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别离难
那晚回 ...
-
那晚回去的时候已经过了戌正。街上的人影稀了,卖馄饨的挑子收了摊,只剩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两个人拉成细细的影子投在地上。沈渡的袖子里揣着那包还剩几颗的栗子,走一路,纸袋在他手侧轻轻磕着大腿,沙沙的。
季霜走在他右边半步之后。她的步子小,沈渡便也放慢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像两个人踩着同一段节拍,只是差了半拍。风从巷口穿过来,把她头上的素银簪子吹得微微晃了一下,沈渡偏头看见了,伸手想去扶,手指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季霜没有看见他的动作。她只是拢了拢披风,把下巴往衣领里缩了缩。
走到玉笙班门口的时候,沈渡停了一步。朱漆大门阖着,门环上的铜锈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青。他没有立刻敲门,而是站在那里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玉笙班。三个字被时间和风雨磨去了棱角,笔画之间填着灰,在夜里看过去,像三个已经死了很久的人在盯着来路。
他从前从不看这块匾。门是他的日常——推开、跨过、关上。他从没想过这块匾上写着什么、为什么而写、谁在匾后看着进来的人。但今晚他看了。他看了足足有数到二十那么长的一会儿,直到门从里面被阿福打开了。
“少爷!您可算回来了,老太太那边刚让传话说——”
“我回来了。”沈渡跨过门槛,“老太太那里我去说。”
阿福嘴里的话被截断了,乖乖合上了嘴。他看了一眼跟在沈渡后面的季霜,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来回扫了一下,然后缩着脖子退到了门房后面。
院子里的霜比走的时候更厚了。月光照在上面,白茫茫的一片,像一院子的盐。沈渡踩上去,鞋底碾过薄薄的霜层,发出细碎的咔嚓声。他没有回头,但他能听见季霜跟在他后面的脚步声——比他的轻一些,踩着青砖的缝隙走,避开了那些霜厚的地方。
走到东西厢的分岔路口,两个人都停了。沈渡站在槐树底下,手揣在袖里,那包栗子还贴着肋骨,已经不太烫了,只有一点余温隔着布料渗进来。
“季先生。”
“嗯。”
“今天谢谢你。”他说,“那半颗栗子,是我这两年吃过最甜的东西。”
季霜站在那里,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面前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她低着头看自己的影子,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明天早上还给你沏茶。”
“好。”
“你回去早点睡。明天还有一整天的排戏。”
“你也是。”
两个人站着,隔着三步的距离。没有谁先动。风从槐树梢头过了一下,把几根细枝上的霜震落下来,细碎的白纷纷扬扬地飘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沈渡看着她立在月光里,披风被风贴着身子,露出底下那件洗旧的靛蓝布衫的领口。他忽然想把袖里那包剩下的栗子全部给她。但他没有动。他只是看着她,像在看什么不能碰的东西。
最后是季霜先转身走了。她的背影拐过月洞门,在西厢的廊下停了一下——像是抬手推门的时候手腕顿了一顿——然后门开了,灯亮了,窗纸上映出她模糊的剪影。
沈渡还站在槐树底下。他看着那扇亮了灯的窗子,看了很久。直到那只剪影灭了灯,屋子里重归黑暗,他才转身进了东厢。
他在案前坐了一会儿,没有点灯。月光从窗外渗进来,薄薄地铺在桌面上。他把那包栗子从袖里掏出来,打开纸袋,里面还剩四颗。他拿了一颗剥开,放进嘴里慢慢嚼。栗子已经凉了,不再绵软,嚼起来有些硬,但那股甜味还在。他嚼得很慢,一颗栗子嚼了十几下才咽下去。然后他把剩下三颗重新包好,放进抽屉里,跟那本旧册子放在一起。抽屉合上的时候发出轻轻一声“喀”。很轻。像一个很轻的承诺。
他躺下去的时候感觉到肩胛那道旧伤在隐隐发热。不是疼,是热,像有什么东西从那个疤痕底下往外拱。他伸手摸了摸那道疤,指尖触到微微凸起的、颜色比周围浅的皮肤。他按着那道疤,按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闭上眼,等着。他知道梦要来。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等待——像一个人站在月台上等一辆他知道会来的车。不知道几点到、不知道往哪开,但知道它一定会来。
梦来的时候,他听见了哭声。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嚎哭,是压着的、闷住的、从喉咙深处被硬生生按回去的哭声。他睁开眼——在梦里——发现自己缩在一个很小的空间里,四周是木板,暗沉沉的,鼻尖闻到一股陈年的桐油味和灰尘的气味。他缩着身子,膝盖顶着下巴,两只手捂着耳朵。木板外面传来声音——沉重的、闷响的,像什么东西在砸地面,一下又一下。
然后有一双手从上面伸下来。一双细瘦的、发抖的手,手指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那双手伸进木板的缝隙里摸到了他的肩膀,用力把他往外拖。他整个人被从那窄小的空间里拽出来,冷风猛地灌进衣领,他打了一个哆嗦。然后他被抱进一个怀里。那个怀抱是温的,但也在抖。他听见头顶上有人在说话,声音在抖:“别哭,阿弃,别出声,出声就——”
话没有说完。那双手猛地把他按进怀里,把他的脸捂在衣裳上。衣裳上有一股艾草的味,混着铁腥气和冷掉的汗。他听见那个声音又响了一下——是闷的、钝的,像什么东西打在人身上。然后那个怀抱忽然松了。他仰起头。他看见了。
天是灰的。地上有暗红色的东西在慢慢渗开。一个人倒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一只手伸向他的方向,手指微微弯着,像是没来得及合拢。而抱着他的那个人——她跪在地上,背对着他,肩膀在剧烈地抖。她的两只手还环着他,但她的头朝后扭着,在看那个人。她喊了一声什么。他听不清那个名字。风太大,把她的声音撕碎了。
他只记得一个画面。她喊完那一声之后,低下头看着他。她的脸上全是泪,混着灰土和血迹,流了满颊。她攥着他的肩膀说:“阿弃,你记住。你不能哭,你得活着,你从今天起——”
她的话没有说完。他也从来没有听完过。因为就在那个地方,梦断了。
像一根弦被猛地剪断,嗡的一声,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沈渡猛地睁开了眼。
他坐起来,大口喘着气。后颈全是冷汗,贴在里衣的领子上,凉得他打了一个寒颤。他的两只手攥着被子,攥得指节发白。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干净的、没有沾过暗红色东西的手指。但他觉得它们脏。他不停地搓着手指,搓了十几下才慢慢停下来。
那个梦太真了。桐油味、灰尘味、铁腥气、艾草香,全都留在他的鼻腔里。那个窄小的空间——是暗格。他是被塞进一个暗格里。那双手把他拽出来。那双手沾着血。那个人倒在两步之外。他在哭,但不让出声。那双手捂住他的嘴。她从上面拽他出来的时候,手指刮过木板的边缘,留下了一线血痕。
沈渡坐在床上,把脸埋进膝盖里。他的肩膀在抖,但他没有出声。跟梦里一样——不出声。他把自己缩成一团,像那个缩在暗格里的孩子。他在黑暗里待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光从东移到西,久到槐树的影子从窗纸上慢慢滑落,久到他的颤抖终于自己止住了。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来。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他只是睁着那双红了的眼睛,看着床尾那面墙,轻轻地说了一个名字。
“娘。”
他自己都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这个。但那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他的胸口猛地塌了一下——像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翻动了,底下全是潮湿的、软塌的、被他忘了太久的东西。他在叫他的娘。那个倒在两步之外的人,是他的爹。那个把他从暗格里拽出来、沾着血的手、被他的脸捂在衣裳里的人,是他的娘。他从来不知道这些。十七年的药,把这些东西全部压在了最底下。压到他以为自己是从沈老太太的手心里长出来的。压到他以为自己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没有来处、没有名字、没有那个怀抱。
但现在它们回来了。灰的、冷的、满是血和泪的,它们回来了。从十七年的药底下翻上来了。他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忽然很想找一个人。找一个能听他说这些事的人。找一个他不用费力解释、不用遮掩、不用假装自己还是萧怀璧的人。他想见季霜。这个念头在他心里滚了一下,像一团火炭滚过棉布,灼出一个小洞。但他没有站起来。夜太深了,西厢的灯已经灭了。他不能去敲一个已经睡下的人的门。他不能告诉她他做了一个什么样的梦——因为他甚至不知道那是真的还是假的。他不知道那些沾着血的手、那个闷响的声音、那双把他从暗格里拖出来的手——它们是真的发生过,还是药停之后他自己的脑子乱编出来的。
他不能把这些不确定的东西砸在另一个人身上。他只能自己坐在这里,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把那个梦拆开来,看里面哪些是能信的、哪些是不能信的。他抬起自己的手,对着月光翻过来看。手背上没有血。但他记得那双手伸进暗格里抓住他肩膀时的触感。凉的、抖的、沾着什么黏腻的东西。他在心里问自己:你信吗?你信你曾经有过一个娘,她为你挨了什么、倒在两步之外,还扭过头来喊了一声什么?你信她最后看着你的时候,说的是“你得活着”?
他信。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信。那个怀抱的温度留在他的肩膀上了。十七年后还在。他慢慢躺下去,面朝着天花板,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胸口上。他的心跳隔着掌心传回指尖,一下一下的,稳的。他活着。他活着这件事,是那个人用什么东西换来的。他得先把这个收下。然后再说别的。
第二天早上季霜来送茶的时候,沈渡已经坐在槐树底下了。他的眼圈有些发青,但脸色还算好。他抬头看见她端着碗走过来,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
季霜在他面前蹲下,把茶碗递过去。她看了看他的眼睛,什么也没问。但她递碗的时候,她的手在碗沿上多停了一瞬,像在确认他接得稳不稳。沈渡接住了。他的手指握住了碗沿,温热的陶面贴着指腹。他低头喝了一口,陈皮的清甜滑进喉咙里。他抬起头:“季先生,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他站起来走进东厢,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旧册子。他翻到昨晚新写的那一页。上面只有几行字,墨迹还没干透:
“我梦见一个暗格。很小。桐油味。有人把我拽出来。她的手上有血。她叫我别出声。她说你得活着。我不知道这是真的还是假的。但我不希望它是假的。”
季霜接过册子,低头看了那几行字。她看了很久。久到晨光从她背后移到侧面,把她垂落的碎发镀成金色。然后她把册子合上,还给他。
“你希望它是真的?”
“嗯。”
“为什么?”
沈渡把册子接过来,抱在胸口。他想了想,说:“因为如果它是真的,我就有过一个娘。她最后做的事是把我从暗格里拽出来。她那个时候还想着让我活。”他顿了顿,“那个比什么都重要。”
季霜站在那里。她看着他的眼睛,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晨光和他微微发红的眼眶。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低。
“那个是真的。”她说,“你从暗格里出来的时候,她把你抱在怀里。她的手在抖,但她抱得很紧。”
沈渡看着她。他的眼睛在晨光里慢慢地、慢慢地睁大了。“你怎么知道?”
季霜沉默了很久。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她垂着眼,看着地面上一层薄薄的霜,看着自己的鞋尖踩在霜上印出的半个湿痕。
“我娘告诉我的。”她说。声音很轻,像那些字是从很远的地方被风吹过来的,“她告诉我,你娘是你娘的亲妹妹。她们俩都姓林。你娘嫁了人,生了你。我娘一直在找你。找到的时候你已经被人抱走了。”
沈渡站在那里,像被人定住了。风把他手里的册子吹了一页,哗啦一声,又合上了。他看着季霜,嘴唇微微张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季霜抬起头来看着他。她的眼眶也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根绷得很紧的弦,在风里微微地颤。
“沈渡,”她说,“你叫我季先生。但我不姓季。我姓林。我叫林霜。霜降是我娘。你是我表弟。”
风从槐树梢头过了一下,把最后几片枯叶吹落下来。一片落在沈渡的肩膀上,他没有动。一片落在季霜的脚边,她也没有动。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隔着十七年的药,隔着沈老太太关上的那道门,隔着霜降伸了又收回的手。
沈渡张了张嘴。他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才挤出一个字。
“姐。”
季霜的眼泪终于在那一瞬间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