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九区日常》宿寐屛

3、第 3 章 浓稠寒凉的

　　浓稠寒凉的阴雾缓缓沉降、弥散开来，彻底取代了魔都写字楼的浮华幻境。
　　此地便是阴司九区，是十二阴区里偏僻荒芜的地界，远离地府核心中枢，历来物资贫瘠、配比不足，远不及中心城区的富庶规整，算得上是人人避之不及的偏远差地。
　　可也正因人迹罕至，整片地界广袤无垠、空旷荒凉。
　　黑沉沉的大地铺着细碎幽黑的阴砾石，不见草木生机，只有层层薄淡黑雾贴地流淌，静谧萧瑟的氛围褪去了阴司中枢的森严拘束，反倒让往来游荡的亡魂倍感松弛自在，是九区独有的奇特光景。
　　五人立身于这片苍茫阴雾之中，喧嚣闹剧彻底落幕。
　　为了借机磨合相处、交流共事事宜，几人并未御气飘行去往阴司食堂，而是默契放缓脚步，踏着微凉的阴地碎石缓步前行，脚步声细碎零落，在空旷荒芜的九区地界轻轻回荡。
　　公孙槿步履轻快，脚尖轻点在绵软流动的地府黑雾之上，身姿悠然闲散。
　　她一边慢悠悠前行，一边暗自蹙眉思忖，心底满是疑惑：早前听闻十二区新晋了数位得力判官，上头明明定下调令，要将那批新人调配至九区补缺，怎么到头来，换来的却是司徒烈与陈文这两位还没了结尘缘的判官？这调配安排，实在蹊跷。
　　前行途中，上官恒轻咳一声，打破了周遭的沉寂。
　　他身为九区主事，性情沉稳圆滑、深谙调和之道，最是擅长维系同僚和睦、稳住辖区局面。
　　此刻脸上端着得体温和的客套笑意，语气诚恳又郑重，刻意放缓语速开口，意在拉拢两位新到的实力派同僚：“如今地府乱象渐生，亡魂数量暴涨，各区皆是人才青黄不接、人手极度紧缺。二位判官肯前来九区共事，属实是我区天大的幸事。”
　　话音稍顿，他神色凝重几分，道出了九区当下最棘手的难题，也是上头压下来的核心要务：“近些年阳间祸乱频发，涌入阴司的亡魂呈爆炸式增长，可轮回投胎率却逐年持续走低，大量亡魂滞留阴司不肯入轮回。
　　上头年年下发轮回指标，压力极大，不知二位对此有何独到见解？可有可行的新政、举措，能有效提升投胎率、缓解辖区积压压力？”
　　陈文闻言，脚步微顿，垂眸沉吟片刻。
　　他眉眼依旧温润清俊，气质柔和无锋，脸上噙着一抹温和有礼的浅笑，待人处事极尽周全稳妥，是典型的稳中求进的行事风格。
　　他条理清晰地缓缓作答：“亡魂不愿轮回，绝非无端而生，定然有其根源。
　　未曾调研症结，便盲目推行新政、强制引渡，只会适得其反。
　　依我之见，应当先分类摸排、逐一核查，针对执念深浅、怨念轻重不同的亡魂，落实差异化的疏导方案，因材施教、对症解决。”
　　他抬眼看向上官恒，语气谦逊有度，尽显沉稳审慎：“我与司徒烈初来乍到，对九区的辖区规制、过往政策、亡魂习性尚且全然陌生，不宜贸然决断。还是需先深耕摸排、熟悉辖区实情，再敲定落地举措，方能稳妥有效。”
　　陈文温和公允的话音刚落，一旁的司徒烈便骤然发出一声冰冷嗤哼，打破了这份平和。
　　他周身戾气未散，眉眼凛冽寒霜，步伐不疾不徐，侧脸线条冷硬刻薄，眼底盛满了对繁琐柔策的极致轻蔑，行事风格霸道凌厉、极致激进，与陈文的审慎温和截然相反。
　　“哪来这么多磨磨唧唧的弯弯绕绕。”司徒烈声线冷沉刺骨，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与狠厉，“亡魂贪恋阴司、抗拒投胎，说到底就是惩戒太轻、不知轮回可贵。
　　依我之见但凡滞留不肯入轮回的顽劣亡魂，直接以阴气炼化其虚妄执念，施以炼狱惩戒。
　　让他们亲身彻彻底底尝遍地狱苦楚、受尽阴司磨难，自然就乖乖渴求轮回、奔赴投胎了。”
　　这番狠绝言论一出，周遭微凉的阴雾都仿佛骤然凝滞降温。
　　陈文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敛得一干二净，那双素来柔情似水、温润无害的杏眸，刹那间覆满层层寒霜，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冰冷凛冽的怒意。
　　他侧首看向身侧的司徒烈，声音依旧轻柔，却字字淬冰，满是驳斥与不满：“莽夫，凡事只知以暴制暴、以杀止滞，若人人都如你这般杀伐果断、罔顾情理，不讲疏导、不究根源，一味靠酷刑镇压，那阴阳秩序、人鬼两界的存续规矩，迟早尽数崩塌、荡然无存。”
　　公孙槿突然感受到灵魂深处的阵阵凉爽，不自觉地想往陈文身边靠。
　　身侧的闻人身形骤然僵硬，连忙抬手一把精准拽住公孙槿的衣袖，指尖微微用力将她拉住。
　　他本是阴寒水鬼体质，天生畏惧极寒极阴的负面灵力，此刻已然隐隐察觉到周遭涌动的刺骨寒气，身体本能地微微向上飘起半寸，试图远离风波中心、规避寒意。
　　公孙槿被他猛地一拽，踉跄半步，瞬间回过神来，低低哎呦了一声，恍然失笑，低声嘟囔：“差点忘了，你是水鬼。”
　　二人动静极小，却依旧被心思细腻的陈文尽收眼底。
　　他眼底寒霜微微收敛，察觉到自己外泄的负面寒灵力场误伤了旁人，当即收敛周身翻涌的冰灵阴气，眉眼间掠过一抹浅浅歉意。
　　无人知晓，他周身萦绕的凛冽冰灵，本质便是日积月累沉淀的负面情怨念，平日隐匿于温润皮囊之下，从不外露，唯有动怒争执之时，才会不受控制地外泄。
　　方才他与司徒烈争执动气，冰灵无声弥漫，毫无防备的闻人诚首当其冲，瞬间被极寒阴气侵入周身，浑身气血僵凝、灵力滞涩，实打实中招受了波及。
　　公孙槿转头看向身侧浑身僵硬、面色更显惨白的闻人诚，二人四目相对，眼底皆是不约而同的深思与忌惮。
　　这一刻，她们终于真切察觉，这位看似温润柔弱、人畜无害的白面判官，根本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其真实修为与深藏的底蕴，深不可测，二人心底悄然开始细细思量起陈文的真实来头与底牌。
　　另一边，司徒烈对此全然无感，周身戾气不受任何影响，依旧我行我素。
　　他斜睨一眼敛了寒气、恢复平和模样的陈文，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语气轻蔑不减，继续驳斥二人截然不同的工作理念：“动辄隐忍疏导、靠情绪克制解决问题，你的手段还是一如既往的绵软无用、妇人之仁。
　　这般优柔寡断的行事方式，根本压不住九区堆积如山的顽劣亡魂，你这次重回九区任职，属实多余。”
　　“我是绵软姑息，你是暴戾滥杀，阴阳规制讲究张弛有度，你一味杀伐，只会积攒更多亡魂怨念，加剧阴司乱象。”陈文寸步不让，再度沉声反驳，两人工作理念的冲突彻底摆上台面，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眼见二人争执愈演愈烈，气场针锋相对、互不相容，气氛愈发僵硬紧绷，一心只想安稳□□、避免辖区内同僚内耗的上官恒瞬间慌了神，连忙快步上前出声打圆场、主动打断对峙。
　　他脸上堆着周全的调和笑意，左右规劝，语气恳切无奈：“二位判官皆是为了九区差事、为了阴司秩序，理念不同而已，不必争执伤和气。
　　往后大家同在九区共事，还需彼此包容、和睦相处，携手稳住辖区局面啊！”
　　听完上官恒这番刻意□□、毫无立场的和稀泥说辞，在场其余四人极为默契地同时悄悄翻了个白眼。
　　九区食堂孤零零立在大片荒芜阴雾深处，墙沿爬着淡黑色阴苔，长桌粗糙厚重，四周只点着几盏幽幽青冥灯，光线昏沉黯淡。
　　此地后厨掌厨名叫大楚，仗着上头有高官做靠山，行事肆无忌惮，日日偷懒去提忘幽泉活水烹煮餐食。
　　那泉水看着清澈无味，实则是孟婆汤的原材料，鬼魂吃了也会中毒。
　　兼职后勤的闻人诚对此心知肚明，心中早有盘算。
　　他深知司徒烈、陈文修为深厚，区区忘幽泉毒水根本伤及不了二人，方才赶路时，他提前暗中传音后厨催办宴席，哪里是单纯筹备接风饭，分明是故意让大楚照常使用忘幽泉水做菜，等着上官恒亲自尝尝，他招来的人，他辞退好了。
　　一行人缓步踏入食堂，阴食独有的香气扑面而来，满满一桌菜肴恰好全部备妥，在常年伙食简陋的九区算得上难得丰盛。
　　公孙槿望着琳琅满目的菜品，眼底一亮，侧头偷偷瞥向身旁神色平静、胸有成竹的闻人诚，趁其他人注意力都落在餐桌之上，飞快抬手对着他比了个大大的拇指，眉眼藏着赞许。
　　上官恒丝毫没察觉公孙槿和闻人诚的小动作，忙着热络招待两位新来的判官，嘴皮子一刻不停，挨个介绍桌上吃食，一心想抹平方才司徒烈与陈文争执留下的僵硬氛围。
　　公孙槿坐在一旁敷衍听着，心思早就飘远，暗自在脑中脑补明日九区传遍的头条传闻，眼底满是看热闹的戏谑。
　　“二位初来九区，定没尝过咱们本地好物！” 上官恒热情地抬手示意盘中紫褐色菌菇，满脸殷勤，“这地藏小灵芝是九区独产，最能滋养阴魂，多吃多吃！”
　　说着他又指向一盘色泽金黄酥脆的小鱼，语气颇为自得：“还有这道冥河小银鱼，特意借地狱炼火炸制而成。
　　我在地狱当差的老友专门为我打造炼火灶，火候把控得恰到好处，别处绝对吃不到这般口感！”
　　他不停抬手招呼二人动筷，脸上堆满客套温和的笑意：“千万别拘谨客气，往后咱们日日共事，九区便是二位的落脚之处，放开吃喝！”
　　寒暄间隙，上官恒趁着旁人交谈的空档，脚尖悄悄往旁边一挪，轻踹了一下公孙槿的鞋尖，眼神隐晦示意她起身说几句场面话撑撑场面。
　　公孙槿本就对这一桌子来历不明的饭菜提不起胃口，只想少动筷子避开吃食，被这么一提醒无可奈何，只得抬手端起盛满阴酿酒的玉杯，扯出客套笑意看向司徒烈与陈文，朗声开口：“欢迎二位判官前来九区共事，往后同僚同心，合作共赢，一同打理辖区诸事，共创九区安稳光景，我先干为敬。”
　　说罢她仰头一饮而尽，随即放下酒杯落座。
　　闻人诚紧跟着缓缓起身，身形清瘦挺拔，语气谦和稳妥，一副本分勤恳的模样：“在下也随大家一同欢迎二位。我在九区任职千年，一直担任堪核使，整片地界的规制、亡魂情况、大小琐事全都了然于心。
　　日后二位若是有不熟悉的事务，尽管开口吩咐，我必全力相助，祝愿二位在九区履职顺遂。”
　　话音落下，上官恒率先拿起木筷，兴冲冲夹起地藏灵芝送入口中。
　　公孙槿和闻人诚也没想到只是一顿饭，造成了经久不散的九区新来的两位判官的千年纠葛！
　　这忘幽泉水用地狱炼火做的饭，给还没了结尘缘的司徒烈和陈文吃多了！
　　九区第二天头条是#惊天大瓜！九区双判官上任当夜同宿花烛，尘缘难断轰动阴司#
　　#谁居上位谁居下？九区新判官秘事，千年无人能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