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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知音少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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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剩下的事情,两个人都没有说太多。
季霜把茶碗收回去的时候手指还有些抖,她端了两次才端稳。沈渡站起来想帮她,她摇了摇头,转身走回西厢。她的背影在晨光里还是那么细瘦,但沈渡看着那道背影的时候,心里涌上来一种他从未有过的东西——不是琴师和少爷之间那种客气的距离,是一种旧的、柔软的、像一根被压了很多年终于松开了的线。
他叫了一声“姐”,自己都觉得那个字陌生得像刚学会的。他的舌头在那个音节上打了个转,像在尝一个从未吃过的果子。季霜回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角还是红的,脸上有泪痕,但她对他笑了一下。那笑里有别的东西——是松的、认的、像一个人终于不用再端着什么了。
“晚上我再去给你沏茶。”她说,然后转回去推开了西厢的门。
沈渡站在槐树底下,把那根新长出来的弦在胸口的位置搁了搁。表姐。霜降的女儿。他的血脉落在这棵槐树底下,落了十七年,他今天才知道。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跟他娘一样,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跟他姨霜降也是一样的。她们的血流在他里面,从生下来就在,只是被那碗茶压着,压到他以为自己是空心的。
他握了握拳,掌心收紧了又松开。他娘的手沾着血把他从暗格里拽出来。他姨霜降在城楼上弹断了一根弦。他表姐季霜坐在他面前,把他改过的谱子收进琴囊里。这些女人,一个牵一个,最后牵到他这里。他不是凭空长出来的。他是有根的。那根扎在很远的地方,扎在冰凉的土里,但他今天摸到它了。
他站在那里好一会儿,直到阿福从回廊那头跑来,手里拎着铜壶,嘴里喊着:“少爷!老太太请您过去一趟,说排戏的事要再议议!”
沈渡把思绪拢了拢,跟着阿福去了正厅。
沈老太太今天坐在那把紫檀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一壶热茶。她今天没盘核桃,两手拢在袖里搁在膝上,看着门口等沈渡走进来。门一开,她的目光就落在沈渡的脸上,停了片刻。
“昨晚睡得不踏实?”她问。
沈渡在她面前站定。“做了梦。”
“什么梦?”
“记不太清了。”沈渡说。他第一次在老太太面前撒谎——说“记不太清”的时候,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拍,但脸上什么都没露。老太太端详了他片刻,那双老眼里翻着什么他读不懂的东西,然后她移开了目光。
“开春那场宴席,今天正式定了。礼部的陆大人要来。你在台上,唱《梅花落》,唱完下台,一句话都不要多说。有人叫你,你就点头,不要开口。”
沈渡的眉心动了一下。礼部。陆大人。这两个词他从来没在玉笙班听到过——除了季霜来的那天,“南边请来的琴师”那个“请”字已经够奇怪了。现在礼部的人要来,看一场《梅花落》。
“老太太,”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问,“陆大人来做什么?”
沈老太太拈了一颗花生米送进嘴里,慢慢地嚼。嚼完了才开口:“来看看。”
看看。这个答案虚得像一扇没有门板的门。沈渡站在那里等着,但老太太没有再说什么。她挥了挥手让他退下,自己端起茶碗慢慢地喝。沈渡转身往外走的时候,他听见身后的核桃声又响了——喀,喀,喀——但那个节奏今天听着不对。比往常快,像一根绷紧的弦被人拨了一下,余音带着微微的躁。
他走出去,站在廊下。秋天的太阳晒得人后背发暖,但他说不清为什么,后颈有些发凉。礼部的人来看他唱戏。这本身已经够让他心里打转了。但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老太太说“不要多说话”,“有人叫你你就点头不要开口”。她像是在怕什么。怕他开口说出不该说的东西。他有什么不该说的?
他不知道。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如今握过铲子、培过树根、剥过糖炒栗子,还接过一碗热气腾腾的桂花茶。它们在变。他也在变。
那天下午季霜没有来合琴。阿福传话说季先生身子有些不舒服,中午歇下了。沈渡站在琴房里等了一炷香,然后坐下来自己弹了一会儿。弹的是《梅花落》——他把那一段“卿莫等”反复弹了七遍,每一遍都在留白处停得不长不短。弹到第六遍的时候他忽然觉得那空白太满了。满得像有什么东西急急地要挤进去。他想了想,把空白拉长了一倍,让琴声在那里悬得更久。悬到他自己都有些慌了,然后才接上后面的音。
他知道那段空白是给霜降留的。给那个在城楼上弹断琴弦的人留的。但他今天弹的时候,脑子里浮上来的却是另一个人——季霜。她站在晨光里,眼眶发红,说“我是你表姐”。她这些年自己是怎么过的?她一直在南边?沈老太太怎么找到她的?她为什么回来?
他想着这些,指下的琴音就慢慢地、慢慢地变了调。从《梅花落》不知不觉滑进了另一支曲子。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在弹一支他从未见过的旋律——短而轻,像一个人在拍打被子的声音,或者两只手合在一起搓着取暖。音不高,不复杂,只有几个来回反复的乐句,像小孩子在门槛上跳格子。他弹完了才愣住。他不知道这是哪首曲子。他从没学过这个。但它就在他指尖底下,自然地流出来了。像一个很久以前听过的东西,被压了太多年,终于从他的手指缝里渗了出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半天。然后他从琴案下拿出那本旧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把那几个音符画了上去。画完之后他在音符下面写了一行小字:“不知道叫什么。但好像听过。”
然后他把册子合上,放了回去。
傍晚的时候,他端了一碗热茶去了西厢。门虚掩着,他敲了两下里面应了一声“进来”。他推开门,看见季霜靠在床头,披着一件厚棉袄,脸色比早上白了一些,但精神还好。她手里握着一本翻开的琴谱,看见他进来就合上了。
“你怎么来了?”她问。
“给你端茶。”沈渡把碗放在床头的小桌上,“姜红糖。阿福说治风寒。”
季霜看了一眼那碗茶,笑了。“你沏的?”
“阿福在旁边看着沏的,没煮糊。”
季霜端起碗喝了一口,眉间微微舒展了些。她把碗捧在手心里捂着,对着沈渡打量了两眼。沈渡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
“你下午弹琴了?”季霜问。
“弹了。弹了好几遍《梅花落》。”
“弹得怎么样?”
“留白处停得比之前长了。”
季霜点了点头。“越长越好。越长,听的人就越替你着急。急了你那句话才真的落得下来。”
沈渡想了想,把下午那支“不知道叫什么”的曲子的事说了。季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她把茶碗放下,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被子面上。
“你再哼一遍我听听。”
沈渡清了一下嗓子,轻轻地哼了几个音。很轻的、简单的、像门槛上跳格子。季霜听着听着,她的眼眶又有些微微地发红。但她没有哭。她只是攥紧了被面,拇指按着食指侧面的茧,一下一下地按。
“我娘小时候哄我睡觉的时候哼过这支调子。”她说,“她说这是她娘——就是咱外婆——哼给她听的。她说外婆哄她睡觉的时候哼这个,哄我娘睡觉的时候哼这个,后来我娘哄我的时候也哼这个。”她抬起眼看着沈渡,“你手指记得。你娘那时候也哄你哼过。”
沈渡坐在那里,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十七年来弹的都是别人的曲子——萧怀璧的、老太太的、古谱里誊了又誊的。但今天下午它在没有人告诉它的情况下,自己流出了一支哄孩子睡觉的调子。他娘的调子。它一直记得。它从来没有忘记。
他没有哭。但他把两只手合起来,手心对着手心,紧紧地合了一下。像在跟那双手里的什么东西说: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沈渡离开西厢的时候,季霜已经躺下了。她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快睡着了。沈渡轻手轻脚地退到门口,刚要带上门,听见她在枕头上闷闷地说了一声:“沈渡。”
他停住。“嗯?”
“你不要去查那些药的事了。”她说,“药的事,我会想办法。你好好排戏。春天的宴席过去之后——”她停了一下,“过去之后再说。”
沈渡站在门缝里,月光从门外漏进去,在床前的地面上铺了一小块白。他看着季霜侧躺的背影,棉被盖到肩头,被子下她的身形微微蜷着。
“那宴席上,”他说,“礼部的人来,到底是要做什么?”
季霜没有回答。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渡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陆大人是我上峰。他要来验货。”
验货。那两个字落在沈渡的耳朵里,像两颗冰珠子滚进脖领里。他站在那里没有动。门缝里的月光照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在光里慢慢地、慢慢地变平了。像一面湖被风吹皱了,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自己又平了。
“他是来看我是不是真的萧怀璧。”他说。
季霜没有出声。但她的被子动了一下——她在被子里攥紧了什么。
沈渡把门轻轻带上了。他没有立刻走,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仰起头看天。今天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星,冷冰冰地钉在深蓝的穹顶上。他忽然想起柳师兄说的那句“后来我不疼了,我就知道她走了”。他此刻不疼。他只觉得胸口那个地方空空的,像一间被搬空了的屋子。里面没有萧怀璧、没有沈老太太、没有药。只有他自己站在屋子中央,四壁空空,天花板上开着天窗,星星从那个天窗里照进来,一小片一小片的。
他走回东厢,点起灯,把《梅花落》的谱子重新翻开。他对着那段“卿莫等”看了很久。然后他提笔,在旁边添了一行新注:
“唱这句的时候,不看台下。看戏的人是谁不重要。看台上的人是谁才重要。台上站着的是沈渡。不是别的人。”
他吹了灯躺下。闭上眼之前,他听见风从槐树梢头过了一下,呜呜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箫。他不知道那是风声还是别的什么。但他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明天早上还有人给他沏茶。他先把这个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