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寻明》kiss凌

9、沧潮耿耿不肯休 午后的日光

　　午后的日光被高层建筑切割得支离破碎，斜斜落进心理咨询中心狭长安静的走廊。

　　空气里浮动着消毒水混合淡香薰的味道，温和得近乎虚无，衬得苏砚戾周身的冷意愈发突兀。

　　走廊地面铺着浅灰色哑光地砖，清晰倒映出他挺拔却紧绷的身影。

　　他没有穿平日里出席谈判、处理事务时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只是一身简单黑色休闲外套，袖口随意卷起，露出腕骨突出的手臂。

　　连日无休止的搜寻、地下室那场宣泄怒火的惩戒，几乎榨干了他所有余力。眼底铺着厚重的青黑，下颌线条紧绷，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沿着走廊来回踱步。

　　离苏星糯失踪已经有一个月之久

　　步伐不快，一遍又一遍，重复着相同的轨迹。诊所玻璃大门就在数米之外，磨砂玻璃后隐约能看见室内柔和的灯光，那道门仿佛划分两个世界

　　门内是旁人寻求和解、抚平创伤的净土，门外的他，困在名为愧疚的牢笼，迟迟不敢迈步。

　　他依旧没有放过自己

　　陪他前来的沈怀清靠在走廊侧边的长椅上，安静注视许久，在吸烟区抽完最后一根香烟，终于起身走上前。

　　沈怀清与苏砚戾相识多年，亲眼见证这几年他的变化，从少年的模样长成现在的模样

　　曾经少年尚且留有一丝温度，自苏星糯走失之后，那份温和彻底消散，只剩下无休止的偏执、阴沉，手段日渐狠厉。

　　“你已经在这里来回走了四十多分钟。”

　　沈怀清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丝调侃

　　“预约的时间快要到了，咋的？苏总，可没见过我们大少爷，看个医生，还这么紧张呢。”

　　苏砚戾脚步没有停下，目光淡淡落在那扇玻璃门上，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我不确定进去有没有意义。”

　　“有没有意义，总要尝试。苏哥，弟弟一丢，活都不活了是吧？”

　　沈怀清依旧嘴欠欠的

　　“自从上次错失线索，你状态越来越差。夜夜失眠，稍有消息便不顾一切奔赴，落空之后又把所有罪责全部揽在自己身上。苏大少爷什么时候这么狼狈过”

　　“人已经走一个月了，放下吧……”

　　沈怀清拍拍他的肩

　　苏砚戾脚步顿住，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

　　脑海里不受控制回放那日地下室的画面，竹编划破皮的声响、满地刺目的鲜血，下属奄奄一息的模样不断浮现。

　　即便他施以最重的惩罚，心底积压的空洞依旧没有被填补。仅仅三个小时的时差，就让近在咫尺的希望彻底消散。

　　如果当时他盯紧一点，如果手下没有贪图安逸拖延行动，苏星糯或许已经回到他身边。

　　“我没有资格心安理得接受疏导。”

　　苏砚戾嗓音低沉沙哑，带着长久不眠造就的疲惫

　　“是我弄丢了他。”

　　沈怀清眉峰微蹙，语气放缓了一些，调侃味道少了许多

　　“没有人能预判意外。当年游乐园里不过转瞬的疏忽，你不该用一辈子惩罚自己。你不断折磨自己，就算惩处所有犯错的人，星糯也不会立刻出现。倘若你的精神彻底崩塌，谁继续寻找他？”

　　这番话戳中苏砚戾心底最不敢深思的地方。

　　他一直固执认为，痛苦、自责、无休止的煎熬，是他理应背负的惩罚。一旦选择放下心结，寻求心理医生的帮助，

　　就像是主动承认，他放弃寻找苏星糯。这份念头死死缠绕着他，阻拦他迈向那扇玻璃门。

　　“走出阴霾，听起来很轻松。”

　　苏砚戾扯了扯唇角，勾起一抹极淡、苦涩的弧度

　　“可我一旦轻松下来，就好像在告诉所有人，我不在乎星糯了。”

　　“这根本是两回事。你怎么老把事情揽在你头上？难道所有事都怪你吗”

　　沈怀清站到他身侧，视线一同望向诊所大门

　　“调整心态不代表遗忘，更不代表放弃搜寻。你如今喜怒无常，情绪极易失控，继续这样紧绷，判断力只会持续下降。你需要一个平稳的状态，才有能力持续追查人贩子团伙的踪迹。”

　　走廊偶尔有等候问诊的路人经过，目光若有若无落在二人身上。苏砚戾对外向来习惯掩藏情绪，此刻汹涌的无力感几乎要冲破伪装。

　　父母车祸离世之后，他只剩下苏星糯这唯一的软肋与寄托。这么多年，他拼命往上攀爬，追逐金钱与权力，全部初衷都是护住弟弟。

　　游乐园那一次转身，摧毁了他辛苦搭建的一切。

　　无数个深夜，他独自待在空旷别墅，望着苏星糯遗留的玩偶、画笔，彻夜无法入眠。他无数次幻想，如果时光倒流，他绝不会松开那一小段时间，绝不会让苏星糯独自停留在人群之中。可世间从来没有重来的机会。

　　“我不懂怎么好好爱人。”

　　苏砚戾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里

　　“从小到大没有人教我。也不是……我被爱过，但爱的太少了，少到我都没真真切切感受过，我只知道努力变强，拥有足够资本，才能护住想要守护的人。可就算我拥有再多，依旧没能留住他。”

　　沈怀清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爱人的方式本就没有标准答案。你只是陷入了极端的自我苛责。心理医生可以帮你梳理情绪，不至于被绝望吞噬。你还要等着和星糯重逢，你不能一直困在原地。”

　　沈怀清是苏砚戾，在末日中唯一能够诉说发泄的对象了

　　苏砚戾沉默不语，再次缓缓迈开脚步，继续在走廊来回走动。

　　阳光慢慢偏移，落在地砖上的光斑缓缓移动，漫长的等待不断消耗他仅存的耐心。

　　脑海交替浮现两种画面：

　　一是苏星糯被人贩子带走之后颠沛流离的模样

　　二是多年前兄弟二人相依为命，艰难却安稳的时光。

　　他想起年幼时，苏星糯紧紧攥着他的衣角，怯生生跟在他身后，一口一声哥哥。那时他暗下决心，拼尽一切也要让弟弟过上无忧无虑的日子。如今承诺落空，思念与愧疚日夜啃噬他的心神。

　　“我害怕。”

　　许久之后，苏砚戾难得袒露一丝脆弱，

　　“我害怕调整好情绪之后，等待我的依旧是无休止的坏消息。我害怕，这辈子都找不到他。”

　　沈怀清轻轻叹了口气

　　“未知的结局固然煎熬，但你不能提前将自己彻底摧毁。接受心理疏导，只是给自己一个喘息的缝隙。”

　　预约问诊的时间越来越近，前台工作人员隔着玻璃，悄悄朝这边投来问询的目光

　　苏砚戾静静伫立在原地，长久凝望着那一层磨砂玻璃。门内柔和的光线像是一种诱惑，引诱他放下沉甸甸的枷锁。可心底深处的执念依旧坚固，他无法彻底释怀那场无法挽回的错失。

　　良久，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触碰冰凉的玻璃门把手。金属触感传递上来，冰凉刺骨。

　　“我进去。”

　　苏砚戾低声吐出三个字。

　　“谢谢，沈老师”

　　沈怀清眼底稍稍松了一口气

　　“慢慢来，不必强迫自己立刻释怀。”

　　听到后半句的沈怀清又瞬间气笑了

　　“行啊，我的苏同学”

　　苏砚戾没有应声。他清楚，推开这扇门，仅仅只是尝试与压抑的情绪对峙，不代表心底的伤痕会愈合，更不代表他能够真正走出阴霾。那场关于苏星糯的寻找，永远不会停止。

　　他微微用力，玻璃门向内缓缓推开，暖融融的光线扑面而来，将他孤寂的身影缓缓吞没。

　　苏砚戾他又想退了，是突然有人用力的推了他一把。是沈怀青和他一起进去了，苏砚戾好像也没有那么怕了，顺着沈怀清的动作走了进去。

　　沈怀清与他并肩走入室内，隔绝了走廊外的日光。诊室安静雅致，空气中浅淡的香薰气息扑面而来，沙发柔软，却无法缓解苏砚戾浑身紧绷的肌肉。

　　心理医生温和起身，示意沈怀清可以在外等候。
　　沈怀清临走前，看向苏砚戾，低声叮嘱

　　“不必强迫自己说出所有事，想说多少都随你。”

　　房门轻轻合上，狭小空间只剩下苏砚戾与医生两人。他僵直坐在沙发上，指尖紧紧交握，迟迟不肯率先开口。无数画面在脑海翻涌：

　　游乐园飘散的棒棒糖香气、

　　人贩子逃走的面包车、

　　地下室猩红的惩戒、

　　监控录像里转瞬消失的小小身影。

　　“我看你的资料，长久失眠，伴随持续性自我谴责。之前还查出有狂躁症和爱瘾”

　　医生声音平缓，没有逼迫

　　“是什么事情，困住了你？”

　　苏砚戾喉结滚动，许久才扯出沙哑的话音。

　　“我的弟弟……是我没看住，我弄丢了”

　　他没有细说拐卖、错失线索、惩处下属的种种经过，只零碎地诉说心底源源不断的负罪感。

　　他不断拷问自己，如果那天他没有分心，如果他看紧一点，苏星糯如今还会陪在他身边。他拼尽全力追逐权力与财富，初衷只为护住弟弟，最后却亲手造就别离。
　　高大的他在医生面前却像一个诉说心事的小孩子

　　“你认为，接纳伤痛、缓解情绪，等同于放弃寻找他？”
　　医生抓住了他藏在深处的心结。

　　这句话精准戳破苏砚戾长久以来不肯就医的根源。
　　他沉默良久，缓缓点头

　　“我不敢放松。一旦我不再痛苦，好像就是默认接受，我再也找不到他。”

　　“痛苦是愧疚的证明，却不是困住自己的枷锁。”

　　医生慢慢说道，医生的语气很轻柔，轻轻敲了敲桌子
　　“持续的内耗会消磨你的理智。你只有稳住精神，才有能力长久追查线索。治愈情绪，和寻找弟弟，从来不是对立面。”

　　苏砚戾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落下阴影。道理他听得明白，心底那道伤口却无法轻易抚平。没有人能够替他承担当年的疏忽，没有人能够保证，苏星糯还好好活在世间

　　医生见他还是无法理解，笑了，换了一种说法

　　“如果你弟弟现在回来，看见自己哥哥头发乱糟糟的，天天丧着个脸，他会怎么想？”

　　苏砚戾愣住了，他从来没有想过，他攥紧了衣摆

　　漫长的问诊持续近一个小时。

　　他断断续续倾诉心底积压多年的压抑，很多深埋心底、从未向任何人袒露的思绪，第一次说出口。可倾诉过后，沉重的空洞依旧盘踞心口，没有消散。

　　问诊结束，苏砚戾走出诊室。

　　沈怀清立刻起身迎上来，嘴里的调侃依旧强烈，但更多的是询问与关心，和对自家兄弟恨铁不成钢的意思，留意到他眼底依旧浓重的疲惫。

　　“怎么样？心里好受一些了吗？放下呗，先往前走，按医生说的走”

　　苏砚戾摇了摇头，望向窗外远处绵延的车流。

　　苏砚戾明白自己只是暂时找了一处地方，安放情绪，不代表我走出来了。

　　他尝试和自己的创伤对峙，可对苏星糯的思念、无尽的自责，依旧牢牢捆着他。短暂的疏导无法抹平一切，寻找弟弟这条路，依旧漫无边际。

　　“先回去吧。”

　　苏砚戾低声开口。

　　两人并肩离开心理咨询中心，午后的风迎面吹来，前路茫茫，属于他的煎熬，远没有抵达终点。

　　沈怀清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拍了一下他的头

　　悄然地转换了话题

　　“喂喂喂，说好请我吃大餐的”

　　苏砚戾攥着手机笑了，这一个月来第1次真切的笑

　　“想吃什么？”

　　沈怀清思索片刻，随口报出一家老字号餐馆。

　　“就城南那家老店吧，你以前带着星糯常去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砚戾脸上浅淡的笑意微微一滞。

　　熟悉的店名勾起汹涌回忆，

　　那些兄弟二人挤在餐桌前、少年捧着甜点眉眼弯弯的画面扑面而来。短暂松弛的心绪，又悄然蒙上一层薄灰。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手机外壳，那里存着苏星糯的照片。

　　“好。”

　　苏砚戾轻声应下，笑意淡在了眼底

　　“我们过去。”

　　表面难得松动，可心底那道悬着的执念，依旧没有半分放下。短暂的喘息过后，无尽的等待，还要继续。

　　沈怀清一路上都在和他想着以前自己在的画面，让他慢慢的走进回忆的温柔乡里

　　车子平稳汇入车流，街边的景物不断向后倒退。

　　苏砚戾靠在车窗边，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人群里，下意识搜寻着那道朝思暮想的瘦小身影。

　　方才问诊带来的片刻缓和只是浮于表面的假象，心底沉甸甸的愧疚与思念，分毫未减。

　　他愿意试着与溃烂的情绪对峙，却永远不会放弃寻找苏星糯。

　　前路漫长，这场煎熬，没有休止符。

作者有话说

　　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