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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番外 · 落梅 春末的夜风 ...

  •   春末的夜风从半开的窗棂间溜进来,带着院里梅树上未谢尽的残香。

      舒心坐在书案对面的矮榻上,手里捧着一卷翻到一半的旧诗,目光却不在书页上。她从书卷上方抬眼看向对面的人——沈清珂正伏案写什么,烛火将他的侧脸镀了一层暖黄,睫毛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他写得专注,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春蚕啃着桑叶。舒心看了他好一会儿,看他运笔时的腕骨微微凸起,看他握笔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看他偶尔停下来偏头思索时眉心那道极浅的蹙纹。灯火在他侧脸的轮廓上缓缓流淌,像一层薄薄的蜜。

      她忽然合上书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他身侧。

      他抬起头来看她,笔尖顿了一下。“怎么了?”

      她没答。她在他椅子的扶手上侧身坐下来,半个身子靠进他臂弯里。他下意识地环住她的腰防止她滑下去,笔搁在了砚台上。

      “别写了。”她说着伸手抽走了他面前那张刚写了一半的纸,折了两折塞进自己袖中。

      他看着她这一连串的动作,笑了一下。“那做什么?”

      她偏过头来看着他。烛火在她眼底映出两簇暖黄的光,杏眼弯弯的,嘴角翘着。她没有回答,只是凑近了些,近到他能闻见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和院子里沾上的梅叶气味。他的呼吸在她靠近的那一瞬微微顿了一下,笔杆在指间无意识地转了半圈。

      他们的目光在烛火中交叠。舒心看见他瞳仁里映出自己的影子——小小的、暖黄的、轮廓模糊的。她弯起嘴角,伸手覆上了他搁在案沿的那只手。他的指尖微凉,指腹带着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在她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像一片被风触到的叶子。

      “手这么凉。”她低声说了一句。

      他没有答。他的手指从她掌心里慢慢舒展开来,又轻轻合拢,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拢进了自己指缝间。十指交扣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他指节微微凸起的骨,硌着她指间的软肉,温温的,带着一种慎重的力道。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一阵,把半合的窗扇吹得微微晃动。梅枝在风里擦过窗纸,发出一声极轻的沙沙响,像有人在纸面上缓缓落了一笔。舒心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那只手背上浅青的脉络在烛光下若隐若现。她低下头,用另一只手覆了上去,把他的手指裹在自己掌心里暖着。

      沈清珂看着她垂下的睫毛在烛火里投出的那一片细密阴影,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他没有抽回手,只是任由她握着,目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落在窗纸上那枝摇动的梅影上。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开,却不令人觉得空旷。像春天傍晚的庭院,花香与暮色各自安顿在自己的位置上,谁也不急着填补什么。舒心握着他的手暖了一会儿,忽然松开了,站起来走到窗边。

      “今晚的月亮很好。”她回头看他。

      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来,透过半合的窗棂洒进来一地银白。她站在那片月光与烛火的交界处,半边脸被暖光映着,半边脸浸在清冷的月色里。沈清珂从书案后站起身走到她身侧,也看向窗外那轮半满的月。春末的月光落在院里那株老梅上,把最后几瓣残花照得近乎透明。

      “你写的那张纸,我看完了再还你。”她偏过头来对他眨了眨眼。

      “写的什么,你还没看。”

      “那等看了再告诉你。”

      他笑了一声,没有追问。两个人的肩膀在窗边轻轻碰在一起,隔着两层春衫的衣料,他能感觉到她肩头微凉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她也没有躲,就那么站着,两个人一起看着院中月色下那株静默的梅树。

      风又大了一些。舒心微微缩了一下肩,沈清珂垂下眼看了她一眼,然后抬手把自己那件搭在椅背上的外衫拿过来披在了她肩上。衫子带着他身上和书卷混在一起的气息,还有一点点极淡的墨香。她拢了拢那件外衫的领口,偏头看他,嘴角翘着。

      “不谢我?”他问。

      “你乐意给的。”她答得理所当然。

      他低下头看着她那张理所当然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摇了一下头,眉眼间有笑意晕开。月光把两个人并肩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交叠在一处,分不清哪里是他的哪里是她的。

      她伸手去够窗台上那枝探进来的梅枝。指尖还没触到花瓣就被他握住了手腕。他握住她腕子的力道不重,可她偏偏就挣不开。她回头看他,他低下头来,近了一些。

      他的额头抵上了她的额头。凉凉的,两个人的额间都带着夜风浸过的微凉。她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拂在自己唇上,温热的、带着一点梅酒的余味和书卷上陈年的墨香。她就那么仰着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看着他瞳仁里那两簇小小的烛火,看着烛火边缘自己模糊的轮廓。

      “沈清珂。”她轻声唤了一句。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月光在他的眉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他的表情看不太分明。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你走的那天……”

      他没说完。舒心感觉到他握着自己腕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很快松了开来。她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重,可那一撞恰好撞在最软的那一处。

      “我不走。”她说。

      他垂着眼看她,没有答。然后他慢慢松开了她的手腕,手指顺着她的腕骨滑到了她的手背,掌心贴着她的掌心,指缝慢慢嵌进了她的指缝间。这个动作做得极慢极慢,慢到舒心能感觉到他指腹上每一道薄茧的轮廓依次印过自己的皮肤。

      十指交扣之后他又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低下头,极轻极轻地,在她的指节上落了一个吻。他的唇很温,贴在她指节微凸的骨上,像一片落下来的梅瓣恰好停在了那里。他吻完之后没有立刻抬起来,就那样垂着眼,额发低低地覆下来,遮住了一半眉眼。

      舒心低头看着他吻在自己指节上的样子,看着他垂下的睫毛在烛火里投出的细碎阴影,忽然觉得喉间有什么东西哽了一下。她没有把手抽回来,反倒在他掌心里轻轻蜷了蜷手指,勾住了他的指腹。

      “沈清珂,”她唤他的全名,声音很轻很轻,“你把话说完。”

      他抬眼看她。月光和烛火在这一刻同时落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那些藏得很深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有上一世的眷恋,有这一世的克制,还有一条他自己都没完全察觉的、小心翼翼的退路。他像是给自己留了一扇随时可以退出去的暗门,怕她哪一天忽然转身时自己不至于摔得太重。

      舒心看着他眼底那条隐形的退路,忽然把自己的手指从他指缝间抽了出来。他目光微微一晃,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她已经伸手捧住了他的脸。掌心贴着他的双颊,温热的、笃定的,把他那一点点后退的余地堵得严严实实。

      “沈清珂,”她看着他的眼睛说,“我把退路给你堵了。你只有往前走这一条。”

      他看了她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梅枝在风里擦过了三次窗纸,久到烛火烧出了一个小小的灯花,久到她掌心里他脸颊的微凉慢慢被她的体温焐热了。然后他嘴角那点弧度弯了起来,眼底那层小心翼翼的东西慢慢化开了,像冰面下的春水终于涌破了最后那层薄壳。

      他把自己的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反过来覆上了她捧着他脸的手背。他低头在她的掌心里轻轻蹭了一下,像一只终于放下了所有戒备的安静兽类。然后他抬起眼来看她,月光落在他眼底,亮亮的。

      “好。”他说。就一个字。可那一个字落得很稳很稳,像一枚印章终于盖在了该盖的位置上。

      舒心弯起嘴角笑了一下。她松开手,转身靠回窗边的墙上,偏着头看他。月光把她半边侧脸照得莹白,另半边隐在暗处,只有杏眼的轮廓在光影交界处亮晶晶的。

      “你写的那封信,”她忽然说,“我方才骗你的。我看过了。”

      他眉梢微微一动。“什么时候?”

      “你写的时候我就站在你旁边。你写得专心,没察觉。”

      他低头笑了一声,摇了一下头。舒心看着他低头时后颈露出的那一小截线条——干净利落的,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轮廓。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替他拢了拢方才被风吹散的外衫衣领。指尖擦过他后颈的时候他轻轻缩了一下,像一片被风拂到的叶子。

      她收回手,把下巴搁在交叠的臂弯上,倚着窗框看他。“你写得很慢,写到第三行的时候停了一盏茶那么久。写到第五行的时候你把前面三行涂了重写。写到第七行的时候你蘸了三次墨却只写了六个字。”

      他听着她一条一条地数,没有打断。他靠在另一边的窗框上看着她,月光从两个人之间的窗棂漏进来,把中间那一段空气照得清透。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一点一点地描,从眉梢到眼角,从鼻梁到唇角,不急不缓的,像翻一卷读了无数遍仍不觉得倦的书。

      “然后呢?”他问。

      “然后你写完了,我趁你搁笔去添茶的时候看完的。”

      “感想呢?”

      舒心把下巴从臂弯上抬起来,看着他。月光下她的杏眼弯着一道浅浅的弧,嘴角翘着,可那弧度里没有戏谑,只有一种温温软软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窗外那阵风如果再大一些就会被盖过去。

      她说:“你把前世那封信里没写完的那句话,补上了。”

      沈清珂靠在窗框上的身体微微顿了一下。他看着她的目光像是被什么轻轻触动了一下,眼底那层月光晃了晃。他没有答话,只是转过身来面朝着她。窗台很窄,他转过身的时候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了一起。

      他低下头来看她。她仰着头看他。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掌的距离,月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两个轮廓挨得很近很近,近到影子与影子之间几乎没有了缝隙。

      他抬起了手。手指缓缓地、慢慢地、像是斟酌着每一寸距离似的,落在了她的发顶。他的掌心覆着她的发,动作轻得像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舒心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下来,温温的,带着薄茧的指腹极轻地蹭过她的额角。

      她没有躲。她只是仰着头看他,看着他垂下的眼睫在月光里投出的那一片细碎阴影,看着他眉心那道极浅的蹙纹慢慢舒展开来。他看着她的目光里有上一世的红烛和这一世的烛火重叠在一起,亮亮的、暖暖的、满得像一只终于斟满了的盏。

      他的手指从她额角缓缓滑下来,沿着她的鬓发,落在她的耳际。指尖擦过她耳廓的时候她轻轻缩了一下,他停住了,看了她一眼。她弯了弯嘴角,轻轻摇了摇头,他便继续了——手指顺着她的耳际落到下颌,拇指贴着她的下巴尖儿,微微往上抬了抬。

      然后他低下头来。

      他的额头重新抵上了她的额头。凉凉的,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也是凉的。春末的夜风从半合的窗棂间溜进来,带着院里梅树上未谢尽的残香,拂过两个人之间最后那一线缝隙。她眨了眨眼,睫毛扫过他的颧骨,痒痒的。他没有退开,就那样把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挨着她的鼻尖,近到他能闻见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和院子里沾上的梅叶气味。

      她在他近在咫尺的目光里看见了两个人的影子——小小的、烛火与月光揉在一起的、轮廓温柔模糊的。那个影子静静地待在彼此瞳仁的最深处,像是终于找到了该待的地方。

      窗外的梅枝在风里轻轻摇晃着,最后几瓣残花从枝头落下来,在半空中旋了两圈,落在了窗台上。月光把那些花瓣照得近乎透明,像一封终于写完了的信上落下的最后一枚印章。

      舒心感觉到他的呼吸拂在自己唇上,温温的,不急不缓的。她没有动,也没有催。她只是让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让鼻尖碰着他的鼻尖,让两个人的呼吸在中间那一线极窄的空间里慢慢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他的哪个是她的。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烛火烧了第三朵灯花,久到院里的风又变了好几回方向——他开口了。声音哑哑的,低低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慢慢升上来的一口气。

      “那句话,”他说,“补上了。”

      舒心在他额下弯起嘴角。“嗯。我收到了。”

      他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把抵在她额头上的力道微微加重了一点点,像一只终于不再后退的、踏踏实实落下来的重物。她感觉到他环在她身侧的手臂慢慢收紧了,把她整个人拢进了一片温热的、带着书卷与墨香的、属于他的气息里。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从云层后面完全探了出来,铺了满院的银白。春末的夜风穿过梅枝间,带着残花的清冽和泥土的润意,从半合的窗棂间渗进来,轻轻拂过两个人交叠的衣影和重叠的轮廓。

      那件披在她肩上的外衫被风吹起了一个角,又缓缓落了下去。像一封终于写完了的信被轻轻合上,封口处还留着墨迹未干的余温。反正来日方长,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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