得有几分好笑。
可当他回过神来,发觉时念卿带着酒香的气息洒在自己耳畔,耳朵仿佛烫得要烧起来。
时念卿的手臂环着他肩颈,整个人几乎都倚靠在他身上,那股淡雅的香气几乎将他笼罩。
贺琛心不在焉地回应:“你天纵英才,想要和你搭上关系的人很多,是挺烦的……”
时念卿终于放开了他,随口抱怨道:“那‘望舒清夜’的名号,也不知道是哪个好事者瞎起的,谁会叫这种名字……”
贺琛不这样觉得,“望舒清夜”分明很衬时念卿,像月亮一样的清雅少年。
只是他嘴上仍然附和着:“有些人就这样,不专注修炼,天天传些有的没的。”
待到二人吃好喝好,贺琛准备硬着头皮结账,正在酝酿自己愿意留下做工抵钱的说辞,不料迎面撞上店小二的笑脸。
他笑容满面地说:“那位公子已经付过了。”
贺琛讶然回首,疑惑道:“什么时候?”
时念卿抱臂笑道:“你发呆的时候啊,我还订了一间上房,不过今天客人太多,只剩一间房了。”
他顿了一下:“……你应该不介意和我挤一挤吧?”
灵气充沛的上房比贺琛曾经住的地方舒适太多,不仅各式家具一应俱全,还专设了会客、梳洗、修炼打坐之处,连帘幕与被褥也都是上好的蚕丝制成。
滑溜溜的……好不习惯。
贺琛身体僵硬地躺在床上,苦恼地在心中叹了口气,怕扰到时念卿,又不敢翻来覆去。
“怎么啦?你睡不着?”
睡在内侧的时念卿转过身来,吐息柔柔地洒在贺琛颈侧。
“只是有点不习惯……”
贺琛身体愈发僵硬了。
时念卿喃喃自语:“不应该啊,我睡相还不错,有时候出游和师兄师弟挤一间房,他们也从来没人说睡不着的……”
“你经常和师兄师弟挤一间房吗?”
贺琛转过身来望着时念卿,他知道时念卿相貌绝佳,天资聪颖,性情平易,人缘好也是理所当然,可是一想到他也曾与别人抵足而眠,心中莫名有些吃味。
“倒也不是经常。”时念卿对他的心思无知无觉,望着蚕丝床帐,随口问道,“你日后有什么打算?我给你付了十天的房钱,你可以暂时在这里休息。”
“那你有什么打算?”
“我还没有想好,不过明天一早就走。”
……明早就要分道扬镳了吗?
贺琛因还未到来的分别一阵心烦意乱,欠账欠得多了,却也不觉得难堪了,唯有挥之不去的惆怅。
他知道时念卿对他已是仁至义尽,先是在千镜湖出手相助,甚至为他折了灵剑、用光了符咒,又在灵泽草原为他护法,到了牧云城请他吃饭,还预支了十天房费。
莫说是刚认识的朋友,相识多年的挚友也不过如此了。
时念卿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他又怎能奢求更多?
贺琛一夜未眠,次日醒来还是昏昏沉沉的,上房提供的朝食很可口,时念卿精神抖擞,心情似乎不错。
还是到了要分别的时候了。
他习惯独来独往,此时心里不知为何堵得发慌,第一次对一个人生出眷恋之情。
时念卿朝他抱拳一礼,笑道:“贺琛,我要走了。若是以后有机会,记得来青云宗找我。”
他换了身月白衣衫,身姿挺拔优雅,如一捧倒映在水中的溶溶月色。
贺琛呼吸一窒,鼓起勇气叫道:“念卿!”
“怎么了?”
时念卿闻言驻足,抱臂回过头来,仍是笑意盈盈的模样。
“你能和我一起走吗?”贺琛认真注视着他含笑的眼睛,“我说过要赔你一把好剑的。”
“虽然现在还赔不起,但是只要我去万象楼勤接任务,总有一天能赔得起……既然你是因为历练才出门的,为什么不可以和我一起呢?”
“完成任务的奖励我们平分,你的归你,我的攒着给你买剑。”
贺琛说完这一席石破天惊的话语,罕见地恐慌起来,生怕被时念卿拒绝。
毕竟他只是石缝里长出的野草,时念卿是云巅之上的月亮,能和时念卿成为朋友,已是荣幸之至……这样的请求,简直是贪得无厌。
“贺琛,你可要想清楚了。”时念卿朝他伸出右手,玩笑似的说道,“请神容易送神难,你若认了我这个债主,我可没有那么好打发。”
贺琛抬手结三才誓印,语气斩钉截铁:“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贺琛指天地为誓,一定会赔时念卿一把最好的剑,否则天诛地灭,身死道消。”
时念卿露出惊愕之色,一把握住他发誓的手掌,无奈道:“你做什么发这么重的誓,我又不是不相信你……下次可不准发了。”
贺琛紧紧与他十指相扣,朝他难为情地笑了一下。
赤猊的声音缓缓响起:“原来你被困在极恶渊五百年,一直孜孜不倦地寻找铸剑材料,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这个诺言。”
极恶渊乃是上古仙魔大战的遗迹,无数修士在此陨落、妖魔在此殒命,临死前倾泻的能量相互碰撞,以至大地崩陷千里,形成了这样一处深不见底的不毛之地。
贺琛被困极恶渊五百年,一开始被朔风刮骨割肉,几乎只剩一副骨架,在濒死之际被戾气侵蚀入体,才适应了此地恶劣的环境。
残魂状态的赤猊第一次见到贺琛,他已在极恶渊游荡一百年,修炼至元婴期大圆满,看上去人不人鬼不鬼的,与赤猊初步融合之后,成功突破至化神期。
这里没有日月星辰,光线昏暗凝滞,恒久悬浮着一层浓郁的红雾,终年刮着如利刃般的朔风,妖魔的巨型骸骨随处可见,失去意识的残魂曾是数不胜数,可以说是危机四伏。
在这样养蛊般的环境中历练四百年,贺琛的修为突飞猛进,从化身步入合体,再从合体步入大乘。
只要与赤猊彻底融合,他就能够突破大乘期,来到渡劫期,成功脱离极恶渊这个囚困他四百年的苦海地狱。
赤猊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族修士,论意志之坚、心性之固、根骨之强,贺琛一骑绝尘,无出其右,能在极恶渊活过五百年的,更是只此一人。
“答应人的事情,自然要做到。”
贺琛闭目平静回应,声音无喜无悲。
“即使他负心薄幸,趋炎附势,另嫁他人,你也要兑现诺言?”赤猊的声音有些幸灾乐祸,“你这人傻不傻,说是任务奖励平分,他的归他,你的攒着赔剑,说到底不就是全归他的意思。”
“若不是千万年来只遇到你一个根骨绝佳的人族修士,我简直要重新考虑一下融合人选了。像你这样的大情种,我实在不能苟同。”
贺琛带着微愠斥道:“你一个被关了上万年的妖兽残魂,能懂什么?突破心魔屏障就专心突破,怎么还评头论足起来了?”
“待我们离开极恶渊,你就是渡劫期的大能,任谁见了五百多岁的渡劫期修士,都要瞠目结舌,骇然失色。”赤猊满怀对未来的畅想,“这样说来,还真是值得期待,你不想想出去以后要做什么?”
它的声音里充满诱惑:“到时候你就是当之无愧的强者,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想杀谁,就杀谁。”
“比如说,杀了时念卿和那个奸夫,在一方面前折磨另一方,好叫他们知道得罪你的下场。”
“再比如说,一点一点废掉他们的修为,砍断他们的手脚,让他们趴倒在地,痛哭求饶。”
“其实我这里还有炼制炉鼎、男修生子的邪门功法,时念卿十七岁结丹,想必天资卓越,用来炼制炉鼎绰绰有余,你与他生出的孩子,当然也是昆山璞玉,绝世天才……”
“到时候你就当着奸夫的面与他双修,让他怀上你的孩子,岂不是非常有趣?”
贺琛睁开双眼,没有说话,赤猊却被他阴冷的眼神吓了一跳。
它感受到他识海中漂浮的心绪。
贺琛在想什么?
时念卿外柔内刚,目睹道侣身死必然殉情,抓起来折磨的法子显然行不通。男修本无孕育之能,若是强行将他炼成炉鼎诞下孩子,必定会影响修为和寿元,自然也是行不通的。
唯独说到在奸夫面前与他双修这一条,贺琛竟有几分意动。
“出去以后,我自然是不会放过他们的。”贺琛语气森冷至极,“你不知道我是怎么过得这五百年……”
“生不如死的五百年,我是为了恨才挣扎着活下去,凭什么我是一介散修,就要被时念卿玩弄感情,半途相弃。”
贺琛的语气咬牙切齿。
“他与那人举办合籍大典,普天同庆,万人祝贺,我却被废掉修为,打入这深不见底的极恶渊……”
赤猊幽幽叹了口气,将锋利的指爪扣在贺琛心魔屏障之上。
“你既然恨,又何必想他,你既然想他,又何必恨,恨来恨去,一言蔽之,还不是‘放不下’三个字。”
“你要是实在放不下,不如把他直接抢过来,好叫那奸夫难堪。反正时念卿不过是个趋炎附势、忘恩负义之徒,你修为高深,他自然会对你阿谀逢迎。”
贺琛怒道:“痴心妄想!他就算跪下来求我,我也不会娶他做我的道侣!”
赤猊察觉到自己对时念卿口出恶言之时,贺琛识海深处浮出恼怒、不满,只觉得这个宿主简直病入膏肓、药石无医。
它没有再说话,一头栽入了心魔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