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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番外 · 暑雨 入伏之后, ...

  •   入伏之后,江南的天气像一只扣在蒸笼里的盖碗,闷得人喘不过气。

      舒心白日里贪凉多吃了半盏冰镇梅子汤,入夜便发了一场薄汗,辗转醒了。枕边是空的——沈清珂方才被一阵公务上的急信唤去了书房,说片刻就回。她侧躺着听了半晌窗外的蝉鸣,又听见檐角忽然有雨滴坠落的声响,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试探着敲一面鼓。

      第一滴雨落在青石阶上,溅开一小片深色的圆斑。第二滴落在梅树的叶面上,发出一声轻脆的"嗒"。然后第三滴、第四滴,雨声渐渐密了起来,从试探变成了连缀,从连缀变成了倾泻。片刻之间整座院子都被笼进了一层无边无际的白噪里。

      暑气被雨一冲,闷热化作了潮润。窗棂被风吹开一道缝,湿漉漉的风卷进来拂过榻沿,带着泥土和梅叶被雨水砸散后的气息。舒心坐起身来拢了拢中衣,正要去关窗,门从外面推开了。

      沈清珂站在门口,肩头的衣料被雨丝打湿了一片,洇成深色,贴在骨架上。他手里端着一盏温茶,见她醒了便没有走进来,只是靠在门框上隔着满室的雨声看着她。

      "吵醒你了?"他的嗓音被雨声压得低低的。

      她摇头。他这才走进来,把茶盏放在案上,回身把窗合拢了大半。雨声闷下去之后,屋子里忽然显得安静了许多,只剩檐滴坠落时细碎的回响。

      他走过来在她身侧坐下。靠得近了,她闻见他身上沾了雨水的清冽气息,微微凉的,和他常日里那种沉静的梅香不太一样。他的中衣肩头湿了一小片,贴在皮肤上,她能看见那处衣料下面微微透出的肤色。

      "热。"他说着脱了那件半湿的外衫搭在榻尾的横栏上。中衣薄薄的,被潮气浸得微皱,贴着他肩背的线条。他偏过头来看着她,额角有一层细密的薄汗,不知是被暑气蒸的还是方才走得急了的。

      她伸手替他擦了一下额角的汗。指尖碰到他皮肤的时候他微微偏了偏头,像一只被碰到触角的安静生物,没有躲,只是本能地偏了一下又偏了回来。

      窗外的雨又密了一重。瓦檐上的水汇聚成一股细流,沿着檐角往下倾泻,砸在阶下的水洼里发出连绵的声响。那声音密得像是有人在窗外不停地翻着一本很厚的书,一页接一页,永远翻不完。

      他抬手握住了她替他擦汗的那只手。她的指尖凉凉的,方才从榻上起身时沾了夜里微凉的空气。他的掌心却是热的,被暑气和湿气捂着的那种热,像一只煨了很久的暖炉。她被他握着的那只手凉意慢慢散了,融进了他掌心的温度里。

      他没有松开她的手。他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膝上,拇指在她指背上轻轻摩挲着。一圈一圈的,慢慢的,像是用指尖在描一件旧物上的纹路。

      雨声里他的呼吸渐渐比方才重了一些。她感觉到他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了,指腹的粗茧碾过她指骨的时候有一点点刺痒。她抬眼看他,窗缝间透进来的微光把他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他的目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睫毛微垂着。

      "阿珂。"她唤了一声。

      他抬起眼来看她。四目相对的时候窗外的雨忽然更密了,瓦檐上的水流从倾泻变成了奔涌,整座院子都被裹进了一层厚厚的、白茫茫的水声里。那个声音太大了,大到两个人之间的呼吸都显得微不足道,像两片叶子被卷进了一条河。

      他没有答话。他握着她的手慢慢抬起来,低头在她指背上落了一个吻。很轻,嘴唇贴上去的时候温温热热的,像一枚被雨水浸透的梅瓣落在手背上。

      然后他松开了她的手,抬手抚上了她的后颈。他的指尖带着些微的潮意——方才沾的雨水还没完全干透——贴上她颈后那片温热皮肤的时候她微微缩了一下,后颈的碎发被他指腹带起的细微静电吸附了一缕。

      他低头吻了过来。唇落下来的那一瞬窗外的雨声忽然拢成了一道巨大的帷幕,把整间屋子都罩了进去。她的后颈在他掌心里微微仰起,中衣的领口被他唇瓣擦过的时候松松地滑了半寸,露出一截肩头的弧线。

      他的吻从她唇角滑到下颌,又沿着下颌线滑到颈侧。他落吻的速度很慢,慢得像是用唇在丈量什么——从耳后到锁骨,一寸一寸地量过去,每一处都停一会儿,像一个迷路的人在辨认回家的路。

      她仰着头的时候后背微微拱起,中衣的系带在他指尖被轻轻扯开了。他扯第一根的时候用了很轻的力,像是怕惊动什么;第二根的时候略重了一些,系带从环扣里滑脱时发出"啵"的一声轻响。第三根没有扯,他直接用唇齿咬住了一端,慢慢拽开的。那根带子松脱的时候沿着她肩头滑落下去,垂在榻沿外面,被风轻轻拂动了一下。

      中衣散开来的时候窗外的闪电忽然亮了一瞬。隔着合拢的窗扇,那道白光从窗纸的缝隙间挤进来,把屋里的一切都照成了惨淡的银白——他半低着头,睫毛在眼睑下投了一道细长的影子;她的中衣已经滑到了臂弯,露出肩头和锁骨之间的那一片弧度,上面有一枚他方才留下的吻痕,浅粉的。

      然后雷声来了。

      轰隆隆的,从远山那边滚过来,像一辆巨大的马车碾过天穹。雷声滚动的时候他的手掌正从她后颈滑到肩头,掌心覆着那枚吻痕轻轻压了一下。雷声过去了,她的手在黑暗中攥住了他中衣的前襟。

      她把他拉近了一些。近到她能感觉到他中衣下面身体的温度,比方才隔着衣料时更清晰地传过来——那种被暑气和雨天的潮闷捂了整夜的、微微发烫的体温。她的手攥着他前襟的时候指节蹭到了他的锁骨,蹭过那道疤的时候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他把她的手从自己衣襟上拿下来,反扣在枕侧。他的指尖顺着她的手腕内侧缓缓滑下去,从腕骨到掌心,从掌心到指缝,最终十指交扣在一起,像两株植物的根须在泥土深处慢慢缠上了。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了一个调子。方才那种密急的噼啪声慢慢转成了更沉更闷的轰鸣,瓦檐上汇流的水帘变厚了,落在阶下的声音像一条小小的瀑布,不间断地往下坠着。那股水声太满了,满得像什么东西到了极处,不得不溢出来。

      他的另一只手从她肩头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种几乎称得上缓慢的速度。像一片落在水面上被水流慢慢托着走的叶子,随着水势一点一点地往下游漂。她的中衣还在臂弯处挂着,没有完全褪去,可那片薄薄的布料已经被两个人之间的热气浸得微潮。他的掌心贴着她腰侧的时候她能感觉到那层潮气被他的体温一点一点地蒸干,布料慢慢变得服帖,贴着她的皮肤像第二层肌肤。

      他的手指从腰侧移到后腰的时候她轻轻哼了一声。那声哼被窗外的雷声盖过去了大半,只剩一个极轻的尾音落在两个人之间。他停了一下,低头吻住了她的唇,把那个尾音也收走了。

      他的膝盖从被褥边缘探过来,轻轻贴住了她腿侧的被面。榻上的褥子因为潮气的浸润而微微发软,他膝盖压上去的时候陷下去一个浅浅的凹痕。她的腿在那片凹痕附近微微动了动,没有退开。

      窗外的闪电又亮了一瞬。这一次她看清了他俯身时肩胛骨的形状——微微凸起的两道弧线,在他中衣薄薄的布料下面随呼吸起伏着。她的手指不知何时从交扣的指缝中挣脱出来,攥住了他后背那层衣料,指节泛白。

      他的吻从她唇上滑开,落在耳后那处极薄的皮肤上。她感觉到他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带着暑雨天的潮热,拂过她耳廓的时候她整个人缩了一下,攥着他后背衣料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榻上不知什么时候凌乱了起来。枕边的靠枕歪到了一旁,薄被被推到了榻尾,搭着他那件半湿的外衫一起堆着。两个人之间的衣料在暗影里被揉出了纵横的褶皱,中衣的系带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根是谁的。

      她被他拥着慢慢陷进了褥子深处。褥面因为潮气微微泛潮,躺上去的时候有一层细细的凉意隔着衣料渗进来,可她怀里贴着他的那一片是滚烫的。凉的褥面和烫的胸膛把她夹在中间,像一枚被夹在两片温热石板之间的梅子,从里到外慢慢被焐透了。

      他的膝盖在那片被褥的凹陷处又往里探了一些。薄被被顶得往榻尾滑了半寸,他肩头那片被雨水浸湿过的衣料贴在她颈侧,凉凉的,可那点凉意很快就被两个人之间的热气捂暖了。潮气、汗意、雨水的气息混在一起,在屋子里慢慢弥漫开来,像一层看不见的纱覆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

      窗外的雨势到了最密的那一刻。瓦檐上的水流不再是一股一股的了,它们汇成了一道完整的、连绵的帘幕,把整座院子都裹进了一片白茫茫的水声里。那声音太大了,大到所有细碎的声响都被吞没了——衣料摩擦的窸窣、被褥凹陷的轻响、唇瓣相接时极轻的湿润——全都被雨声裹走了,像一条河把所有支流都收进了自己的河道里。

      他在某一刻停住了。她感觉到他撑在她耳侧的手臂微微绷紧了一下,肘部的骨节顶了一下枕沿。他的呼吸比方才重了许多,可他没有再动了。他低着头,额角抵着她的肩窝,潮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拂在她锁骨上方的皮肤上。

      她伸出手来摸到了他的下颌。指尖沿着他下颌的线条慢慢往上滑,摸过他微微翕动的唇、高挺的鼻梁、微蹙的眉心、再到他额角那层细密的薄汗。她在黑暗中描摹着他的轮廓,像在摸一件失而复得的旧器,确认每一处棱角都还在。

      "阿珂。"她轻声唤了一下。

      他没有答。但他把头从她肩窝抬起来,在黑暗中准确无误地找到了她的唇。这一回的吻和前几次都不一样——没有试探、没有停驻、没有任何犹豫。像一个在门外站了很久的人终于推开了那扇门,一步跨了进去。

      窗外的雨声在那一刻忽然拔高了一度。像是一根绷到极处的弦终于被弹响了,发出一种又满又透的声响。瓦檐上的水流在那一瞬变成了无尽的白噪,把所有更细碎的声音都覆了进去——那种声音是满的、密的、不间断的。像一场漫长的接力,一棒一棒地往下传,没有尽头。

      她的后背深深陷进了褥子里。褥面的潮气贴着她裸出的肩胛骨,微凉的。可覆在她身上的那一片是滚烫的,从他发间蒸出的潮气和薄汗一起落在她颈侧,和窗外的雨声里应外合着。她的手指攥着被揉皱的褥面边缘,指节泛白,又被他的手掌覆住,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掰开,重新扣进了他的指缝里。

      雷声又来了。这回更近,轰隆隆的像从屋檐正上方碾过去,把整间屋子的空气都震得微微发颤。她被那阵雷声震得浑身一缩,他却没有停——他借着雷声的掩护更深入地探了进去,像一条河流在暴雨中漫过了最后那道堤岸。

      她的后颈仰起抵着枕沿,喉咙里溢出的所有声音都被窗外的雨声和雷声吞没了。她的另一只手从他肩头滑到后背,隔着那层被潮气浸透的中衣抓了满把的衣料。他的后背在那一瞬间猛地绷紧了,弓成一道拉满的弧,随后又慢慢松开,像一张弓在箭离弦之后缓缓恢复了原状。

      那一阵雷声过去之后雨势渐渐缓了一些。从倾泻变成了奔涌,又从奔涌变成了连绵。但那股白噪还在,厚厚地罩在整座院子上方,像一个巨大的、温热的茧。

      他伏在她身上喘息了很久才慢慢退开。翻身躺到一侧的时候顺手把她也捞进了怀里。褥子被两个人折腾得皱成了一团,薄被不知何时完全滑到了榻尾的地上。他伸手勾了一下没勾到,索性放弃,直接用他的外衫裹住了两个人。

      那件外衫还带着雨水的微凉,可很快就焐热了。她贴着他心口听着他那颗慢慢平复下来的心跳——咚、咚、咚,一声比一声稳,从急促归向沉缓,像一场暴雨过后檐滴逐渐稀疏的过程。

      他的手还在她后腰处,掌心贴着那处微微凹陷的弧度,没有松开。窗外的雨声彻底缓下来之后屋子里显得安静了许多,能听见檐角最后一串水珠坠落到阶下的声音——滴、答、滴、答。那个声音不紧不慢的,像有人在用一枚玉扣轻轻敲着一面薄瓷的碗沿。

      她把脸在他心口蹭了蹭。他低头在她发顶上落了一个吻。那个吻很轻很轻,像一片雨后的梅瓣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极细的涟漪,然后慢慢沉了下去,融进了水底。

      "……热。"她闷在他胸口含糊地说了一句。

      他低低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传过来贴着她的面颊,温温的、厚厚的。他抬手把裹着两个人那件外衫掀开了一角,让雨后微凉的风从窗缝间溜进来拂过两个人汗湿的皮肤。

      凉意贴上来的时候两个人都轻轻舒了一口气。暑气被这场雨彻底浇透了,屋子里的闷热散去了大半,只剩一层温温的潮气浮在空气中,像刚揭开的蒸笼里最后那缕白汽。

      "热还靠这么近。"他说。

      她在他怀里拱了拱,把脸更深地埋进他心口。"不近了睡不着。"

      他没有再说话。他收拢手臂把她裹紧,下巴搁在她发顶上。窗外的雨已经变成了稀稀疏疏的飘滴,偶尔一滴落在檐角的积水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那件外衫覆在两人身上的时候还带着雨水的潮气,可被他俩的体温慢慢捂干了。潮气散尽之后布料变得柔软而温热,贴在一起像第二层呼吸着的皮肤。

      她在他的心跳声里慢慢阖上了眼。雷声已经滚远了,雨声也渐渐歇了,窗缝间渗进来的风带着雨后泥土和梅叶的清冽气息,凉丝丝地拂过两个人的肩头。

      院子里的梅树被雨洗得发亮。月光不知何时从云层后面探了出来,照在满树湿漉漉的叶面上,每一片叶子都泛着银白的光。

      像一面被雨水擦净了的旧镜。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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