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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梅花三弄(上) 那碗茶 ...


  •   那碗茶端来的时候,沈渡正蹲在槐树底下捡落叶。

      他把那些黄了一半的叶子一片一片拾起来,堆在手心里,堆满了再倒进墙角的竹篓里。这活儿他以前不干,是阿福的事。但今天他蹲在那儿不想起来,青砖地上的凉意透过裤子的布料渗进膝盖,很舒服。让他觉得踏实。

      季霜从西厢走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碗沿上搁着一把小铜勺。她走到他旁边也蹲下来,把碗放在青砖地上。

      “陈皮两片、甘草三根、红枣五颗。你的。”她说,“趁热。”

      沈渡把手里最后一片叶子扔进竹篓,拍了拍手上的泥,端起碗来。茶汤是浅褐色的,透亮,飘着一股清甜的陈皮香。他小口抿了一下。不苦,暖融融的,甜丝丝地滑进胃里。

      他抬眼看季霜。她也蹲在旁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袖口又挽了两折,露出那截细白的手腕。腕上那道疤今天被晨光照得格外清楚——细细一道横纹,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一些,像一根断了的弦被贴在那里。

      “季先生,”他说,“你为什么不问我?”

      “问你什么?”

      “问我为什么没喝那碗安神茶。问我为什么蹲在这里捡叶子。问我昨晚做了什么梦。”他把碗在掌心里转了半圈,“别的人都问。老太太问,阿福问,连小满路过都要探个头。你什么都不问。”

      季霜想了想。她伸手从地上捡了一片还没完全黄的叶子,对着光看了看,叶脉清晰得像一张小小的地图。她把叶子翻了个面,说:“你想说的时候会自己说。我不问,省得你以为我是来套你话的。”

      沈渡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他看了她一眼——她还在看那片叶子,琥珀色的眼睛被透过叶片的晨光照得透亮,瞳仁里映着细细的绿色纹路。他忽然觉得那句话里有话,但他说不出哪里不对。他低头把那碗茶喝完了。甘草的回甘留在舌根上,软软的,比十七年的苦味都好。

      “以后给我沏这个吧。”他说。

      季霜把叶子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每天都沏。陈皮快用完了,过两天我去街上买。”

      她说得那么自然——好像以后的日子还很长,长到可以用完一整包陈皮。沈渡端着空碗蹲在树根旁边,听着这句话在心里转了两转,然后小心地收起来了。

      那天合琴,他们弹的是《梅花三弄》。

      沈渡翻开谱子的时候指尖顿了一下。这首曲子他以前不太弹。不是因为难,是因为每次弹到第二弄的时候,他心里会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空落落的感觉。像一脚踩空了台阶,身体往下坠了一瞬又落了地。曲子还是那支曲子,但他总觉得里面缺了什么。

      “这首我可能弹得不太好。”他说。

      季霜已经摆好了指法:“不好也得弹。老太太说你这半年该把‘梅花三弄’练起来,开春有场宴席要用。”

      沈渡愣了一下。“什么时候说的?”

      “今早。”季霜垂着眼,“阿福端早膳的时候老太太顺便提的。说你该出新曲子了。”

      沈渡没说话。他把手搭上琴弦。老太太的安排他从来不问为什么——问了也没用,老太太会说“萧将军当年也弹这首”。但他今天在想:开春那场宴席,是给谁的?玉笙班去年一整年没出过正经的堂会,今年忽然要排新曲,是有什么人要来?

      他想起季霜“南边请来”的身份。想起老太太破例让她进藏经阁。想起那碗被换掉的茶。

      他按下了琴弦。

      《梅花三弄》写的是一个女人在雪夜里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她等了一夜,梅树开了三遍花,人始终没有来。第一弄是盼,梅花初绽,她站在树下呵着手,觉得他下一瞬就会推门进来。第二弄是焦,花开了一半,雪越下越大,她开始在屋子里来回地走,把炉火拨了又拨,把自己泡的茶倒了一杯又倒掉。第三弄是认命。天亮了,花全开了,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雪路,把门慢慢关上了。

      沈渡弹第一弄的时候手很稳。那些音像树枝上冒出来的花苞,一个一个地绽开,圆润的、饱满的。季霜跟得很紧,两个人的琴声贴着走,像两个人并排踩着同一串脚印。

      到了第二弄,他的手开始涩了。那个空落落的感觉又涌上来——胸口里像被掏走了一块什么,整个曲子走到那里就变得轻飘飘的。他用力按弦想压住那种涩,但越用力音越紧,像一根线被拉到了尽头。

      季霜没有停。她微微加了右手的力度,把沈渡松掉的音接过来,用自己的琴声填进那个空缺里。他的音往下坠,她的音往上托,两股声音绞在一起,像一个人踩着另一个人的肩往上爬。

      第二弄的最后一段,沈渡的心口忽然抽紧了一下。

      他看见了。不是亲眼看见,是脑子里猛地闪了一下——一个雪夜,一扇门,门缝里渗出来的昏黄灯光。有人在里面等。炉火烧得旺旺的,茶壶坐在炭炉上咕嘟咕嘟地响。那个人的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着,大拇指来来回回地蹭着另一只手的手背,蹭得发红。

      她在等。

      沈渡手指一滑,按错了一个音。那个音歪了出去,像梅枝被雪压断了一截。

      季霜的琴声在那一瞬顿了顿——很快,快得几乎听不出来。但沈渡听见了。他听见她收了一拍力,然后重新跟上,把那个错音裹进去,揉碎了,变成了梅枝上落雪的声音。碎碎的、脆脆的,一碰就散。

      第三弄沈渡没有弹完。他的手指在最后一个转调的地方停住了,悬在弦上方微微地颤。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指头都蜷起来,像十个不想再按下去的小小的人。

      “就到这儿吧。”他说,声音有些哑。

      季霜停了手。她看着他,没有问他怎么了。她把琴慢慢收进琴囊里,扣好搭扣,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把屋里积着的琴音吹散了。沈渡嗅到那阵风里有泥土和枯草的气味,还有远处谁家在烧柴火的烟味。

      他闭了闭眼。“季先生,你说一个人如果等不到他要等的那个人,他是会一直等下去,还是会不等了?”

      季霜没有回头。她站在窗前,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轻轻地拂着耳廓。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娘等了一辈子。等到最后也没有等到。但她说了一句话——她说等本身不是白费的。等的时候你在心里把那个人活了一遍又一遍。你活的每一遍,都是真的。”

      沈渡睁开眼。他看着季霜的背影——她站在光里,灰披风被风贴着腰线,细细的一道弧形。她方才说的那句话,他听进去了,但他更在意的是她说那句话时候的语气。像在背什么背了很久的东西。字句之间有几个极细微的停顿,像踩在熟悉的石阶上,知道哪里稳、哪里会滑。

      他忽然有冲动想问她:你娘是谁?

      但他没有问。

      那天下午,沈渡第一次主动去了后院。

      柳师兄今天没喝酒。他坐在棚屋门口的条凳上,面前摆着一块磨刀石和一柄旧菜刀。他把刀按在石头上慢慢地推,推一下蘸一下水,动作慢得像在画一幅很细致的画。水珠溅在青砖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沈渡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条凳窄,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柳师兄,你有没有等过人?”

      柳师兄推刀的手没停。嚓。嚓。嚓。刀锋磨过石面,发出均匀的细响。过了一小会儿他说:“等过。”

      “等到了吗?”

      “没有。”柳师兄把刀翻了个面,开始磨另一侧,“我演的诗人等他的夫人,等了三十年。我也跟着等了三十年。后来我摔了那一下,不演了,就不等了。”

      “那你不等了之后,那个人去哪儿了?”

      柳师兄停了手。他把刀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刀锋,又蘸了水继续磨。嚓。嚓。嚓。磨了四五下之后他说:“她回诗里去了。诗还在那儿,人没了。现在我再读那些诗,她不在里面了。就是些字。”

      沈渡坐在条凳上,看着柳师兄粗糙的双手慢慢地把那柄旧菜刀磨得锃亮。院子里很静,只有磨刀石上水被摩擦的细声。他忽然很羡慕柳师兄——羡慕他能那么清楚地知道“那个人”回哪儿去了。诗里。书里。故事里。而那些地方,是沈渡找不到的。他不知道霜降到底在哪。在《怀璧集》的字缝里?在他梦里的城楼上?在老太太口中那个“青衫女人”的影子里?还是——在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每天清晨喝完茶之后那片空白里?

      他不知道。

      “柳师兄,”他最后问,“你是怎么知道那些诗里没有她了?”

      柳师兄把刀放下,转头看着沈渡。他的眼睛今天不太亮,像蒙了一层灰的玻璃。他看着沈渡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沈渡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很久的话。

      他说:“因为我不疼了。以前读那些诗的时候我疼,胸口像被人攥着。后来我不疼了。我就知道她走了。”

      沈渡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把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很稳,不快不慢的。但他试着去感觉——里面有没有人在?有没有一个穿青衫的、看不见脸的、一直站在城楼上等着的女人?

      他感觉不到。他只能感觉到自己。一个叫沈渡的、弹琴的、喝过十七年药的人。一个开始梦见石榴树和剥豆角的人。一个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的人。

      他翻了个身。窗外有月光,照在床前的地上,白晃晃的一小片。他看着那一片光,脑子里忽然冒出季霜白天说的那句话——“等本身不是白费的。等的时候你在心里把那个人活了一遍又一遍。”

      他想:我这些年,每天都在心里把萧怀璧活一遍。每天跪在祠堂里、弹着琴、喝那碗茶、梦见松岭关。我把一个死了三百年的人活了一遍又一遍。可那个人是活的还是死的?我活的那个萧怀璧,是真的萧怀璧吗?

      还是我活的是我自己给萧怀璧造的一个影子?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过了很久,他轻声说了一句:“那我呢?”

      三个字轻飘飘地落到空气里,没有回声。窗户外面有风,把槐树最后一根还带着叶子的枝丫摇了两摇,几片干透的叶子打着旋落在瓦上,发出极轻的脆响。

      沈渡闭上眼。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他睡得很沉,沉得像在很深的水底躺着。周围全是黑的、软的、没有边界的。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但他不害怕。因为在那片彻底的黑暗中,他感觉到了一个模糊的、遥远的念头——像一盏隔了几座山的灯,小小的、光晃晃的。

      那个念头在说:你终于不问别人是谁了。你开始问你自己了。是好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那个念头。也许是他自己想的。也许是别的什么。他没有去分辨。

      他只是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季霜端茶来的时候,沈渡已经坐在琴房里了。他把《梅花三弄》的谱子摊在桌上,旁边放着一支笔、半碟墨。季霜把茶碗放在谱子旁边,看了一眼纸面——上面多了几行小字。沈渡的字,工工整整的,写在第二弄的旁边。

      她凑近了看,那几行字写的是:

      “第二弄第三段,这里不该滑上去。该停。停一拍。等一等。雪在下,她不会那么快地走。她会在门框里站一会儿,把手伸出去接一片雪。接住了再关门。”

      季霜的手指在纸边轻轻按了一下。

      沈渡抬起头看她。晨光从窗口斜进来,照着他的半边脸,另外半边在阴影里。他问她:“你说,我这样改,对不对?”

      季霜把茶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先喝茶。喝完了弹给我听。”

      沈渡低头喝了一口。陈皮和甘草的甜味从舌尖铺开来,暖暖的。他放下碗,把手指搭上琴弦,弹了那一段——他改过的地方,停了一拍,让琴声悬了一瞬,像雪落下来之前的那个寂静。

      季霜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拇指又按上了食指侧面的那块茧,轻轻摩挲着。然后她说:“你改对了。她确实会停一下。她舍不得走那么快。”

      沈渡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季霜抬起眼。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的嘴角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猜的。”她说,“弹琴的人嘛。自己舍不得的东西,就觉得别人也舍不得。”

      她把琴囊背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

      “沈少爷,明天我还给你沏茶。”

      门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动了桌上那几页谱子,纸页哗啦啦地翻了翻,最后停在沈渡改过的那一页上。沈渡坐在琴案前,看着门口那一方亮堂堂的天地。季霜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走廊拐角了,但茶碗还冒着热气。

      他伸手把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暖的。甜的。是他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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