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余温 晨光漏进来 ...
-
晨光漏进来时,舒心先醒了。
她躺在沈清珂的臂弯里,侧头就能看见他的睡颜。他在睡着的时候眉目间那层疏淡会化开,露出底下真实的柔和。睫毛长长的,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阴影。鼻梁高挺,嘴唇薄而色浅,唇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忍不住凑过去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他的睫毛颤了颤,睁开眼。初醒时他眼底还有些迷茫,看见她的瞬间那层迷茫化成了暖意。他笑了一下,嗓音带着晨起的沙哑:"早。"
"早。"舒心把脸往他颈窝里拱了拱,"你昨晚睡得好吗?"
"好。"他抬手环住她的腰,"没做梦。"
"我也没有。"她仰起脸看他,"你以后每晚都睡床吧。"
他怔了一下,耳根又红了。舒心看着他红透的耳根,笑出声来,凑过去咬了一下他的耳垂。"都做过最亲密的事了,你还害羞什么?"
"……习惯。"他偏头躲了一下,没能躲开,被她咬得呼吸重了一拍。
她松开他的耳垂,看着他泛红的侧脸,心里那阵甜漫得她整个人都软了。她伸手去摸他颈侧那道疤,指尖温温地贴上去的时候,他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躲。
"这条疤,"她轻声说,"以后我每天都亲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偏过头来吻住了她的唇。晨光里这个吻比昨夜温存了许多,缓慢而缠绵,像是在替昨夜的沉酣做收尾。
翻案之后的半个月,是两人偷来的、最安静的一段日子。
旧案了了,沈家昭雪了,舒家的过失也被以"已故之人不追责"的名义轻轻带过。朝堂上的风波暂时平息,两人的关系也不再需要遮遮掩掩。舒尚书虽然还没正式答应亲事,但默许了女儿来往别院。
舒心几乎就住在梧桐巷了。每日晨起,沈清珂去翰林院当值,她便在别院替他收拾书房、给梅树浇水、学着做几道小菜。傍晚他回来时,桌上总有热腾腾的饭菜等着。
有一回她做的红烧肉盐放多了,咸得他连喝了两盏茶才缓过来。她坐在对面看着他被咸得拧眉的样子,又是愧疚又是好笑,连连给他递茶:"别吃了别吃了,我重新做。"
他却把剩下的肉都吃完了,说"你第一次做,不能浪费"。舒心看着他把那盘咸得要命的肉一块一块咽下去的样子,心里那阵酸酸涨涨的东西涌上来,伸手揉了揉他的脸。
"以后我做得不好你就说,不用硬吃。"
他咽下最后一块肉,看着她笑了一下。"好。那下回少放半勺盐。"
晚饭后在廊下坐着,她靠在他肩头看院子里的梅树。春末夏初,梅树枝头的小果子渐渐饱满起来,青绿青绿的,藏在叶子后面。
"等梅子熟了,我摘了给你酿酒。"舒心说。
"你会酿酒?"
"不会。"她理直气壮,"你教我。"
他低头看着她眉眼弯弯的模样,心里那块最软的地方被人轻轻摁了一下。他"嗯"了一声,在她额上落了一个吻。
日子平静得像一泓无风的水面,什么涟漪都没有。可舒心隐约觉得,这片平静不会太久。她父亲的态度、沈家对这门亲事的看法、朝中那些暗流——都还在水面下涌着。
只不过她暂时不想去想那些。能把眼前的每一天过好,就已经很好了。
平静的日子结束在五月初。
沈阁老忽然为沈清珂定了一门亲事——对方是刑部侍郎家的千金,门当户对,年貌相当。消息传到舒心耳朵里时,她正在别院晒书。
青黛支支吾吾地说了,舒心手上动作停了片刻,然后继续把书一册一册地摊开在日光下。"知道了。"
她表现得太过平静,青黛反而更慌了。"小姐,您……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舒心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来,"他父亲定他的亲,他又没说答应。"
午后沈清珂回来时,面色果然不太好看。他进了书房,看见舒心正坐在窗边翻一本旧书,日光落在她侧脸上安安静静的。
他在她面前站定。"你听说了?"
"听说了。"她抬起头来看他,"你怎么说?"
"我说不娶。"他答得干脆,"我父亲拍了桌子,我说就算把我逐出家门也不娶。"
舒心放下书,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眉眼间的疲惫照得分明。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你爹又气着了?"
"气得不轻。"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脸侧,"他让我明日回去再谈。"
"那我跟你一起去。"
沈清珂看着她,目光里浮上来一丝意外。"你去?"
"嗯。"舒心点了点头,"你跟你爹谈不出结果来的,因为你跟他讲的是感情,他跟你讲的是门第。得我去,我跟他讲道理。"
沈清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他把她揽进怀里抱了一下,下巴搁在她发顶上。"你比我厉害。"
舒心在他胸前闷闷地笑了。"那是自然。"
第二日,舒心当真跟着沈清珂去了沈府。
沈阁老在正堂等着,面色沉得像一潭死水。见儿子带着舒家女儿一同进来,他手里的茶盏"砰"地一声搁在了案上。
"沈伯父,"舒心规规矩矩行了一礼,神色不卑不亢,"晚辈今日来,是想跟您说清楚一件事。您的儿子,我要定了。"
沈阁老被她直白的话噎得愣了一瞬。随即重重哼了一声:"舒丫头,你知不知道我沈家跟你舒家什么关系?二十年前那桩案子,你祖父压了证据,我沈家死了几十口人!"
"我知道。"舒心的声音很稳,"所以我今日站在这里,不是为了给舒家求情。我是为了沈清珂。"她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沈清珂,然后重新看向沈阁老,"他等了我二十年。从他记事起就在等一个已经死了的人。这二十年他怎么过来的,伯父您比我清楚。"
沈阁老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驳回去。
"沈家的冤屈已经昭雪了。舒家的过失也已经认了。两家的旧账,该还的还了,该翻的翻了。"舒心往前迈了一步,"您现在拦着不让我们在一起,是要让您的儿子再等二十年吗?他还能等吗?"
沈阁老看着儿子站在舒心身侧的模样——那副前所未有的、有了活气的面孔——沉默了。他端着茶盏的手放了下来,长叹了一口气。
"你走吧。"他摆了摆手,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了他的眉梢,"我不管了。"
沈清珂在那一刻忽然跪了下去,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谢谢父亲。"
舒心也跟着跪了下去,恭恭敬敬磕了头。沈阁老看着并肩跪在地上的两个人,别过脸去,摆了摆手。
从那日之后,沈家便再也没有提过刑部侍郎家千金的事了。
从沈府出来时,日头正好。
舒心走在沈清珂身侧,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她侧头看他,他的眉眼在日光下柔和得不像话,连那层常年萦绕的沉痛都淡了许多。
"你方才跪下去的时候,我心里慌了一下。"她说。
"慌什么?"
"怕你爹执意不答应,你为了我跟家里闹翻。"
沈清珂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长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在他们身侧穿行,日光从槐叶间漏下来,落了她一身碎光。
"闹翻了又怎样?"他说,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很清楚,"上辈子我什么都有了却没能留住你。这辈子我什么都不要了,也要你。"
舒心站在街边听着他这句话,心里那阵热烫涌上来漫得她眼眶微红。她咬着唇忍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踮起脚凑上去吻了他——在人来人往的长街上,在日光和风里,她吻了他一下,很轻,碰了一下就退开了。
可他被她这一吻勾得没忍住,反手扣住她的后颈把人拉回来,在街角深深吻了一回。周围的脚步声和说笑声像隔了一层水,什么都听不真切。她只感觉到他的唇温热而柔软,带着一种终于落定的安然。
松开时她的唇是红的,他的耳根也是红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走了走了,回家。"舒心拉着他的袖子往前走。
他跟上她的脚步,手指悄悄从袖口滑下去,勾住了她的掌心。
婚事定下的消息传开后,舒家的反应比舒心预想的要平静。
舒尚书没有发火,没有摔东西,只是单独把舒心叫到书房谈了一回。父女俩面对面坐着,中间的案上摆着两盏凉透的茶。
"你可想好了?"舒尚书问,"沈家那小子前世是你什么人,爹管不着。但这辈子你嫁过去,两家的旧怨虽然平了,可朝中那些人不会忘。你往后要背的东西,比你以为的多。"
舒心看着父亲鬓边新添的白发,心里那阵酸涩涌上来,但她没有动摇。"我想好了。该背的我背得起。"
舒尚书看着她那双和年轻时妻子几乎一模一样的杏眼,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端起那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那爹就不拦你了。"他放下茶盏,"但嫁过去之后,若是受了委屈,舒家的门随时开着。"
舒心的鼻尖猛地一酸,起身绕到书案后面,抱住了父亲的胳膊。"谢谢爹。"
舒尚书被她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僵了一瞬,然后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难得露出了一个有些局促的笑。"行了行了,多大的人了。"
那日之后,舒家正式回了沈家的婚书,两家交换了庚帖,定了婚期。婚期在半年之后,秋末冬初,说是等梅树开花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