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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听说 沈栀从北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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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栀从北京回成都之后,空气好像变重了。七月底的成都闷得像一口没盖盖子的锅,连风都是黏的。她回学校交了一份暑期实践报告,去"归途"做了两单修复,然后把陆予出租屋的钥匙还给了蒋姐。
"他还回来吗?"蒋姐问。
"回。说巡演完了就回。"
"那我把钥匙留着。"蒋姐把钥匙串挂回吧台后面的钩子上,没多问。
沈栀站在"渡"的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白天的小酒馆安静得像一只睡着的猫,吧台上她常坐的位置空着,搪瓷缸子里的栀子花已经谢了,换了一束白色的姜花。她想进去坐一会儿,但最终只是转身走了。她知道,他不在的时候,那个位置坐上去是凉的。
八月,成都最热的时候,沈栀接了一个新活。还是张导的组,这次是都市悬疑片,她负责女主车祸后的面部修复化妆。拍摄地在成都市区,不用出差,每天坐四十分钟公交到片场。日子变得很有规律——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出门,晚上八点收工,回宿舍洗漱,躺在床上看手机。
他每天会发消息来。有时候是照片,有时候是语音,有时候只是一句"今天录了十个小时,嗓子哑了,但想到你就不疼了"。她每条都回,但回得越来越短。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他明明每天都在,每天都有消息,但她总觉得他声音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隔阂。像一层雾,薄薄的,看不清,但知道有。
九月的一天,她接到一个电话。来电显示是陈野。她接起来,陈野的声音还是那样粗粝而直白:"沈栀,好久没联系了。你还好吗?"
"还行。你最近在哪儿?"
"还是成都。陆予走了之后我帮蒋姐看了一个月的店,现在自己做点小生意。"他顿了顿,"我有件事想跟你说。你方便吗?"
她站在宿舍阳台上,晚风把晾着的衣服吹得轻轻晃。"你说。"
陈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像在整理措辞。"陆予在北京……有一个事。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跟你说。"
沈栀的心往下沉了半寸。"什么事?"
"他——"陈野又停了一下,"他结婚了。名义上的。领了证。帮一个朋友的忙,叫徐曼,你应该不认识。"
沈栀握着手机的手没有动。她站在阳台上,八月末的晚风从她光着的小腿爬上来,温的,黏的。她把陈野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结婚了。名义上的。领了证。帮朋友。徐曼。你应该不认识。"
"什么时候的事?"
"七月底。具体日子我不清楚。我也是听另一个朋友说的。他说不是真的,就是个形式,帮徐曼应付家里。但——"陈野的声音低了半度,"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沈栀说:"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
她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她看见微信里有陆予今天发来的新消息——一张照片,录音棚的控制台,上面放着一杯咖啡,旁边搁着一支笔。配文:"又写了一首。录完给你听。"她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没有回。
她回到房间,关灯躺下。天花板在路灯的微光里显出熟悉的浅灰色纹路。她把陈野的话一字一字地拆开来——"名义上的""帮朋友的忙""领了证"。她想,为什么她要从陈野嘴里知道这件事。他在北京的那个晚上,在她离开后的第二天,他接到徐曼的电话,然后做了一个决定。他决定不告诉她。或者他决定"等事情理清楚了再说"。不管是哪种,结果都是一样的——她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她翻了一个身。她想——她没有资格生气。他们之间没有婚约。他帮她朋友,跟她没关系。但她还是生气。因为她以为他们之间不会有不告诉对方的事。因为他说过"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说过"下一次花开我把所有词都唱给你听",说过那么多话,唯独没说过"我可能要跟别人领个证"。她想着想着,眼泪就顺着鬓角流进了枕头里。她没有擦。她在黑暗中睁着眼,让眼泪自己干。
第二天她醒来的时候眼睛有点肿。她用凉水敷了一下,化了点遮瑕,出门去片场。化妆的时候手还是稳的——她发现伤心从来影响不了她的手。她的手像跟她分了家,自己过自己的。化完一个群演的伤效之后她摘下手套去洗手,凉水冲在指节上的时候她低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的手也是稳的。弹琴的时候、骑赛车的时候、给她戴耳钉的时候,从来不会抖。一个手这么稳的人,为什么在"要不要告诉她"这件事上犹豫了?
那天收工后她坐在宿舍书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她找到徐曼的名字——以前陆予提过几次,说是一个做摄影的朋友,帮过他忙。她搜了一下徐曼的微博,点进去,看到最近一条是七月底发的。一张照片,两本红色的小本子摊在桌面上,背景是北京一个普通的房间窗台。文案只有一个字:"安。"下面的评论不多,但有一条她认识头像——是蒋姐的点了一个赞。沈栀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红色的小本子,结婚证。窗台上放着一棵盆栽栀子花——就是那棵她蹲在旁边碰过花瓣的栀子花。它在照片里开着,白花瓣,绿叶,跟她离开那天一模一样。
她关掉了网页。
第三天,她收到了陆予的消息。是语音,他在录音棚里,背景音有调音台的低频嗡鸣。"栀栀,你这两天回消息回得有点少。是不是在忙?"她听完,回了一个字:"忙。"他又回了一条语音,这次声音更轻了一些:"那我等你忙完。你要照顾好自己。成都降温了,出门多穿一件。"
她听完这条语音的时候鼻子酸了一下。她用手指按住那几条语音,想删掉,但最终只是划走了对话框。她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她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装作不知道,还是该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任何一种选择都让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在法庭上找证词的人。她不想当原告。她只想回到七月初,在故宫广场上他牵着她的手说她数了七年那天的温度。
第四天晚上,他的电话来了。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看着那个名字,让铃声响了五秒才接起来。
"喂。"
"栀栀。"他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来,比语音里更近一些,"你在干嘛?"
"刚收工。在宿舍。"
"今天累不累?"
"还行。"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他像在等她说更多,但她没有。然后他说了一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她攥着手机。这一次她没有说"没有"。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把那句话说出去了。她以为她会大吵大闹,但她发现她声音出口的时候是稳的、平的,像在念一行她已经读了很多遍的台词:"我听说你结婚了。"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在耳膜后面打着鼓。几秒之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陈野告诉你的?"
"谁告诉我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什么不是你自己告诉我的。"
"栀栀——"他叫她的名字,声音里有一层薄薄的裂痕,"我本来想等事情理清楚了再跟你说。徐曼她遇到了一些事情……她需要一段名义上的婚姻来应付家里人。我帮她是因为她以前帮过我。就一年。一年之后手续就解了。是假的——"
"我知道是假的。陈野说了。我知道你帮她,你知道我知道。但你没有告诉我。你让我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件事。"她握着手机坐在床沿上,声音没有升高,但也没有低下去,"陆予,你记不记得你走之前说每天都会给我发消息?你做到了。每天都有。但你没有说这件事。你觉得它不值得说。你觉得它不配被放进'每天的消息'里面——"
"不是不配。"他的声音打断了她,急切地,像在抢一个坠落的东西,"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我每次想开口,都会想——她要是听了会怎么想?她会不会觉得我不在乎她?她会不会以为我——"
"你帮我做了决定。"她打断了他,"你替我想了'她会怎么想',然后替我把那个'怎么想'删掉了。你替我决定了我不用知道。你替我决定了这件事跟我没关系。"她的声音在最后一句话上终于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抖。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的沉默,沉默到她以为断线了。然后他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更慢、更轻。"沈栀。是我做错了。我不应该瞒着你。我——"他停了一下,像在组织一句他没说过的话,"我帮徐曼,是因为她以前帮过我。但我在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没有先告诉你,是因为——我害怕。我怕你觉得我这个人太容易把自己卷进别人的事情里。我怕你觉得我不稳定。我怕你觉得我配不上你的'等'。所以我就……拖着了。"
她听着他说完这些话。他的声音在"拖"那个字上微微用力了一下,像一个人承认了自己在做一件他知道不对的事。她握着手机靠在床头,房间里的灯是关着的,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把她的脸照成薄薄的冷白色。
"陆予。"
"嗯。"
"你还会做别的事瞒着我吗?"
"不会。以后什么都不会。"
"你保证?"
"我保证。"
沈栀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后面慢慢慢下来。她知道自己应该继续生气、应该要他解释更多、应该让他愧疚更长的时间。但她发现自己不想了。她累了。她只是想念他坐在她旁边的时候肩膀上的温度。她闭上眼睛。"等你巡演到成都,我们见面说。这件事,电话里说不清。"
"好。我回去跟你说。"
"那晚安了。"
"晚安,栀栀。"
电话挂了。她握着手机坐在黑暗里,屏幕暗下去之后房间里只剩窗外的路灯微光。她把手机放在枕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她以为自己会哭,但眼睛是干的。她只是觉得很累。像跑了一整天、回到家发现钥匙丢了、只能在门口坐着等天亮的那种累。她翻了一个身,把被子裹紧。她想,等见了面再说吧。见了面,她可以看着他的眼睛判断他是不是真的不会再瞒她。电话里的声音是可以装的,但眼睛不行。她等亲眼看见他。
第二天她照常去片场。化完第一个群演之后她去洗手,在镜子前面停留了一瞬——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跟昨天没有什么区别,但她知道自己心里有一个地方被轻轻撕开了一道口子。那口子不深,但刚好够一阵风吹进来。她觉得,那阵风就是从北京吹过来的。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北京。陆予坐在录音棚的地上,手机屏幕上还留着刚才通话结束的画面。他把手机扣在地上,双手捂住了脸。旁边的调音台上放着一个打开的文件袋,里面是徐曼今天刚送来的"后续手续说明",纸面上印着一行"婚姻存续期满一年后可申请解除"。他看着那行字,又想起昨晚沈栀在电话里说的那句"你替我决定了我不用知道"。他把文件袋合上放进抽屉里,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那棵槐树依然绿着,八月的北京天高云淡,鸟从树枝上飞起来,翅膀在阳光里闪闪发光。他想起七月初她去北京那天,在机场安检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隔着玻璃,冲他抬了一下手。那时候他以为一切都在掌握中——工作、感情、该开口的时候开口。但现在他发现,"掌握"这两个字是假象。有些事你越想把控,它越从你指缝里滑出去。他欠她一个解释,当面解释。等巡演到了成都,他要亲自把这件事说清楚。
可他不知道的是——沈栀那张被撕开的小口子,正在一点一点地、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变得更深了。因为信任这件事,一旦有了第一道裂缝,哪怕把它补上了,那道裂缝的痕迹也永远在那里。每当下雨的时候,会隐隐约约透进一点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