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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梅花三弄(下) 那之后 ...


  •   那之后的日子变得很轻。
      轻得像每天早上那碗陈皮甘草茶——端起来,喝一口,暖意从喉咙滑到胃里,再慢慢散到四肢。沈渡开始习惯在西厢门口等那碗茶。季霜有时候来得早,有时候来得晚,但总在辰时之前。她端碗来的步子不紧不慢,像一个人端着什么易碎的东西,走得很稳。
      沈渡有时候蹲在槐树底下等她,有时候坐在琴房里调弦。听见她的脚步声就抬起头来,两个人隔着晨光对视一眼,她递碗,他接。有时候他们的手指会在碗沿上碰一下,温热的,然后各自收回去。
      阿福第一次看见的时候,眼睛瞪得溜圆,但什么都没说。后来他端着托盘路过,嘴里哼着小调,脚步比往常快了半拍。
      沈老太太那天上午在廊下晒太阳。她坐在一把竹圈椅上,腿上搭着一条灰鼠皮的毯子,两只手拢在袖里。沈渡路过的时候她叫住了他。
      “渡儿,你过来。”
      沈渡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老太太仰头看着他,那双老眼在日光下微微眯着,瞳仁浑浊得像两枚泡久了的核桃。
      “听说你换茶了?”
      沈渡没有否认。“安神茶喝久了,腻。”
      “腻就换。”老太太说,“陈皮好,润肺。秋天喝陈皮最合适。”她的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任何别的东西,但沈渡注意到她拢在袖中的手指动了一下——核桃没有转,只是被她捏紧了。指节凸出来,在布料底下印出两个小小的鼓包。
      “季先生沏的茶,合你的口?”
      “合。”
      老太太点了点头,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到院子里那棵槐树上。叶子快落光了,只剩下几片枯黄的还挂在枝头,风一来就瑟瑟地颤。
      “她是个好琴师。”老太太说,“南边来的,有根底。你多跟她学学。”
      沈渡应了声“是”。他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看老太太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便行了个礼退下了。往回走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老太太从头到尾没有问他“换茶”是换了什么茶。如果她不知道他换的是安神茶——那她为什么要说“换”?
      他脚步慢了一拍,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天下午小满来了。
      小姑娘穿着一身粉色的夹袄,袖口镶着一圈白兔毛,衬得她的脸更尖了。她捧着一本谱子来东厢“请教沈少爷”,进门的时候眼睛先扫了一圈,落在季霜的琴案上,然后又收回来。
      “沈少爷,我这句指法老走不顺,您帮我看看?”
      沈渡接过谱子翻了翻,是一段很基础的左手按弦练习。小满学琴有三年了,这段按说早该练熟了。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小姑娘正歪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抿着一点细碎的笑意。
      “左手大指按弦的时候,虎口松一些。”他伸出手比了一下,“太紧了音会卡。”
      小满凑近了看他的手。“沈少爷您的手真好看。”她说,“比老太太说的那个画像上的还好看。”
      沈渡把谱子合上还给她。“你回去多练练虎口,下回弹给我听。”
      小满接过谱子的时候故意在他手指上蹭了一下。很小的一下,轻得像只猫用尾巴扫了扫桌角。她抱着谱子跑了,跑到门口回头又看了他一眼,嘴角那点笑意更弯了。
      门关上了。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小满的手指尖是凉的,碰上的那一下像一小颗冰珠子。他心里没有任何起伏——只是一阵淡淡的、说不清的乏。像一幅画被人用同样的颜色反复涂抹,涂到后来你已经看不出它本来该是什么样子了。
      他坐下来,把那本谱子翻到《梅花三弄》那一页。他改过的地方还在,墨迹干了,边缘微微卷起。他手指搭上琴弦,弹了一遍。第二弄第三段,他停了那一拍,让雪落下来。然后继续。弹完之后他坐在琴案前,把手放在膝上,什么也没想。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
      季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她没进来,只是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只茶碗。沈渡抬头看见她,她弯了弯嘴角,把茶碗递过来。
      “今天的加了桂花。”
      沈渡接过来低头闻了一下。桂花香细而清,融在陈皮的甜里,像秋天最后一口干净的味道。他喝了一口,热意从舌尖漫到胸口,把方才那阵淡淡的乏冲散了。
      “小满来过了?”季霜问。
      “来过了。请教指法。”
      季霜“嗯”了一声,没有接话。她走到窗边站着,背对着沈渡。她的背影被窗外的光勾出一道细长的轮廓,灰披风下摆微微拂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她左手大指的位置不对。总是偏下二厘。你教她松虎口是对的,但她真正的问题是手腕没有沉下来。她不练基本功,光顾着讨人喜欢了。”
      沈渡端着茶碗看了她的背影一会儿。“你看过她弹?”
      “路过的时候扫了一眼。”季霜转过身来,“我不喜欢她弹琴的方式。手上有活,心里没活。”
      沈渡没有说话。他把茶碗放下,手指在碗沿上轻轻画了一圈。季霜那句话落在他耳朵里,像一小颗石子投进井里,叮咚一声,然后慢慢往下沉。他心里有活吗?他弹琴的时候,心里装的是萧怀璧、是霜降、是老太太要塞进他脑子里的那些东西——可这些东西,是他的吗?
      他抬眼看了季霜一眼。她靠在窗台上,微微偏着头看外面的槐树。侧脸的线条柔柔的,睫毛被光镀成金色。他忽然想问她:你心里有活吗?你弹琴的时候想的是谁?
      但他没问出口。他只是把茶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桂花香在舌尖上慢慢地、细细地散。
      那天晚上,沈渡第一次主动敲了西厢的门。
      他站在门外的时候已经换好了寝衣,头发散着,脚上只穿了袜子。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只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转着白天那些碎片——老太太的“换茶”、小满凑近的脸、季霜那句“手上没活,心里没活”。他翻到第三遍的时候干脆坐起来了,披了件外衣就往西厢走。
      门开了一条缝,季霜的脸从缝里露出来。她也没睡,灯火在她背后亮着,映出她散着头发只穿了单衣的样子。她看见是沈渡,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把门拉开了。
      “怎么了?”
      “睡不着。”沈渡站在门槛外面,“想问你一个问题。”
      季霜侧了侧身:“进来说。”
      沈渡跨进去。西厢比东厢小一些,但收拾得齐整。桌上摊着几页纸,笔搁在砚台上,墨还没干。他扫了一眼——纸上有些字,像是她刚写的东西。但他没有仔细看。他走到桌边坐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像个来塾里问书的学生。
      季霜在他对面坐下。她没梳头,乌黑的长发披在肩头,衬得脸更小了一些。她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沈渡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
      “问吧。”
      沈渡看着那杯茶。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拉出一道细细的雾。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季先生,你觉得一个人这辈子,最重要的是什么?”
      季霜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瞬。她看着沈渡,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灯火,一明一灭的。然后她垂下眼帘,想了想。
      “知道自己是谁。”她说,“不知道是谁的人,飘着。风往哪儿吹他就往哪儿去。一辈子过完了,回头看看,全是别人的脚印。”
      沈渡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那要是发现自己一直以为的那个‘谁’是假的呢?”
      “那就在假的里头找真的。”季霜说,“假的再假,里面也有一点点真的东西。找出来,攥住了,别松。”
      沈渡抬起头看她。灯火把她的脸照得暖暖的,她眼里的光也是暖的。他张了张嘴,想问“那要是我找到最后发现什么都没有呢”,但他没问出来。因为他忽然觉得——那一点点真的,他可能已经找到了。就坐在他对面,端着茶杯,散着头发,穿着一件洗旧了的米白寝衣。她活生生的、热乎乎的、会给他沏茶、会说他改对了那个音。
      她在这里。这就是真的。
      “季先生,”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你为什么不睡?”
      季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像气泡从水底浮上来破了,但里面是真的高兴。“我在写东西。”她说,“一封家书。”
      “写完了吗?”
      “快了。还差一行。”
      沈渡站起来。“那你写完早点睡。我回去了。”
      他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季霜在后面叫了他一声。他回头,她坐在灯下,手里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
      “沈渡。”她说,“你刚才问的那个问题。‘要是发现自己一直以为的那个谁是假的’——如果你找到了那一点真的东西,你打算怎么办?”
      沈渡站在门口,月光从他身后漏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他想了想,说:“攥住。”
      “然后呢?”
      “然后——”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月光和灯火在两个人之间交汇,把那一小方空间照得亮堂堂的。“然后看它能不能长出别的来。”
      他推门出去了。月光铺了一地,凉凉的、白白的。他踩着那些月光往回走,走到槐树底下的时候停了一步,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树皮凉丝丝的,硌着掌心。他忽然觉得今晚的月亮很圆。圆得像一只眼睛,在看着他。他不害怕。
      他回到东厢躺下,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梦没有来。但他睡得比往常都沉。
      而在西厢的灯下,季霜还握着笔。她低头看着面前那张宣纸——上面写满了细密的字,是她今晚原本要寄出去的东西。但此刻她盯着“还魂散”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笔尖悬在“还”字上方,迟迟不落。
      她慢慢把笔搁下了。然后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袖里。她重新铺了一张新的宣纸,蘸了墨,写了几行字。这次写的是:
      “今日合琴,甚好。他改了一处旋律,改对了。我给他沏了桂花茶。他穿着寝衣来敲门,问我一个人最重要的是什么。我告诉了他。他走的时候说,想看看那点真东西能不能长出别的来。”
      她写到这里停了。她看着自己写的这些字——琐碎的、日常的、跟“查案”毫无关系的。她在写流水账。像一个寻常人记寻常日子。她把笔又提起来,在纸的角落添了一行很小的字:
      “我希望它能。”
      然后她把这张纸也折起来,没有跟那张密报放在一起。她把它塞进了枕头底下。贴着那根冰凉的琴穗。她吹了灯躺下去。黑暗中她听见外面起了风,把槐树的枯枝摇得吱呀响。她闭上眼。她想:我刚才告诉他——假的里头有真的。找出来,攥住。但那是他问的问题。如果现在有人问她同样的问题——她知道自己是谁吗?
      她想了想。然后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是季霜。你是朝廷派来的暗探。你是来查玉笙班造魂案的。你只有三个月。
      可那个声音说到最后,自己都虚了。像一盏快没油的灯,光缩成了一小团,晃晃悠悠的,随时要灭。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面下那根琴穗硌着她的脸颊。冰凉的、细细的一根丝线。她娘留给她的。她娘等了萧怀璧一辈子,临死前把琴穗拆下来系在她手上,说:你记住。等一个人不算白等。你等的每一天,都是在给他续命。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真的假的。但她现在忽然希望它是真的。因为如果是真的,那她在这间西厢房里、在玉笙班的每一个日夜——那些观察、记录、合琴、沏茶——就都不是白费的。她在给一个人续命。而她甚至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沈渡。阿弃。萧怀璧的赝品。哪一个是他的真名?
      她攥着那根琴穗,攥到指节发白。然后慢慢松开了。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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