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寻明》kiss凌

6、长恨人海失清糯 黄

　　黄昏吞尽落日，铅灰色云层压在城市上空。沿街商铺次第亮起灯火，人间烟火滚滚不息。

　　热闹是旁人的，可苏砚戾的世界，自苏星糯消失的那一刻，便永久坠入沉寂的寒夜。指尖残留着方才糯米攥着他时的温度，如今只剩一片空洞冰凉。

　　线索，到此断裂。

　　空调冷风席卷周身，苏砚戾却觉得浑身灼烧一般发闷，太阳穴持续传来钝重的胀痛。他背抵冰冷墙面，胸腔剧烈起伏。

　　高大的男人显得狼狈

　　他曾经笃定，金钱、权势可以隔绝世间所有凶险。他熬过满目疮痍的少年时代，拼尽全力向上攀爬，只为给苏星糯搭建一处无风无雨的温柔乡

　　可仅仅是转身挑选棒棒糖的短短一瞬，他倾尽一切想要守护的人，就这样落入黑暗。

　　甜蜜的糖果现在却在他的心口刺了一刀

　　走出监控室，午后日光灼眼，他感受不到丝毫温度。

　　下属轮番上前汇报进度，却像恶魔低语，出城关卡、城郊小路、客运站、闲置仓库，所有可疑地点尽数排查，传回的消息无一例外，全部落空。

　　明明他们就要辛福了

　　“继续搜。”

　　苏砚戾嗓音在长时间未进水和紧张下，变得干涩沙哑。平静的表层之下，汹涌的狂躁濒临破堤

　　下属望着他眼底蔓延开来的红血丝与沉沉戾气，不敢多言，迅速领命散开。

　　日复一日的搜寻漫无边际，希望反复燃起，又一次次被现实碾碎。

　　日子明明什么都没变，但好像什么都变了

　　苏砚戾在个月里，每个夜晚都辗转反侧，明明困意浓厚，但眼睛迟迟无法闭上，仿佛多多看这世界一下，他的苏星糯就可以回家了

　　他没有勇气在回那个家，那个充满星糯气息的家

　　办公室长夜灯火不熄，烟灰缸层层叠叠堆满烟蒂，浓重的疲惫盘踞在眉眼之间。

　　长久压抑在心底的创伤被恐慌唤醒，曾经刻意克制的病症不受控制地复发，暴戾的情绪难以收敛，周遭所有人都谨小慎微，生怕一不小心点燃他紧绷的神经。

　　时隔这么多年，他在一次丢出了杯子，玻璃杯狠狠的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无数次，他独自坐在空旷的车内，望着街边追逐打闹的孩童失神。

　　父母车祸离世之后，两个年幼的孩子彼此依靠，挤在逼仄的出租屋，靠着廉价食物熬过最艰难的岁月。

　　他一路摸爬滚打，吞下无数委屈与恶意，一心只想让苏星糯不必再体会苦难。好不容易换来安稳生活，以为往后尽是坦途，他却在人声鼎沸的游乐园，亲手弄丢了自己唯一的弟弟。

　　那个充满童话的乐园，在他眼里成了地狱一般的存在

　　无尽的悔恨层层缠绕。无数个“如果”在脑海盘旋，如果不曾短暂分心，如果牢牢牵住那只温热的小手，如果早点察觉到潜藏的恶意……尖锐的自责日夜啃咬神经，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就在搜寻陷入死局之际，一通电话突兀响起，带来了新的线索。

　　多年来屡次向他伸出援手、暗中帮他渡过数次危机的恩人，病死了。电话那头断断续续传来消息，

　　“少爷您的恩人付老师今天突发心梗死亡了，就他平时去的那家医院，你来吧”

　　等到苏砚戾匆忙带人赶到现场，只剩下冰冷的结局。

　　恩人离世。

　　双重重击轰然砸落。

　　唯一能坚持他走下去，安慰他的人，一路扶持自己的人骤然离去。苏砚戾静静伫立在原地，周遭人群的喧闹仿佛被一层屏障隔绝。巨大的无力感铺天盖地涌来，这么多年奋力攥紧的一切，正在眼前分崩离析。

　　他拥有旁人梦寐以求的财富与势力，可既护不住想要珍惜的人，也来不及报答相助自己的长辈。权力堆砌起的堡垒，脆弱得不堪一击。

　　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濒临失控，心底翻涌的狂躁肆意蔓延。苏砚戾缓缓闭上眼，脑海里交替闪过两幅画面——不久前游乐园里苏星糯含笑的侧脸，还有恩人往日温和劝说他的模样。

　　前路茫茫，他不知道苏星糯此刻身在何处，正在经历什么。

　　一望无际的黑暗，将他孤身吞没。

　　什么…什么都没了……除了卡里那串冰冷的数字，摸不到，也不沉，什么都没了……

　　明明少年的自己立下的东西都达到了，可感觉什么都没了

　　他不断想着如果得到权力与金钱是失去恩人，失去自己的弟弟，那他还是去。卖废品，捡垃圾，至少弟弟还在，那个小小的脑袋，温暖的身子，还会跟他撒娇

　　他穿的是最朴素的卫衣，蹲坐在地上，无力的捶打着地板，抓着自己的头发高大的背影尽显狼狈与不堪

　　手机上一条条助理的消息还在回荡

　　工作——

　　还要他去处理，公司还要管理。

　　信息叮叮当当的催促着他，让他不得不站起来。让他去处理

　　只要弟弟还活着，他就要继续走下去，

　　他不敢死。怕哪天弟弟就回来了，找不到哥哥了，他会哭会闹

　　苏砚戾体会到了苏星糯的感受，扶着墙跌跌撞撞的走向电梯口，冰凉的空调刺激着他的神经，身体燥热不堪

　　想站稳，却没有力气，司机已经在门口等他了，他回到公司，星光依旧璀璨，月亮依旧明亮

　　顶层办公室灯火通明，文件厚厚堆叠在办公桌，秘书将待审批的项目一一摆放整齐，轻声汇报着日程安排。

　　往日里条理清晰的思绪，此刻涣散成一团乱麻。苏砚戾坐在宽大座椅上，

　　平常对工作冷静矜持，专注力极强的他指尖捏着钢笔，目光落在纸面，视线却失焦，文字在眼前晃荡，半天无法集中精神。

　　他强迫自己沉下心处理工作，

　　审核文件签字

　　复盘这几天落下的开会录像

　　接听一通通商业电话

　　回复邮箱一条条合作商的询问

　　与人谈判时，他习惯性维持着往日冷静阴鸷的模样，语气平稳，分寸拿捏得当，外人看不出半分异样。只有他自己清楚，所有镇定都是强行撑起的外壳。

　　耳边偶尔响起孩童的笑声，他便骤然失神，下意识转头去寻找，下一秒又坠入更深的落空。

　　那声音挥之不散，充斥着他的脑海

　　桌上摆放着一只小小的玻璃罐，是不久前苏星糯挑选的糖果罐。

　　目光扫过那只罐子，心口猛地一揪。指尖抚过冰凉罐壁，里面的糖果还在，可再也没有人凑过来，睁着浅色眼眸，软软地同他讨要糖果。

　　无数繁杂工作填满长夜，可片刻闲暇袭来，无边无际的思念与悔恨便趁虚而入。他依靠无休止的工作麻痹自己，试图用忙碌掩盖空洞。只要一停下，脑海里全是游乐园最后的画面，糯米消失在人潮里的那一瞬间，反复循环。

　　下属小心翼翼进办公室递交资料，望见眼底浓重的青黑，以及那股压抑到极致的戾气，不敢多言，放下文件便想匆匆退离。

　　苏砚戾。再也压制不住心里的那股燥热，摔了个杯子，爆了句粗口

　　随后看着下属小心翼翼的模样，更加气愤，最后只憋出了一句“滚”

　　所有人都察觉，这位掌权者变了，沉默愈发可怖，情绪潜藏在平静之下，不知何时就会彻底爆发。

　　天边月色缓缓偏移，整座城市渐入沉寂。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办公室只剩下他一人

　　苏砚戾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望向窗外浩瀚夜色。

　　他想着

　　弟弟什么时候回来？哥哥陪你看星星。不是想吃芋圆水果了吗？哥哥回来给你做

　　满天星辰静静悬于高空，可属于他的那一颗星星，依旧杳无音信。

　　苏星糯……

　　星星的星，糯米的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