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悦归忻》夜寂心

12、山河作伴与你 敲

　　敲定远行的计划后，两人只用了两天时间安顿好猫舍。

　　乐忻提前备足了猫粮、猫砂和常备的宠物药品，一一分装整齐送到隔壁杂货店阿姨手上，细细交代每一只猫咪的习性，哪只小猫肠胃脆弱不能喂零食，哪只成年猫怕生人需要多安抚，琐碎的叮嘱说了一遍又一遍。

　　安梧悦蹲在小院里，挨个抚摸猫舍里的小猫，指尖轻轻蹭过柔软的皮毛，眼眶总是控制不住发红。这些小猫是他们一起收留、一同养大的，这间小店承载了他们全部安稳的念想，可如今却要暂时搁置，奔赴一场早已写好离别的旅途。

　　收拾行李时，安梧悦下意识拿出了两人准备领证的素圈银戒，捏在手心反复摩挲。婚期近在眼前，他们本该在开春携手走进民政局，拥有属于两人简单的仪式，一纸诊断，将所有期盼尽数击碎。

　　乐忻看见她攥着戒指发呆，走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把两枚银戒收进随身的小布袋里，温柔安抚。

　　“先收好，等我们看完山河回来，再兑现领证的约定。”

　　安梧悦心里清楚这只是他善意的谎言，他根本撑不到开春，却不忍心戳破他仅存的温柔期许，只能低下头，小声应下。

　　出发前一晚，两人坐在小院的长椅上，沉默地吹着晚风。乐忻表面平静如常，眼底却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胸腔里时不时泛起钻心的钝痛，他只能悄悄将手背在身后，死死攥紧，硬生生把痛苦压下去，不让身旁的安梧悦察觉分毫。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两人便踏上了远行的路途。

　　乐忻提前做好了完整的旅行规划，没有拥挤的网红景区，全是安梧悦从前提起过、心生向往的地方。临海小镇、漫山野花的山野、临湖的古镇、能看见漫天落日的戈壁，每一处风景，都是他记在心底许久的心愿。

　　一路上，乐忻包揽了所有繁杂琐事，订车票、找住宿、规划路线、拎沉重的行李箱，事事都独自扛下。病痛时常突如其来地袭来，有时走在路上，腹部骤然传来剧烈痛感，浑身脱力，冷汗瞬间浸透后背衣衫。

　　每到这时，他都会找一个合理的借口支开安梧悦。

　　路过海边时，他会说自己想独自吹一会儿海风，让她先去街边小店看看饰品；抵达山野民宿时，便借口需要去停车场拿存放的物资，独自躲在无人的角落，弯腰喘息，强忍撕心裂肺的疼痛，吞下随身携带的止痛药。

　　等缓过那阵剧痛，再整理好苍白憔悴的脸色，抹去额头冷汗，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回到安梧悦身边，眉眼依旧温和，笑着听她分享沿途所见的风景。

　　安梧悦并非毫无察觉。

　　她渐渐发现乐忻变得极易消瘦，从前合身的外套穿在身上日渐宽松，脸颊褪去往日的红润，常年泛着一层青白；从前走多久路都不会疲惫，如今只是徒步一小段山路，便会呼吸急促，需要长时间静坐休息；夜里躺在民宿的床上，她总能感觉到身旁的人辗转难眠，压抑着细碎、隐忍的喘息，刻意放轻动作，生怕惊扰熟睡的她。

　　无数次，安梧悦想要开口询问，想问他身体到底有多难受，想劝他停下旅途，返回城市住院休养。可每次对上乐忻温柔含笑的眼眸，到了嘴边的问话又尽数咽回腹中。

　　她明白乐忻的心思，他耗尽仅剩的生命奔赴这场旅行，只是想留给她一整段没有悲伤、只有风景与爱意的回忆，他拼尽全力隐瞒病痛，就是不想让旅途被眼泪、绝望与病痛填满。

　　抵达临海小镇的傍晚，落日把海面染成一片橘红，海风裹挟着淡淡的咸腥味扑面而来。安梧悦站在沙滩上，望着一望无际的大海，心里五味杂陈。她从小在狭小冰冷的孤儿院长大，从未见过大海，从前只能在书本、短视频里羡慕旁人奔赴山海，如今乐忻带着她亲眼看见这片辽阔海面，完成了她年少无人知晓的心愿。

　　乐忻静静站在她身侧，目光温柔落在她望向海面的侧脸上，悄悄抬手，拿出手机拍下她迎着落日的身影。一路上，他拍下了无数张安梧悦的照片，山野野花旁、古镇石桥上、湖边落日下，相册里满满都是她鲜活温柔的模样。

　　他知道自己走后，漫长孤寂的岁月里，这些照片会成为支撑她走下去的念想。

　　沙滩上人渐渐稀少，晚风转凉，安梧悦下意识缩了缩肩膀。乐忻立刻脱下身上的外套，轻轻披在她肩头，自然而然牵住她冰凉的手，十指紧紧相扣。

　　“好看吗？大海。” 他轻声发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

　　安梧悦转头看向他，落日余晖落在他单薄的身形上，心底一阵酸涩，轻轻点头。

　　“很好看，谢谢你带我来看。”

　　乐忻浅浅笑了笑，眼底藏着浓重的不舍。他多想就这样牵着她的手，日复一日看海边日出日落，守着猫舍与小猫安稳度日，走完漫长余生，可残酷的病痛不给他半分余地。

　　夜里回到临海民宿，安梧悦洗漱完毕躺下，身旁的乐忻许久没有入睡。剧烈的内脏疼痛再次席卷而来，他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痛苦的声响，指尖深深抠进床单，浑身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安梧悦背对着他，其实一直没有睡着，身后细碎隐忍的动静清晰地传入耳中，滚烫的眼泪无声浸湿枕套。她不敢转身，不敢拆穿他拼命维持的平静，只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压抑住哽咽。

　　她什么都懂，懂他独自承受的无边痛苦，懂他隐瞒一切的温柔，懂这场山河旅途，是他留给她最后的、独一份的偏爱与告别。

　　往后漫长的旅途，两人看过山野漫开的野花，走过青石板铺就的静谧古镇，等候过戈壁一望无际的落日。乐忻始终克制着身体的剧痛，把所有美好、温柔、热闹尽数留给安梧悦，将病痛、绝望、独自承受的煎熬全部藏在无人看见的角落。

　　山河万里，风景万千，沿途每一寸温柔风光，都是他透支仅剩生命，为她亲手编织的一场短暂又盛大的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