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周岁宴 梅宁周岁那 ...
-
梅宁周岁那日,沈府摆了席面。
宾客不多,都是近亲。舒尚书抱着外孙女在院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脸上带着舒心很少见过的、毫无遮掩的欢喜笑容。沈阁老虽然端着架子没有抱孩子,却偷偷塞了一个大大的长命锁在襁褓底下。
舒心看在眼里,心里那阵暖融融的东西漫上来。她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沈清珂——他正含笑看着岳父抱着女儿到处走,目光柔和得像一片春水。
周岁宴的抓周环节,小梅宁在铺了满桌的物件前爬了一圈,最后一把抓住了他父亲放在案角的一枚白玉印章——那是沈清珂平日随身带的私印。满堂哄笑起来,说这孩子将来要承父亲衣钵做文官。
沈清珂笑着把她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那爹教你读书。"
舒心走过去,和他们父女俩站在一起。日光从敞开的厅门涌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处。她伸手替女儿理了理被揉乱的衣领,又顺手替沈清珂正了正发间的簪子。
他侧头看着她,弯了弯嘴角。她也弯了弯嘴角。
窗外的梅树正在抽新芽,枝头缀满了细小的花苞。再过一个月,满树的白花就会开了。那时候他们会带着小梅宁站在树下看花,告诉她这株梅树的故事——关于一个等了二十年的人,和一句说了两辈子的"别走"。
而现在,他们都在这儿。
十年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梅宁从襁褓里的小团子长成了一个七岁的小姑娘,眉眼像舒心,性子却随了沈清珂——安安静静的,喜欢一个人坐在廊下看书。舒心有时候看着她的侧影,会恍惚觉得看见了前世那个在巷口等阿珂放学的小姑娘。
她唤了一声:"梅宁。"
小姑娘抬起头来,杏眼弯弯的,乖巧地应了一声:"娘。"
沈清珂从书房里出来,手边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那是他们的小儿子,取名沈怀安。男孩虎头虎脑的,和姐姐截然不同,一出来就往舒心怀里扑。
"娘抱!"
舒心笑着把他捞起来,沈清珂在一旁无奈地摇头。"方才还在书房打翻了墨盒。"
"那娘抱一下就不打了。"舒心低头在儿子脸颊上亲了一口。
沈清珂看着母女三人闹成一团的画面,嘴角那点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他走到舒心身边,自然地替她把被儿子扯歪的衣领正了正。
"明天休沐,带你们回江南看看?"他问。
舒心抬头看着他,有些意外。"回江南?"
"嗯。前世的旧宅那边,我让人修葺了一下。梅林也打理过了。"他看着她,"想带你回去看看。"
舒心鼻尖微微泛酸,弯了弯嘴角。"好。带上梅宁和怀安一起去。"
他点了点头,低头在她额上落了一个吻。小怀安在旁边看着,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捂住了眼睛——指缝却张得老大。
"爹又亲娘了!"他奶声奶气地喊。
梅宁从书页间抬起头来,淡定地翻了一页:"习惯就好。"
舒心被女儿这副小大人的模样逗得笑出了声,沈清珂也低低笑了。院子里那株梅树正开着满树的白花,风过时花瓣簌簌而落,落了四人满头满肩。
第二日一家人启程去了江南。
旧宅果然已经修葺过了。白墙黛瓦恢复了从前的模样,巷口的青石板被雨水润得发亮。舒心站在巷口恍惚了一瞬——和梦里一模一样。她转头看向沈清珂,他正抱着小怀安站在她身侧。
"走吧。"他伸出手。
她把手放进他掌心里,跟着他穿过那条青石板长巷,走到了旧宅门前。推开门的瞬间,满院春色扑面而来——那株从前被移栽到别院、后来又被移回老宅的梅树正开着满树的白花,花香清冽得像是从二十年前吹来的风。
舒心站在梅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素白,眼眶微热。她想起前世那个少年站在这里给她簪花,想起那个雪夜他翻墙来找她时身上的梅香,想起今生的第一面——普陀寺梅林里他隔着漫天飞花望向她的目光。
那些画面像一帧一帧的旧画,在她脑中依次展开,又慢慢合拢,叠成了眼前这个人——站在她身边、抱着他们的孩子、含笑看着她的沈清珂。
"阿珂。"她唤了一声。
"嗯。"
"你当年在这儿给我簪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后来会变成这样?"
他想了一会儿,认真地答:"想过。那时候就想,以后要跟她生很多孩子,在院子里种一棵特别大的梅树,等老了就坐在树下喝茶。"
舒心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那现在实现了。"
"嗯。实现了。"他把小怀安放下来,让两个孩子去院中追蝴蝶,然后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那枚银戒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还有几十年呢。"他说。
舒心仰着头看他,日光从梅枝间漏下来落在她眉眼间。"几十年够吗?"
"不够。"他低头吻住她眉心的那颗红痣——新婚时他替她画的,后来她嫌麻烦洗掉了,他却每年在她生日那天重新替她描一回,"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要。"
她闭上眼睛让他吻着,风从梅枝间穿行而过拂动两人的衣摆。院子里传来梅宁和怀安追蝴蝶的笑声,叽叽喳喳的,和满树的白花一起在风里摇晃着。
这一世的余生还很长,梅子青了会熟,花开了会落,人老了也会有新的故事长出来。可无论再过多少年,这个人都会站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替她簪一枝新摘的白梅。
又过了好些年。
小怀安也长大了,和姐姐梅宁一样能提笔写漂亮的字了。沈清珂从翰林院告老之后,带着舒心回了江南定居。旧宅里那株梅树长得更大了,枝干虬曲地遮了大半个院子。每年冬天花开时,满院素白铺天盖地,香得像是把前世的所有记忆都酿成了这一季的甜。
那一日又落了一场雪。
舒心和沈清珂并肩站在廊下,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覆在梅枝上。天色将暮,满院的白和满天的灰融在一起,像一幅没有边框的水墨画。
他替她拢了拢肩上的披风——她这些年越发怕冷了。她侧头看着他,他鬓边已经添了白发,可眉眼间的疏淡和温柔和初见时并无二致。他感觉到她的目光,也偏过头来看她。
"在看什么?"他问。
"看你。"她笑着,"看了几十年了,还是觉得好看。"
他耳根微红地别开了目光,咳嗽了一声。她哈哈笑起来,伸手去捏他的耳垂——烫的,和几十年前一样。
"你耳朵还是这么容易红。"
"……习惯了。"
两人在廊下又站了一会儿。雪越下越大了,满树的梅花被雪覆了薄薄一层,花瓣的边缘凝着细小的冰晶。舒心伸手接了一片落花,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又抬头去看那树梅花。
"阿珂,"她忽然说,"我们这辈子的故事,比上辈子长了。"
他想了想,点头。"长了五十年。"
"下辈子还要更长。"
他看着她,在暮色和雪光里她的面孔依然和初见时一样——圆润的鹅蛋脸,甜净的杏眼,只是眼角多了几道浅浅的纹路。那些纹路是他一笔一笔看岁月添上去的,每一道都记得。
"好。"他说,"下辈子更长。"
她伸手勾住了他颈侧那道疤——几十年过去了,那道疤的颜色淡了许多,可触感还在。她摸了摸,然后踮起脚,在他唇角轻轻碰了一下。
"别走。"她学着前世他的口气轻声说。
他低低笑了。伸手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上。雪落在两人身上,一层一层地覆着。满院的白梅在雪夜里散发着幽幽的香气,像一道流淌了两辈子的河,终于汇入了一片无边的安宁。
"不走。"他在她发顶上轻声说,"你在这儿,我哪儿也不去。"
雪越下越大,把整个院子覆成了一片素白。廊下的两盏灯笼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雪幕,照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那株老梅在雪中安静地开着花,花瓣落了一地,又被新雪覆上。
舒心闭着眼靠在他怀里,听着雪花落地的沙沙声和他胸腔里平稳的心跳。那条梦里的长巷终于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眼前的这个人、这株梅树、这座院子、这满世界的白。
她弯着嘴角轻声说了一句——
"阿珂,下雪了。"
他低头在她发顶上落了一个吻。"嗯。梅花开了。"
雪夜梅香,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