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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野茫茫 (一 ...

  •   (一)
      2000年3月的某一天,赤鹭野下了一场小雨,气温骤降。
      凌晨时分,市人民医院的的产房里七苦乱叫。由于产妇太多,许多人都被迫挪到产房外的过道里生产。随着秒针划过十二点,医生剪短了这个孩子的脐带。
      这个孩子降生了。
      三月初家里的爷爷刚去世,加上家里贫穷的要命,这孩子的满月酒没有办,也一直耽搁着没有取大名。小名倒是有一个,来来。
      生下这孩子一周后,她妈妈就一直做噩梦,不是梦见孩子被狗吃了,就是梦见自己光着身子四处寻找孩子的身影。
      后来某一天这孩子一大早啼哭不止,妈妈怎么哄,怎么抱还是闹。这孩子生下来就这么闹人,可怎么养大啊。她妈妈紧紧搂着这孩子,心疼得看着张着大嘴巴的苦恼的女儿。她那么小,生下来才5斤多,别是个短命的。
      妈妈想着想着就开始掉眼泪,一滴一滴,打在女儿的襁褓上。她第一次做母亲,根本不知道怎么照顾她。她非常愧疚,眼泪开始顺着脸颊流淌。索性闭上双眼,先别看她的脸蛋了,太骇人了。
      她越哭,她越心疼。她自己越哭,孩子就哭得更厉害。
      哭着哭着就开始做梦。烟雾缭绕的四周,有一道白玉栏杆,栏杆护着一泓池水,水里长着一株莲花,泛着金色的光芒,还有一个浑身金色,像铜人的将军,拿着长枪,伫立在旁边。
      忽然这个将军放下了手中的长枪,越过栏杆,把那株莲花摘了下来。
      “来我怀里吧。”
      梦到这里,这个孩子的母亲突然惊醒。睁大眼睛看着自己破涕为笑的女儿。
      “叫来来!”
      “安宏,你快来!”
      安宏是这个孩子的父亲,李玉玲是这个孩子的母亲。
      “这娃笑了!”
      “这娃笑了呀!媳妇!”
      这个孩子从下生以来终于笑了,夫妻俩感觉心都化了。
      “媳妇,你说这娃叫啥?”
      “来来。”
      她妈妈用手指轻轻戳着自己宝贝女儿的脸颊,发现她一笑真是可爱的要命。孩子眼睛瞪得溜圆,睫毛像芦苇一样拂在眼睛上,被妈妈戳得一直咯咯笑。
      “咋叫这个,来来,啥意思?”
      这孩子的爸爸是名矿工,自打16岁开始就在山上大石头,一家老小的生计靠他来维持,人长得瘦小,也不英俊,牙齿长得像剑齿虎,相亲屡屡失败,女人怕他挣不了钱。他爸因为这个钱的问题操碎了心,生怕儿子打光棍,跑断腿往村里大队跑,他妈对儿子是死是活毫不关心,依旧每天穿着花褂子往大集上跑。等给儿子好不容易找到镇上煤矿的活,他娘又因为闲不住腿,天天说长道短,给家里落下了坏名声。
      安宏的婚事就一直耽搁。他刚满30岁那年最后一次相亲认识了有小腿缺陷的李玉玲。
      李玉玲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症,右腿落下残疾,乍看没有问题,但是走路细细叫人揣摩还是能发现右腿比左腿短一些,于是由于腿的问题,她也是相亲中被嫌弃的一方,男人怕她干不动活。恰恰相反,她太干得动活了,从初二那年学不懂方程式自己退学,被她爸狠狠打了一顿之后,他爸就一直强留她在家干农活留到32岁。
      就这样李玉玲经相亲认识了安宏。两人家世对等,对双方也没啥瑕疵意见,就这么办了结婚。
      刚结婚一年就剩下了这个孩子。
      “我刚刚做梦,梦见了一个神仙,一个男神仙,看起来是个将军,摘了一朵莲花,这莲花长得真奇怪,周遭一片白朦朦,一朵花都没有,连一片叶子都没有,这花就这么直挺挺立在那里,那个男人。”她的妈妈把她又往怀里揽了揽。
      “是男神仙,可不能乱说。”她爸爸家里一直笃信天地有神,他自己也迷信得很,听老婆做梦梦见神仙,他顿时来劲了。
      “哦对对对,那个男神仙摘走这莲花的时候,还说来我怀里吧,声音可大了,有回音那种,就像人站在山头上,对着对面喊那种回声,有点吓人。”
      “过来,让我抱抱咱娃娃。”
      他爸爸小心翼翼得接过襁褓,学着媳妇的样子抱孩子。可孩子好像能判断抱得人错了,还没抱结实就开始大哭。这一哭引来了护士。护士从他爸爸手里接过孩子。
      “这娃娃长得真俊呀!”
      护士在怀抱里一颠一颠得哄着她。可她还是大哭不止。护士只好又把她还给了妈妈的怀抱。
      孩子立马止住了哭闹,又开始咯咯笑。
      “这娃娃只认妈妈,不认别人嘞!”
      没有妈妈能拒绝这句话。她妈妈亲亲女儿的额头和脸颊。一直在重复“我家来来只找妈妈。”这句话。于是,她作为完完整整的婴儿第一次有了名字。
      来来。
      来来周岁礼的时候家里来了一大堆亲戚。
      一大堆亲戚没有一个有文化的,不是种地,就是打石头,学历最高的还是来来的妈妈。
      李玉玲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的亲人逗弄自己的孩子,一直说道的是“这娃娃真听话”“这娃打小安静,肯定是个大学生的苗子”,可没人给自己的“娃娃”取名字。大家问她这娃娃叫啥,她说叫来来。
      “我觉得叫静静、婷婷都挺好的,来来是啥名字?”
      来来的大姨不识字,她以为的好名字,就是别人都叫的名字。李玉玲给大家讲了她在医院做的那个梦,亲戚们立马叽叽喳喳起来,对孩子不是摸脑袋就是摸手脚,觉得这孩子可能真不是个凡人。
      但是李玉玲极其不愿意他们这样动手动脚,但是又不好出言打扰这堆亲戚的逗弄。
      因为这些人又有几个真心是来祝福这个孩子降生的呢?自己的母亲来给孩子周岁带的礼钱都是自己出的,但是还要在场面上做足了仪式,还要颤颤巍巍得用双手接过母亲递过来的200块。
      李玉玲其实很痛苦。她的母亲不是很疼爱她,如果是母亲的孙子降生,母亲拿出的不仅不止200块,鸡蛋、小棉袄、小杯子等等肯定全部打包一个大大的包袱。可是自己的孩子没有。
      所以她自己还没出月子就一针一线给自己的孩子做好了该有的东西。自己的孩子到现在也没有取一个好名字。
      周岁礼之后,她找自己的姐姐要了一本她孩子上学退下来的数学课本,给来来垫在后脑勺底下,这样孩子以后就不会学不懂方程式,又从市场地摊上买了一本崭新的新华字典,从里面挨个翻字,给她取个好名字。
      安宏很宝贝自己的女儿,但奈何自己也是个大老粗,字典里的字就交给自己的媳妇去找,他就找自己的工友问。取得无非是一些安静、安心这种小家子气的名字。他和媳妇打心里就不认可。
      他们目不识丁,但是自己的孩子以后可要成大器,读大学。
      “那就叫安野吧。”李玉玲随手翻到了字典里“野”这一页。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
      “写得真好啊。”
      “就叫这个名字吗,咱的娃就叫安野吗?”
      “咱这还叫赤鹭野。”
      李玉玲朝小安野点了点头。安宏头一次觉得自己媳妇这么有文化。头也不回钻进厨房就给媳妇烧水,做面条。取了名字就相当于过了一岁生日了,得庆祝庆祝。
      “安野。”
      他打心底里喜爱这个名字。他打心底里喜爱自己的孩子。
      于是这个世界上就多了一个叫安野的人。
      安野从出生就不好好吃饭,一碗鸡蛋羹,喂一天吃不了半碗。睡觉还不踏实,妈妈的手还没离襁褓,就开始哇哇大哭。
      安宏工作的矿场离家好几公里,一个月里有20来天上夜班,每次都是傍晚五六点点骑个自行车出门,八点多到单位,顾不上哄家里刚出世的孩子。这一重担就完全落到了李玉玲的肩上。
      安野不是听话好哄的孩子,夜晚降临,偌大的房子里只有母女二人,外面还有火车、汽船轰鸣的声音,李玉玲从小没生活在水边,觉得这些声音像打雷,心里害怕得擂鼓。李玉玲心疼电费,只好整宿开着手灯,但是手灯一抱孩子就没法拿起来。足智多谋的李玉玲就想到了,把手灯别进自行车车筐子里,把孩子放进车筐子里,模仿摇篮,就这么在堂屋推啊推啊,推过了无数个日夜。这无数个日夜,吃的全是门口蔫巴了的小油菜。
      她用少量的油清炒,过一遍水,就着馒头大口咽下去,一并把痛苦和心酸咽下去。只要咽得够快,痛苦就来不及回味,随着肠胃的消化吸收,又会转化为抱着女儿的甜蜜。
      要说李玉玲这么辛苦,孩子的姥姥或者奶奶起码不能袖手旁观。但事实就是这么残忍。
      李玉玲的母亲之前是地主家的小姐,斗地主之后乞讨到赤鹭野,遇见了父亲,两人都从骨子里重男轻女,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女儿过得不好,一点不插手,女儿过得上天堂,去分一杯羹。
      自己的亲妈都完全指望不上,更何况别人的呢?她跟自己的小儿子住在一起,把持着家里唯一的存折。虽说不像姥姥那样极端重男轻女,但是也有这种思想的浸染。
      李玉玲在医院生产的前一晚,她去求神拜佛,保佑一定是个大胖小子。生了,抱出来的一瞬间,先掀开襁褓看是男是女。见到是个丫头,她什么也没留下就带着自己的小儿子走了。
      李玉玲问安宏家里的钱在谁那里,他一声不吭。
      家里仅剩2块,馒头都买不起了。她没办法只好抱着孩子去找自己的婆婆借钱。
      “妈,借给我俩50块吧。”
      “要什么钱,我也没钱,我大儿子赚的钱呢?”婆婆头也不抬,躺在蚊帐里用蒲扇扇风。
      “这不是来来最近一直生病,一直拉肚子,把身上能扎的地方全扎了一遍了,还是不见好,我们连馒头都买不起了。”李玉玲说着,眼泪豆大一颗往下掉,打湿了孩子的小胳膊,胳膊上全是针眼,孩子疼得哇哇大哭。
      “找你妈借,我没钱。”孩子奶奶甚至不坐起来,接过自己的小孙女,顺手把蒲扇一扔,翻过去睡觉了。
      李玉玲见自己的婆婆这幅模样,也打消了借钱的念头。家里该卖的的都卖了,空荡荡的房子里只有自己的自行车了。
      她又把孩子放进自行车车筐里,开始推着她转圈。她看到了婆婆屋里崭新的摇篮床,是铁焊接的,有两层,上面放小孩,下面放小孩的用品。她非常想拥有那个,但是她知道,那是留给以后孙子的,她也不奢求。天无绝人之路,安宏回来跟她商量把这个自行车卖了吧,今晚就在推来来一晚,还能让她安稳睡个好觉。
      火车开过来,轰隆隆的铃声,然后是一束宽广的光把整个房间都照亮了。李玉玲第一次不害怕。她觉得借着火车灯还能省下手灯电费。
      就这样,熬到安宏第二天早上回来,李玉玲刚想把这个想法告诉他,安宏一脸不高兴得随手把买回来的小油菜扔在地上。
      “这个月又不开钱了,发了这么一个破电饭锅。”安宏把纸箱小心翼翼放在桌子上。
      “不要紧,卖了它也能换钱。”李玉玲不知是开心还是伤心,开心的是自行车不用卖了,伤心的是,这个月的工资又被拖欠了,两人又不知道该怎么过活了。
      “来来呢?”
      “还在那儿呢。”
      安宏把孩子从车筐子里抱出来,走到太阳底下去哄。
      “安宏,咱俩只剩下2块钱了,我去找你妈借钱,她没借给我。”李玉玲在屋里坐下,安宏在屋外哄着孩子。
      安宏一句也没吭声,只是专心致志得用自己的脸蹭着孩子的脸。
      “我本来想等你今天回来,把这辆自行车卖了的。”
      “自行车先别卖,你不是有时候还得会娘家,没了自行车,你走过去,那么远,怎么行啊?”
      安宏抱够了,回屋里,把孩子放到李玉玲的怀里。
      “把这个锅卖给电工吧,他前几天还碰见我跟我要账,看能卖多少钱,50块应该有了。”
      “行的。”
      (二)
      安野2岁的时候,家里准备再添一个孩子。为了让她断奶,父母准备把她送到大姑家。
      大姑家的光景不好,她在家种地,大姑父去劳务市场蹲点,蹲着东家来找工人盖房打地基。大姑是个热心肠,一听到弟弟家要怀二胎了,很高兴,二话不说就领着安野往家赶。
      安野家住在水库旁边,水库上方是一条铁道,据说是抗日战争时期修建,用来拉煤的。大姑住在水库的上游,沿着下游的铁道可以一直骑着自行车回到她的家。
      大姑很热衷这件事,专门给自行车后座安了一个小孩椅——小板凳反着拴在后座上,就这样,小小的安野就被大姑放在这个逼仄的小板凳里,踏上了断奶的路。
      大姑带着安野前脚走出大门,李玉玲就爬上房顶,一路望着远处铁道上缓慢行动的她们,一边托着自己发胀的□□哭泣。她太想再抱抱自己的女儿了,她不想再生二胎了,她觉得她的爱已经全部流走了,可是又没有办法,因为她怀孕了。
      大姑就推着自行车慢慢走,一路上还给小侄女指指花,说说笑,全然不知小孩的后脚跟已经卷进了自行车的车轮里。
      安野痛得不行了才哇哇大哭。
      大姑抱起来才发现,这孩子的后脚跟血哗哗地往下淌,急得她嘴里一阵发苦,赶快顺着衣角撕了一块布下来,缠在安野的脚上,然后用嘴吹吹流血的地方。
      “大姑给你吹吹,不疼了昂。”
      小安野立马不再流泪,撇着嘴角朝她点点头,被陌生人带走的恐惧压倒了后脚跟的疼痛。
      “这么听话啊,大姑回去给你做蛋羹吃昂。”
      小安野还是撇着嘴角点点头。
      我想找妈妈。这是她的心声,但是她此刻说不出来,她也不敢说出来。
      大姑见哄好了,又把她放回了小板凳里,这一次她学聪明了,把孩子的小腿使劲往外撇一撇,脚后跟离得车轮远点就不会再次卷进去了。
      大姑推了一个小时,火车过来了十几趟,过来一趟,安野吓得身子发凉一次,但是大姑始终不是亲妈,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瞪大的双眼,紧攥着的小拳头。
      混合着恐惧与胆怯,大姑到家把安野抱下来的时候,她死死搂着她的脖子不肯放手。大姑把她抱进屋里,她也不哭,就是瞪着两只大眼睛注视着大姑父。
      “会走路了吧,把她放下来。”大姑父坐在椅子上,伸出食指朝大姑从上到下比划了下。
      “来来啊,下来吧。”大姑刚要松手,安野就把头别过去,埋进她的脖颈窝里。
      “这小孩咋回事,把她放下来,伟子还在他奶奶家,你去把他接回来吃饭。”大姑父起身,眼看要走过来,小安野蹬了蹬自己的双脚。
      大姑顺势把她放下来,也没管那只受伤的脚,推了那么久车子她已经忘了,转身就出门接自己的儿子去了。
      小安野站在大姑父的影子里,静静地仰望着他。他戴着眼镜,穿着灰白色的夹克,在阴暗的屋子里显得非常庞大。他没有看到安野左脚上绑着的布条,只是勾勾手指了指门外。
      “你看,你伟子哥哥回来了。”
      话音刚落,大姑带着一个大高个的男孩子回家来。这个男孩子快步走过来一把抱起安野,“这就是来来吧,小来来。”午后的阳光洒在安野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像小草一样,连带着眼睛扑闪扑闪的。“眼睛这么大,来,叫哥哥,来来”伟子捏着她的小手,“哥——哥”。
      “还挺会叫人的。”大姑父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把她放下来,洗手吃饭。”
      伟子没听爸爸的话,抱着她走出屋里,来到了洗脸盆跟前。大姑一脸笑意得从伟子怀里夺过安野,“我来给她洗手,你不会,你先去吃饭吧。”伟子耸了耸肩,匆忙洗了把手回屋里去了。
      待大姑给安野洗完手,大姑父还正襟危坐在椅子上。
      “你让她去摆筷子。”“那么小,能行吗?”“把筷子给她。”大姑父轻轻抬了抬下巴,大姑就把手里的半数的筷子交给了安野。
      “跟我一起摆,来来。”大姑摆了一双,蹲下来,笑着注视她。可是安野还没有桌腿高,根本看不见桌面在哪里,只能在空中挥舞两根长长的筷子。
      就这样,断奶的一段时间,安野学会了怎么不依赖大人在桌面上摆长长的筷子,可是回到家后,妈妈已经给她准备了用菜刀剁掉一半长度的小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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