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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梅花三弄(终) 沈 ...


  •   沈渡的梦开始变得频繁了。

      起初三五天才来一次,后来隔天,再后来几乎每晚都来。他梦见石榴树、梦见井沿、梦见剥豆角的手。他梦见那双手往他嘴里塞一块刚蒸好的米糕,烫得他直跳脚,那人在旁边笑弯了腰。他梦见自己被举起来坐在墙头上看远处的炊烟,那人说:“阿弃你看,那条路一直通到山那边。你长大了,走那条路出去,就能看到很多没看过的东西。”他低头问:“那你还在这儿吗?”那人仰头看着他,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他还是看不清她的脸,但她的声音清清楚楚的:“我在。我一直都在。”

      他醒了。

      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蒙的,有雾。沈渡坐着,胸口微微起伏着。那些梦太真了——真到他醒来之后还觉得嘴里有米糕烫过的触感,舌尖上还留着一点淡淡的甜味。他坐在床上,把手伸到嘴边,用舌尖碰了碰自己的指腹。没有甜味,什么都没有。

      可那道甜味像是刻在他记忆里的,隔了那么多年还在。

      他下床走到案前,想写点什么。但提起笔来的时候他不知道该写什么。他翻开那本旧册子——五岁那年写的、被压在床板底下用油纸包着的那本——翻到最后一页。

      “我想起来了。奶奶不是亲奶奶。她把我从街上捡回来。”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歪歪扭扭的,笔画软得像刚学写字的孩子。他忽然很想把后面的事写下来。那些他最近才“想起来”的事——他不知道那算真的记忆还是假的。但它们在他脑子里那么鲜活,活到他没办法假装它们不存在。

      他提了笔,蘸了墨,在旧册子的最后一页后面续了一行:

      “她叫我阿弃。她给我蒸米糕。她把我放在墙头上看远山。她说她会一直在。我不知道她是谁。但我记得她的手。很暖。”

      他合上本子,放在案角。窗外开始泛白了,雾在淡去,槐树的枝丫从灰雾里慢慢显出来,像一幅画被水一点点洗出轮廓。他看着那些逐渐清晰的枝丫,心里有一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他忽然想知道——他写下来的这些东西,季霜会怎么看?她会不会说“这是你自己长出来的记忆”?还是会像其他人一样,问他“这是谁跟你讲的”?

      他第一次想给别人看他的东西。

      那天上午合琴的时候,他把旧册子带去了琴房。他没说这是什么,只是在季霜调弦的时候把册子放在了桌角上。季霜调完弦转过身来,目光扫到那本册子,顿了一下。

      “这是什么?”

      “我小时候写的。”沈渡说,“你可以看看。”

      季霜伸手把册子拿起来,翻开第一页。沈渡低头调自己的琴,但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纸页上移动的速度——很慢。她在看每一个字。他看到她的睫毛在颤——她翻到“奶奶不让我翻箱子”那一页的时候,右手拇指又按上了食指侧面的茧。

      房间里很静。只有纸页翻动的细响,和窗外偶尔一声鸟鸣。沈渡没有抬头,但他知道季霜翻到了最后一页。因为那页纸翻过去之后,停顿了很久。

      然后季霜说:“你续了这一页。”

      沈渡调弦的手停了。“嗯。”

      “这上面的那个‘她’——你记起来了?”

      “我梦见的。”沈渡说,“最近一直在梦见。吃米糕、爬墙头、看远山。她说她会一直在。但我不知道她是谁。”

      季霜把册子合上,放在桌上。她的手指停在封面没有收回去,指腹轻轻压着那本破旧的册面,像在按一个很小的、怕被风吹走的东西。

      “你觉得那是真的吗?”她问。

      沈渡想了想。“我不知道。但那些事——米糕烫嘴的疼、墙头风大的冷、她手心里的温度——这些感觉太细了。如果是我自己编的,我编不出这么细的东西。”

      季霜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看着那本册子,琥珀色的眼睛被窗外透进来的光照着,里面有些亮晶晶的东西在缓缓地转。她说:“你把它留着。等你以后再想起什么,再写上去。写满了一本,你就有一本你自己的了。”

      沈渡看着她。他忽然很想问她——那你呢?你有自己的本子吗?你写给你的亲人的信,写完了吗?但他没有问出口。他只是把册子收回来,放进了琴案下的抽屉里。那个抽屉空空的,只有这一本册子。他把抽屉合上,推到底。咔嗒一声。

      然后他重新把手搭上琴弦。“今天弹什么?”

      季霜翻了一下谱架。“《高山流水》吧。老太太说这首你该练了。”

      沈渡的指尖在弦上顿了一下。《高山流水》——伯牙子期,知音难觅。一首讲“有人听得懂你弹的是什么”的曲子。老太太选这首,是想让他练技巧,还是想告诉他什么?

      他没有多想。琴音已经起来了。

      《高山流水》的引子是一串散板,自由的、流动的,像云从山巅慢慢往下坠。沈渡弹的时候放了比平时更多的力,右手在弦上游走,左手按着滑音,把那些音揉得软软的、弯弯的,像溪水绕着石头走。

      季霜跟进来的时候,她比往常更慢了。她好像在等什么——等他把那条溪水引到一个地方去。沈渡感觉到了。他在第三段转折的地方微微放慢了速度,把音与音之间的空隙拉大了一点,像在问她:你听出来了?她下一个音落的不是他以为的那个位置。她落了一个更高的音,像水跳上了一块石头,溅了一下再落下来。

      沈渡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看他,但她嘴角有极淡的弧。她听懂了。他弹的不是曲子——他把昨天那个梦里的情绪揉了进去。那种“不知道她是谁、但知道她一直在”的感觉,那种飘着、却不太怕飘散了的感觉。她把那个感觉接住了,用一个高音替他讲了出来。

      一曲终了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琴弦还在嗡鸣,余音在琴房里绕了两圈,慢慢散了。

      季霜把手指从弦上拿下来。“你方才第三段转调的地方,跟谱子不一样。”

      “我知道。”

      “但比谱子好。”

      沈渡看着她。她垂着眼帘在收琴弦,侧脸被光照着,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细细的。他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发紧。他清了清嗓子。“季先生——”

      “嗯?”

      “你会在这里待多久?”

      季霜的手指停了。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隔着琴案对视,中间那道香炉里没有焚香,空空的。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很快,但他看见了。

      “待到你不用我教了为止。”她说。

      沈渡笑了一下。“那可能很久。”

      “不怕久。”她把琴囊的搭扣扣好,站起来,“久有久的弹法。”

      她背着琴囊走出去了。门口的晨光照进来,她整个人走进那片光里,灰披风的下摆轻轻一晃,消失在门框外。沈渡坐在琴案前,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光,过了很久才把手从琴上拿起来。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十个指腹有些发红,弹琴弹的。但今天那红不疼。那红是热的。

      下午的时候,沈渡在后院又碰见了小满。她站在柳师兄的棚屋前面,手里捏着一枝枯了的桂花,正在跟柳师兄说话。沈渡走近了,听见小满的声音急急的:“你帮我想想办法嘛,我练那个指法练了两个多月了,沈少爷每次都说‘虎口松一松’,可我就是松不下来——我一松手指就歪了——”

      柳师兄坐在条凳上,手里端着一碗酒。他听完了小满的话,吧唧了一下嘴,说:“虎口松不松,不在手上。在心里。你心里装着太多杂念了,手就硬。”

      “什么杂念?”

      柳师兄朝沈渡的方向努了努嘴。“你的杂念来了。”

      小满猛地回头看见沈渡,脸腾地红了。她把那枝桂花往柳师兄身上一扔,跺了跺脚跑了。那枝桂花落在柳师兄膝盖上,又滚到地上,细碎的干花瓣撒了一地。

      沈渡走过去,在那枝桂花旁边蹲下来,伸手捡了一瓣。干枯的、薄薄的,一捏就碎了。他没有看柳师兄,只是说:“小满才十六岁。”

      柳师兄喝了口酒。“十六岁不小了。我十六岁的时候已经演了三年诗人了。我那时候的杂念比她还多。”

      沈渡把碎掉的花瓣从指间抖落。“后来怎么没的?”

      “摔了一跤,磕没了。”柳师兄笑了一声,嘴角又裂了一道口子,渗出一线血。他用拇指抹掉了,“磕完了之后我想起来我小时候放牛的时候,牛跑了,我追了两里地。追上了之后牛在吃人家田里的秧苗,我拽着牛角往回拖,拖了整整一个下午。那天晚上我娘揍了我一顿,揍完了又给我煮了一碗红糖鸡蛋。我捧着那碗鸡蛋,一边吃一边哭。那时候我觉得天塌了——牛吃了人家的秧苗,我娘肯定要赔很多钱。但现在想想,那是我这辈子最实在的一个下午。”

      他顿了顿。“沈少爷,你去找个实在的下午吧。别整天跪祠堂了,膝盖不疼吗?”

      沈渡站起来。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听见柳师兄在后面喊了一句:“那碗红糖鸡蛋,是真甜。”

      沈渡没有回头。但他把那个词收下了。“实在的下午”。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着那五个字,像嚼一块很硬的糖。他这辈子有没有过实在的下午?每一天都有人告诉他该干什么——该跪祠堂、该弹琴、该喝药、该入梦。他好像从来没有自己决定过一个下午该用来做什么。

      除了这几天。

      这几天他每天早上蹲在槐树底下捡落叶、等季霜来送茶。他把那些叶子一片一片地放进竹篓里,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没有人告诉他该捡哪片叶子、该在哪里等、该端茶的时候用哪只手接。他自己选的。

      他走回东厢,在院子门口看见季霜正站在槐树底下。她手里捏着几片新落的叶子,正在往竹篓里放。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他一眼。“帮你捡了十几片。”她说,“怕你下午没叶子捡了,手闲。”

      沈渡站在两步之外看着她。风从她背后吹过来,把她鬓角的碎发拂起来又放下。她微微弯着腰,袖口又挽了两折,露出那截白净的手腕。那道疤在午后的日光下淡淡的,像一条细细的、旧了的琴弦。

      他忽然很想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腕。把那道疤拢在手心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冲动,他只是觉得——那道疤在那里放了那么久,应该有人用热的掌心把它捂一捂。

      但他没有走过去。他只是站在两步之外,看着她把最后一片叶子放进竹篓里,然后直起身拍了拍手。

      “下午做什么?”她问。

      沈渡想了想。“把这棵树的根培一培。天冷了,根怕冻。”

      季霜看了他一眼。“你会培根?”

      “不会。你教我?”

      季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跟之前的不一样——更松一些,嘴角弯的幅度大了一些,眼角有细细的纹。她蹲下去摸了摸树根旁边的土,抬头看他:“你去拿铲子。我去提桶水。”

      沈渡转身去拿铲子。走了两步他听见季霜在背后说了两个字,很轻,但他听见了。

      她说:“好的。”

      沈渡的脚步顿了一顿,然后继续往前走。他走进工具房,从墙角拎起一把铁铲。铲子很沉,铁锹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锈。他握着木柄看了两秒,然后拎着它走出来了。

      院子里季霜已经把水桶提到了树根旁边。她蹲在那里,把袖子又往上卷了一圈,露出整截小臂。她伸手捏了一把土,在指尖捻了捻。“土有点干了。先浇水再松土,不然根容易伤。”

      沈渡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他第一次离她这么近——近到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艾草味,近到能看见她耳廓上有一颗极小的痣,近到他的膝盖碰到了她的膝盖。两个人隔着那块土,一人握铲一人提水,开始培那棵老槐树的根。他的手沾了泥,她的手沾了水。泥和水混在一起,变成深褐色的浆,糊在树根周围的砖缝里。

      沈渡低头看着那些泥浆慢慢渗进砖缝。他忽然觉得——这个下午,是实在的。没有人教他怎么培根、没有人规定他该蹲多久、没有人告诉他“萧将军当年也培过树”。他就是蹲在那里,铲子握在手里,泥巴糊在指缝里。他旁边蹲着一个人,正把水慢慢地、细细地浇在树根上,嘴里哼着一支很小的调子。

      那调子他没见过。不是《广陵散》、不是《梅花三弄》、不是《怀璧集》里记过的任何一首。是他没听过的、她自己哼的、不知道名字的东西。很小、很轻、像蚂蚁在唱歌。

      沈渡低着头铲土。但他的耳朵竖着,把那支调子收进去了。收进了他那个空空的抽屉里,放在旧册子的旁边。

      他想着:这大概就是实在的下午。

      后来天暗了。他们把树根培好,把铲子和水桶放回工具房。沈渡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酸,他揉了揉,看见季霜也在揉自己的腰。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一下。没有声音的笑,只是嘴角弯了弯,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明天早上还给你沏茶。”季霜说。

      “好。”沈渡说,“我等。”

      他往东厢走。走了两步他回过头,看见季霜还站在槐树底下。暮色从她背后合拢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暗金色的光里。她低着头在拍袖子上的泥,拍完抬头看见他回头,愣了一下。

      “怎么了?”

      沈渡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想再看一眼。”

      这句话说出口了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的耳朵热了一下,但他没有收回。季霜也愣了一下。她的眼睛在暮色里亮亮的,像两小簇被点燃的火绒。她低下头,声音有些低:“明天还看得到。我又不走。”

      沈渡点了点头,转身进了东厢的门。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把右手举起来对着月光看。手指缝里还嵌着一丝泥土的印子,指甲盖里有很小的一粒沙。他没有洗掉。他把手放在枕边,闻见指尖上泥土的气味。凉的、湿的、实在的。他闭上眼。梦没有来。月光从帘缝里漏进来,照在他手上。那只沾了泥土的手安安静静地放在枕边,像一个刚刚学会了什么的人,在回味第一个学会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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