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悦归忻》夜寂心

11、一纸绝症 医

　　医院长廊的座椅冰凉，消毒水的气味无孔不入，压得人胸口发闷。安梧悦双手交握，指尖反复揉搓，目光死死盯着检验科的出口，每一个路过的医护人员，都能牵动她紧绷的神经。

　　乐忻安静坐在她身旁，手臂轻轻搭在椅背上，看似随意地将她圈在身侧，悄悄挡住来往行人匆忙的脚步。他脸色依旧泛着不正常的苍白，胸腔里时不时翻涌着钝重的痛感，只是每一次不适袭来，他都微微垂眸，不动声色地隐忍，半点不愿让身边的女孩察觉。

　　安梧悦满心都是惶恐，心里一遍遍默念，一定只是长期劳累引发的体虚，开几副调理的药，休养一段时间就能恢复，他们还要开春领证，守着猫舍和小猫过完一辈子，不能出任何差错。

　　漫长的等候过后，叫号器终于念出乐忻的名字。安梧悦猛地站起身，下意识攥紧他的手腕，掌心全是冰凉的冷汗，一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走进诊室。

　　坐诊医生翻看着厚厚一沓检查报告，眉头紧紧皱起，反复核对了好几组数据，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抬头，语气沉重地开口。

　　“小伙子，你的情况很不乐观，多项指标严重异常，结合影像结果，可以确诊是恶性肿瘤晚期，病灶已经出现多处扩散，按照目前的医疗水平，没有有效的根治手段，剩余的时间只剩下短短数月。”

　　医生的话音落下的瞬间，诊室里仿佛瞬间被抽空所有空气，安静得可怕。

　　安梧悦大脑一片空白，耳朵嗡嗡作响，医生后续说的治疗方案、保守干预的办法，她一个字都没能听进去。她怔怔地看向身旁的乐忻，手指还死死抓着他的衣袖，浑身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她不敢相信，前几日还和她一同规划婚期、收拾猫舍，温柔许诺往后岁岁相伴的人，会被宣判只剩下短短几个月的生命。那些关于领证、小院、相伴到老的美好期许，仿佛在这一刻，被这一纸诊断狠狠撕碎。

　　身旁的乐忻没有激烈的失态，没有崩溃的质问，长久的沉默过后，他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眼底漫开一层浓重的悲凉，仿佛早有隐约预感，只是始终抱着一丝侥幸。

　　他侧过头，余光瞥见身旁浑身颤抖、眼眶瞬间通红的安梧悦，心口骤然传来撕裂般的疼。他最怕的场景还是来了，他不怕病痛折磨，不怕独自走向死亡，唯一放不下的，就是这个从小和他一样孤身漂泊、满心满眼只有他的女孩。

　　乐忻抬手，轻轻覆上安梧悦颤抖的手背，指尖力道温柔，试图安抚她濒临崩溃的情绪，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疲惫。

　　“梧悦，别害怕。”

　　简简单单五个字，彻底击溃了安梧悦强撑的防线，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一滴滴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她嘴唇不停哆嗦，积攒的恐慌、绝望、心疼交织在一起，堵在喉咙里，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怎么会…… 明明只是有点疲惫，我们还要结婚，还要守着猫舍，怎么会这样……”

　　她埋着头，肩膀不停抽动，过往十几年的孤单漂泊，她从未这样崩溃无助。她好不容易遇见乐忻，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小家，好不容易盼到定下婚期，以为往后尽是安稳温柔，命运却给了她最残忍的一击。

　　医生看着相拥难过的两人，叹了口气，轻声叮嘱，尽量满足病人最后的心愿，减少病痛带来的痛苦，不要留下遗憾。

　　走出诊室，长廊里的冷风迎面吹来，安梧悦紧紧靠在乐忻肩头，眼泪止不住地流淌。乐忻抬手，一下下轻轻顺着她的后背，任由她宣泄心底的悲伤，自己眼底的苦涩却只能独自咽下。

　　返程的路上，车厢里一片死寂。安梧悦侧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子里全是两人相处的画面：校园林荫道初次相遇，秋雨长廊里互诉心意，一起亲手装修猫舍，傍晚坐在小院规划婚礼…… 每一段回忆都温柔滚烫，如今却全都染上一层绝望。

　　回到猫舍，隔壁阿姨早已把店内猫咪照料妥当，几只小猫凑到脚边，亲昵地蹭着两人的裤腿，软糯的呼噜声，衬得屋内气氛愈发压抑。

　　安梧悦蹲下身，抱着一只温顺的橘猫，眼泪无声落在小猫柔软的毛发上。

　　乐忻独自走进狭小的储物间，将那份冰冷的诊断报告仔细折好，塞进收纳箱最底层，又压上厚厚的猫粮包装袋。他不能让安梧悦一直沉浸在绝望里，距离婚期还有三个月，他不想让仅剩的时光，全部充斥着眼泪与悲伤。

　　走出储物间时，他已经收敛好眼底所有沉重，面上恢复了往日温和平静的模样。他走到蹲在地上落泪的安梧悦身边，缓缓蹲下身，轻轻擦掉她脸上未干的泪痕。

　　“梧悦，别哭了。” 乐忻的声音放得极轻，温柔得近乎缱绻，“剩下的时间，我们不要困在病痛和悲伤里。之前我们一直说，想去看看外面的山河，海边、山野、落日，那些你从前没机会见过的风景。我们暂时延后婚礼筹备，关掉猫舍一段时间，我带你出去走走好不好？”

　　安梧悦泪眼朦胧地望着他，心里清楚，他是想借着旅途，掩盖这份绝望，想把仅剩的温柔与美好，全都留给自己。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被汹涌的泪水堵住。

　　“可是猫舍…… 还有这些小猫。”

　　“隔壁阿姨愿意暂时收留照料猫咪，所有猫粮用品我们都备好，不用担心它们。” 乐忻轻轻握住她冰凉的双手，目光笃定又温柔，“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我唯一的心愿，就是带着你，看遍世间温柔风景，留下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回忆。不要为我难过，能和你相伴这么多年，我早已无憾。”

　　安梧悦望着他澄澈又藏着隐忍伤痛的眼眸，心底清楚，他早已做好了离别的准备，只想用尽最后全部力气，为她编织一场没有泪水、只有风光与温柔的旅途。

　　窗外暮色缓缓落下，小院梧桐叶被晚风轻轻卷起，几只猫咪安静依偎在两人脚边。安梧悦靠进乐忻怀中，死死抱住他的腰，无声落泪。她什么都改变不了，只能顺着他的心意，陪他走完这最后一程人间山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