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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北京 六月十九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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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九号是个晴天。成都七点的晨光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干净、薄透,打在窗台那棵栀子花上的时候,五朵白花的花瓣被照得几乎透明。陆予蹲在花槽前面浇了最后一次水。水渗进土里,发出细细的滋滋声,像一声低低的呼吸。
沈栀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后颈被晨光照亮的细小绒毛。行李箱靠在门边,不大,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和一个吉他箱。他带的东西比七年前离开老家的时候多了一把琴和一本写完的歌词本。其他的,都可以在北京重新买。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她。两个人站在那棵栀子花旁边,五朵白花在他们之间的空气里静静开着。他伸手碰了一下她耳朵上的银栀子花——那对耳钉她一直戴着,没有摘过。
"到了给你发消息。"
"嗯。"
"每天发。"
"你说过了。"
他笑了一下。"怕你忘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环住了他的腰。她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但很稳。他低头把下巴搁在她头顶,手臂收紧了。两个人在清晨的出租屋里抱着,窗台上的栀子花在风里轻轻摇了一下。
"陆予。"
"嗯。"
"你写歌,别写太慢的。快歌我也听。"
"好。"
"别老熬夜。"
"好。"
"要吃饭。"
"好。"
他松开手,低头看着她。她仰着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她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有落下。他伸手用拇指在她眼角轻轻按了一下,像按掉一滴还没成形的眼泪。
"栀栀,我唱完巡演就回来。"
"巡演多久?"
"一年。最多一年半。"
"那我等你。"
"你等过好几次了。这次——"他停了一下,"这次不让你等了。"
他弯腰拎起双肩包和吉他箱,走到门口。她跟到门框边,看着他下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一阶一阶地响着,越来越远,然后到底层,然后推门,门轴吱呀一声。然后安静了。她站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阳光照在那棵栀子花上。五朵白花的中间,有一朵的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微微卷曲了——要谢了。她伸手碰了一下那朵要谢的花,然后转身关上门,锁好。
那天她坐在教室里,课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十点半的时候屏幕亮了。一条消息:"到机场了。托运吉他箱的时候柜台小哥问'里面有乐器吗',我说'有,里面有我四年的命',他看了我一眼,没收费。"
她看着屏幕笑了一下,回:"你说四年。那明年就是五年了。"
"五年的时候你还在重庆吗?"
"不一定。可能北京。"
她打完这句话又删掉了,改成了:"可能哪儿都在。等你巡演到了,我去看你。"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窗外。六月的成都已经热起来了,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成灰白的背面。
陆予在北京的第一条语音是晚上发的。背景音里有北京特有的那种干燥的风声和远处高架桥上隐约的车流声。"到了。租的房子比成都的小,但窗外有一棵槐树。比成都那棵栀子花高。但没它香。"她戴着耳机听了三遍。第二条语音是凌晨一点发的,声音明显压低了,带着倦意:"睡不着。习惯了睡前弹一段,但隔壁的邻居应该睡了。我把吉他搁在膝盖上没弹,摸着琴弦,就当弹过了。"她把这段存进了收藏夹。
北京的夏天来得比成都干烈。沈栀在重庆片场的时候,七月的地表温度能把化妆箱烫出印子来。她收到陆予发来的照片——他租的房子窗外那棵槐树,树冠浓密,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画满小圆光斑。他说"北京没有栀子花,但槐花快开了"。
七月十号,她的剧组工作开始了。十三号,她拍了第一场重头戏——一个五车连撞的追尾镜头,十二个群演,每个人脸上都需要不同级别的撞击伤效。她带着两个助理连续工作了十四个小时,收工的时候她摘下手套,发现手指有点肿。酒店的灯亮着,她瘫在床上翻开手机,看见他在微信里发了三张图片——录音棚的麦架、一张写满和弦标记的谱纸、一碗从外卖软件上截图的炸酱面。最后跟了一行字:"食堂的饭不好吃。等你来北京,带你去吃好的。"她回了三个字:"快了。"
七月二十号,她跟剧组请假,飞了北京。机票是早就订好的,她没告诉他具体日期——只说"下旬到"。他说"到了告诉我,我去接你"。她说"好"。但她没让他接。她把行李放在酒店之后,自己查了地图,坐地铁去了他发过照片的那个录音棚。她想看看他在没有她的地方是什么样子的。她站在录音棚外面,透过玻璃看见他在里面,对着话筒架,手扶着耳机的半边,在录一段吉他。他闭着眼,身体微微晃着,像一株被风吹动的树。她站在玻璃外面看了他很久。等他录完一段、摘下耳机抬头的时候,目光穿过玻璃跟她的目光撞上了。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从录音棚里快步走出来,穿着她没见过的一件旧T恤,头发剪短了,显得更精神了一些。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两个人中间隔了一臂的距离。"你什么时候到的?"
"二十分钟前。"
"怎么不让我接?"
"想看你工作的时候什么样。"
"什么样?"
"像——"她想了想,"像你知道有人在看着的时候,跟没人看的时候完全一样。好歌手都是这样的。"
他笑了一下。然后他伸手把她轻轻拉进了怀里,脸埋在她肩窝里停了两秒,然后松开。"走。带你去吃炸酱面。"
北京的炸酱面比成都的面粗,酱是深色的,拌开来油亮亮的。他吃面的速度比以前快了,像一个在北京待了一个月已经适应了这座城市节奏的人。她夹了一筷子面慢慢嚼,看着他低头吃面的样子——他脸颊比以前瘦了一些,但气色很好。北京好像没有把他磨薄,反而把他磨得更亮了。
"你在这里开心吗?"
他放下筷子想了想。"开心。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他偏头看她,"但等了你二十天。你到了才算真的开心。"
她把碗里的炸酱面吃完了。两个人走出面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北京的夏夜比成都干爽,风里没有那么多水汽。他走在她旁边,步子比在成都的时候大一些,像这座城市把人的步速带快了。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十指扣进去。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比在成都的时候粗了一些,指节上有弹琴磨出的新茧。她把自己的手指收紧了。
那天晚上他送她回酒店,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下面,抬头看着她。路灯是白色的,跟成都暖黄色的路灯不一样。白色的光把他整个人的轮廓照得清晰而薄。
"你待几天?"
"四天。二十五号走。"
"那明天带你去故宫。"
"好。"
"后天带你去后海。"
"好。"
"大后天——"他想了想,"大后天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到时候告诉你。"
七月二十二号,他带她去了故宫。故宫的人比她想象中多,天热得能把鞋底烤软。他全程牵着她的手没有松开过,在太和殿前面的广场上停下来的时候,他伸手指着远处的金顶说:"我小时候看过一部纪录片,里面有故宫的雪景。我当时想——以后要带一个人来看。春天和冬天的差别很大,但夏天来也有夏天的好处——至少手不冷。"
她站在他旁边,阳光从头顶白晃晃地照下来,太和殿的琉璃瓦在光里像一片金色的海。她忽然想起七年前的废弃美术馆——灰墙、破窗、钨丝灯泡。那时候她十五岁,他二十二岁。现在她二十二岁,他二十九岁。七年过去了,他们站在故宫的广场上,手牵着手。她以为她这辈子见不到这一天了。
七月二十三号,后海。傍晚的湖面被夕阳染成橘红色,岸边的柳树垂下来拂着水面。他靠在一棵柳树旁边弹了一把从朋友那儿借来的旧吉他,唱了一首她没听过的新歌。词写的是一条胡同里的老槐树,开了一树白花,但风一吹就落了。最后一句是:"白花落在黑瓦上,像你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一直没告诉你,像的程度。"她站在柳树下面听完这首歌,走过去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这歌叫什么?"
"还没想好。临时编的。"
"那你编一句词给我。"
他弹了一个和弦,想了想。"词是——'你站在故宫广场上的时候,我数了数,从十五岁到二十二岁,正好七年。'"
"这词太长了,塞不进歌里。"
"那就不要副歌。"他收起吉他,"副歌等我再写七年。"
沈栀靠在他肩膀上,在后海的晚风里闭了一会儿眼睛。她想,如果一辈子能停在这种"不需要副歌"的状态就好了。不用结局,不用"下一次",就是现在,柳树、湖面、他的吉他和她靠在他肩上的重量。
七月二十四号,她离开北京的前一天。他带她去了一个地方——南锣鼓巷深处一条极窄的胡同,走到尽头是一扇红色的小木门。他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很小的四合院,院子中间种着一棵栀子花。不是成都那种能长半人高的地栽,是盆栽的,但枝叶浓密,开了七八朵花,白白的花瓣在灰砖灰瓦的院子里显得格外亮眼。
"你什么时候种的?"
"来北京第三周。找了很久才找到卖栀子花盆栽的地方。北京种栀子花的人不多,这棵花了我不少钱。"他蹲下来碰了一下花瓣,"但我想让你来的时候有一个你能认得的。"
她蹲在他旁边,看着那棵盆栽栀子花。七八朵白花在七月的北京阳光里亮得晃眼。她伸手碰了一下最近的一朵,跟成都窗台上那一丛一样白、一样卷边、一样在盛夏里开得毫无保留。
"陆予。"
"嗯。"
"你以后在北京的每一年,都种一棵栀子花。"
"好。"
"种到开满整个院子。"
"好。"
"种到——"她想了想,"种到我来了之后不用去别的地方。"
他偏过头来看着她。阳光从灰瓦的缝隙里漏下来,他蹲在栀子花旁边,鼻尖上有一粒细小的汗珠。"那你什么时候来?"
她看着那棵栀子花和蹲在花旁边的人。"等你写出两首专辑,等你巡演到成都——我就在那儿等你。"
"那你呢?"
"我哪儿也不去。我在成都等你回来。"
两个人蹲在栀子花旁边,花在白日里开着,风穿过院子带来隔壁胡同里隐约的人声和远处车流的白噪音。城市在四周运转着,但在这个方方正正的小院落里,时间好像被什么按住了。她伸手把他的手从花瓣旁边拿过来,放在自己掌心里,然后用另一只手盖上去,包住。
那天下午她回了酒店,收拾行李。第二天早上的航班,回重庆,继续拍剩下那周的戏。他送她去机场。航站楼里人来人往,广播不停地喊着航班号和登机口。她过了安检,回头看——他站在玻璃墙后面,冲她抬手。她冲他也抬了一下手。玻璃很厚,她听不见他的声音,但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他的消息:"明年栀子花开的时候,我去成都找你。"
她回了一个字:"好。"
飞机起飞的时候她靠着舷窗往下看。北京的地平线在缩小,变成灰色的方格和绿色的斑块,然后被云层遮住了。她闭上眼睛,耳机里循环播放他那首《等你长大》的Demo。"下一次花开,我把所有词都唱给你听。"她已经听过很多遍了,但每次听到这一句的时候,她还是会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托了一下。
回到重庆之后,她把最后一周的戏跟完了。杀青那天剧组吃了散伙饭,张导破例让她喝了一杯酒。她喝完,回到酒店房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手机屏幕亮着,他的消息——一张照片,院子里那棵盆栽栀子花在夜灯下开着。她看完,关了屏幕。她想,等回去成都,第一件事是去看他那棵窗台上的栀子花。不知道蒋姐有没有把它照顾好。不知道明年五月,它还能开几朵。
但她不知道的是,同一座城市——北京,在她离开后的第二天,陆予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耳熟,他想了三秒才认出来——是徐曼。她在电话里声音很低,语速很快,像一个人被推到了什么边缘。
"陆予。我需要你帮个忙。"
"你说。"
"我——"她停顿了一下,"我怀孕了。不是我的选择。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孩子的父亲跑了。我家里人不知道这件事。我需要一个名义上的……丈夫。一年。只要一年。"
他握着手机站在院子里那棵栀子花旁边。七月的夜风从槐树叶子中间穿过来。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棵栀子花——沈栀蹲在旁边碰花瓣的画面还在他脑子里没有退去。"徐曼,你让我想想。"
"我知道。你想想。但我时间不多。最多一个月。"
电话挂了。他站在院子里,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沈栀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到了,平安落地。"他看了那条消息很久,然后锁了屏幕。
他回到屋里,在笔记本的某一页写了一个词:"一年。"然后他把它划掉了,又写了一个词:"帮忙。"
然后他合上本子,关了灯。窗外的栀子花在夜色里继续开着,花瓣白得像一小片一小片落了地的月光。北京七月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槐花的甜香和远处若隐若现的车流声。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把今晚这通电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叠好、收起来。他想——这件事该告诉沈栀吗?要怎么说?说"有个朋友需要我帮忙,以婚姻的名义"?他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听起来荒唐。但徐曼是真的走投无路了——他知道。她那种冷静的、什么事都自己扛的人,主动打电话来求助,那意味着事情已经兜不住了。他欠过她人情。她以前在北京给他介绍过录音棚和制作人,帮他改过两版编曲,虽然都是小事,但他记得。
他翻了一个身。窗外的槐树影子印在天花板上,像一张没有写完的谱。他决定先不说。等把事情理清楚了,再告诉她。他不觉得这是一件需要她担心的"大事"。不就是一年名义上的婚姻吗?纸面上的东西,对他和徐曼没什么影响,对沈栀也不会有什么影响。他这样告诉自己。他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同一座城市。同一片夜空。沈栀躺在重庆酒店的床上,不知道这件事。她只是在想——窗台上那棵栀子花,明年还能开吗?他要多久才能写完两首专辑?他说的"回成都",是一年后,还是两年后?她数着天花板上的纹路算时间。二十一岁。她还有大把的时间,等得起。
可是北京的风,已经开始在另一个方向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