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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崩溃 那夜舒心做 ...

  •   那夜舒心做了一个极长的梦。

      她梦见前世的一切,从开始到结束,完整地、清晰地过了一遍。

      梦里有阿珂在梅树下簪花给她,有糖葫芦的酸甜和梅雨季节潮湿的空气。有红烛高烧的洞房夜,有他握着她的手教她绣花。然后画面一转——官兵冲进沈家,满门被缚。她被关在房间里听见外面的哭喊声,拼了命地砸门砸到双手流血。

      然后是他来见她的那一夜。雪巷里他从背后抱住她,浑身冰凉却带着梅香。他说"别走"的时候嗓音是碎的,他知道那是最后一面了。他们在雪地里缠绵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走了。她追出去,追到梅林,看见的是满地的红——血和嫁衣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哪一种红。

      她跪在雪地里抱着他,他的眼睛闭着,睫毛上凝了霜。她从怀里摸出那枚玉簪,又摸出贴身藏着的那枚银戒——套在他的手指上,大小刚刚好。然后她仰头吞了那枚毒药,躺在了他身边。

      雪越下越大,把两个人都埋了进去。

      舒心从梦中惊醒时,哭得浑身都在抖。她蜷在被子里,牙齿打着颤,整个胸腔像是被人剖开了往里灌冰水。她想喊沈清珂的名字,可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那种痛太真切了,真实到她几乎分不清哪个是梦哪个是醒。她在被子里抖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缓过来,然后赤脚下了床,披了件外衣就往外面跑。

      青黛在廊下值夜被她吓了一跳,追在后面喊"小姐"。舒心什么也听不见,她只想见沈清珂。她跑到舒府大门口时甚至没有换鞋,赤着脚踩过被露水打湿的青石地,推开偏门跑了出去。

      长街寂静,夜色浓稠如墨。她跑过三条街,赤脚踩在砂石路上硌得生疼,可她像感觉不到一样只顾往前跑。到梧桐巷时别院的门居然没锁——他今夜在。

      她推开书房的门时,沈清珂还没睡,正坐在灯下看书。看见她赤脚披发满眼泪痕地冲进来,他手中的书"啪"地掉在了地上。

      他站起来快步走到她面前,还没开口,她整个人就扑进了他怀里,死死攥着他的衣襟哭得浑身发抖。他愣住了,随即收拢手臂把她整个人裹住,低头看她脚上沾着的土和细小的血痕,瞳孔猛地一缩。

      "舒心,你怎么了?你……"

      "我想起来了。"她哭着说,声音支离破碎,"全部。所有的事。我追到梅林的时候你已经……我已经……"

      他没有再问。他把她整个人抱起来放在榻上,蹲下身用帕子替她擦脚上的血痕和泥土,动作又轻又仔细。擦干净之后他握着她冰凉的赤脚贴在自己胸口暖着,仰起脸看她。

      "我都在这儿。"他说,"你摸摸看。"

      舒心哭着伸出手,覆上他的脸。温热的,真的,有呼吸的,活生生的。她摸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梁、他的嘴唇,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握住她的手吻了一下她的掌心,然后把她的手贴在自己颈侧那道疤上。"这条命是你救回来的。这辈子我哪也不去了。"

      舒心抽泣着弯下腰,把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处,湿漉漉的,带着泪的咸和梅的凉。

      "阿珂。"她唤了他前世的称呼。

      他闭了闭眼,眼角滑下一滴泪来。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落泪,无声的、克制的一滴,顺着他的面颊滑进了两人相贴的额头缝隙里。

      "我在。"他说。

      那夜舒心留在了别院。

      她缩在他怀里,像一只受了惊的猫,攥着他的衣襟不肯松手。沈清珂靠着引枕半躺着,一手环着她的肩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是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窗外的天光渐渐亮了。舒心的哭声慢慢平息下去,变成偶尔的抽噎。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我做了一个完整的梦。从认识你到死,全梦见了一遍。"

      "怕吗?"他问。

      "怕。"她诚实地说,"可梦里你还在,所以也没那么怕。"

      沈清珂低头看着她乱蓬蓬的发顶,心里那阵酸涨涌上来。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她发上。"往后不让你怕了。"

      舒心仰起脸来看他。晨光从他身后的窗户漏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里。她看着他疏淡的眉眼和高挺的鼻梁,看了很久很久,像是在用目光重新描摹一遍他的轮廓。

      "阿珂,"她又唤了一声,"我们上辈子没做完的事,这辈子继续做。"

      他低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哪些事?"

      "成亲,生小孩,白头到老。"她扳着手指头数,"还有——"她忽然凑上去吻住了他的唇。他愣了一瞬,随即化被动为主动,加深了这个吻。晨光从窗外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吻了许久他才松开她。她的唇已经肿了,杏眼里汪着水光,可嘴角弯着。他看着她这副模样,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笑。

      "还有什么?"他问。

      "还有这个。"她又凑上去亲了一口。

      他被她亲得耳根又红了,可眼底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上辈子你也这么爱亲?"

      "上辈子是你爱亲我。"她理直气壮地更正。

      他想了想,好像确实是。前世的阿宁虽然活泼,但亲他的时候总是红着脸;倒是他,逮着机会就要亲她。记忆里的画面和眼前的人重叠在一起,他忽然觉得等了二十年的时光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回音。

      "那这辈子换你来亲。"他说。

      舒心笑了,撑起身子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散落的发丝镀了一层金边。她低头吻下来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她闭着的睫毛上,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心里那口冰封了二十年的井,终于彻底融化了。

      从那一夜起,舒心搬了大半家当到梅隐别院。

      她当然没有名正言顺地"搬",只是把自己惯用的东西一样一样挪过去——枕头、被子、梳妆用的铜镜、几件换洗衣裳。青黛被她这番操作弄得目瞪口呆,却拦不住,只能每日帮她打掩护。

      沈清珂起初还劝她"这样不妥",被舒心一句"上辈子成亲了都不过活了半年,这辈子我要把时间补回来"给堵了回去。后来他便默认了,甚至主动替她腾了一半衣柜出来,又在书房里添了一张矮榻供她午憩。

      日子过成了半同居的模样。

      白日里他去翰林院当值,舒心就在别院替他整理卷宗、煮茶、浇那株梅树。傍晚他回来时,总能看见她坐在廊下绣花或者看书,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冲他笑一下。那一笑便是一整日疲惫的解药。

      夜里有时她回舒府,有时留在别院。留在别院的夜里他睡书房矮榻让她睡床——她抗议过好几回,都被他以"还没成亲"为由压了回去。有一回半夜她偷偷溜下床爬到他榻上去,整个人钻进他被子里,把脸贴在他胸口上。

      他被她冰凉的脚冰得倒抽一口气,又好笑又无奈。"舒心……"

      "你别说话。我冷。"

      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认命地把她裹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暖着她冰凉的脚。"下回多盖一床被子。"

      "下回我还来。"她闭着眼嘟囔,"你的被子里有梅香。"

      他低头看着她已经阖上的眼睛和微微弯着的嘴角,忽然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他就着月光看了她很久,然后低头在她发顶落了一个吻。

      "阿宁。"他轻声唤了一句。

      她含糊地"嗯"了一声,睡得更沉了。

      旧案的复核到了最后关头。

      那封密信和佐证材料呈到御前后,圣上亲自过问了一次。沈家冤案的真相基本厘清了——当年沈家是被诬陷的,诬告之人就是舒家祖父的门生。如今那门生已经伏法,沈家的罪名正式被洗清。

      洗清罪名的那日,沈阁老在朝堂上当众涕泣。二十年的冤屈一朝得雪,他跪在御前谢恩时声音都是抖的。沈清珂站在父亲身后,面无表情地听着圣上昭雪沈家的旨意,可舒心远远看着他的背影,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下朝之后,舒心在宫门外等他。他走出来的时候步伐不快,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她身上,然后快步走了过来。

      "恭喜沈公子沉冤得雪。"她笑着说。

      他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整个人抱进了怀里。在宫门外、在来来往往的朝臣和家眷面前,他抱了她很久,久到有人已经开始侧目。舒心拍了拍他的背,轻声说:"好了好了,回家再说。"

      他松开她时,眼底那层湿润没有落下来,可眼眶红红的。他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穿过人群走出了宫门外的长街。

      当晚他在书房里摊开了一卷长长的纸,上面写着翻案的完整经过和最终的判决。舒心坐在旁边看着,看见最后一行写着"沈氏一门冤屈尽雪,原籍田产悉数发还"。

      她抬头看他。"那你父亲怎么说?"

      "他今日回家后一个人在祠堂里坐了很久。"沈清珂的声音很平,可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说总算能去见祖宗了。"

      舒心伸手覆上他握笔的手。"那你呢?你总算能去见阿宁了?"

      他转过头来看她,目光里那层沉痛的东西已经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释然的平静。"我已经见到她了。"

      舒心弯起嘴角,靠过去把脸贴在他肩头。窗外春末的夜色渐深,院子里的梅树已经结了青青的小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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