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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探病 沈清珂虽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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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珂虽然被放了出来,身体却不如他嘴上说得那么好。
舒心很快就发现,他咳嗽得厉害。方才抱着她的时候虽然压着声音,可胸腔的震动骗不了人。她松开他,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一番——除了脸色苍白些、下巴尖了些之外,他看起来倒还精神。可他一开口说话,声音里的沙哑比半月前重了许多。
"你在诏狱里病过?"她直接问。
沈清珂顿了一下,显然没打算瞒她。"里头潮气重,咳了几日,不碍事。"
"咳了几日?"舒心伸手去探他的额头,掌心贴上去的瞬间,她眉头拧了起来,"你还在发热。"
"低烧,退了又起。大夫说再养养就好。"
"哪个大夫看的?"
沈清珂沉默了一瞬。"……没看。"
舒心瞪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就走。沈清珂在后面喊了一声"舒心",她头也不回地出了院子。没过半个时辰,她拽着一位白发老大夫回来了——那是薛侍郎府上常用的李大夫,她托沁芳请来的。
李大夫给沈清珂把了脉,面色凝重地写了方子,又嘱咐了一堆忌口和休养的事才走。舒心送走大夫,拿着方子去巷口的药铺抓了药,回来时沈清珂靠在书房的榻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把药放在案上,然后蹲在榻边看他。他在睡梦中眉头仍然微微蹙着,呼吸不太均匀,偶尔带一声压抑的咳嗽。脸色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格外苍白,颈侧那道疤微微泛红。
舒心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眉心,想替他抚平那道蹙纹。她的指尖刚贴上去,他的睫毛就颤了一下,睁开了眼。
"……你怎么在这儿?"他刚醒,嗓音比平时更哑。
"给你熬药。"舒心被他抓了现行,耳根微红,缩回手站起身,"你睡着吧,我去弄。"
沈清珂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嘴角弯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继续睡了。再醒来时,屋里弥漫着浓郁的药味。舒心坐在案边,正端着药碗用汤匙轻轻搅着,见他醒了便端过来递到他手边。
"喝了。"
沈清珂接过去,低头闻了一下,眉头微微蹙了蹙。他天生怕苦,这辈子喝药都要皱眉。可他什么都没说,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苦得整张脸都拧了。
舒心看他这副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从袖中掏出一颗蜜饯塞进他嘴里。"压一压。"
蜜饯的甜味在嘴里慢慢化开,冲淡了满口的苦。他含着那枚蜜饯,看着她,眼底浮上来一层薄薄的笑意。
"舒心。"
"嗯?"
"你也吃一颗。"
她怔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他忽然伸手扣住她的后颈把她拉近,然后吻住了她。舌尖抵开她的唇齿,把半颗咬碎的蜜饯渡了过来。蜜饯的甜裹着他嘴里残余的药苦,混在一起,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
舒心被他这个吻弄得愣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嘴里含着那半颗蜜饯,舌根发麻。他退开的时候,嘴角那点弧度弯得比蜜饯还甜。
"苦的。"他说。
舒心红着脸把那半颗蜜饯咽下去,瞪着他:"你占了便宜还卖乖!"
沈清珂靠在引枕上,笑得咳嗽起来。她赶紧替他抚背顺气,一边拍一边数落:"病成这样还不安分……"
"不安分也是你惯的。"他把脸凑过来,靠在她肩头。
舒心没好气地推了一下他的脑袋,却没舍得真用力。药味和蜜饯的甜混在一起,弥漫在整个屋子里,窗外的春光越来越暖,映着两个人靠在一处的影子。
沈清珂的病养了十日才好利索。
这十日里,舒心几乎日日守在梅隐别院。煎药、喂食、替他换额上的巾子,事无巨细全包了。沈清珂起先还让她回去,说"仔细过了病气",被她瞪了一眼就闭了嘴。后来便默认了,每日晨起就推开书房那扇窗,等着她拎着药包从巷口走进来。
病好之后第一件事,他把舒心叫到了书房里。
书案上摊着那封旧案密信,旁边还有几页纸,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他把她按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自己坐下来,神色是舒心从未见过的郑重。
"舒心,有件事我要告诉你。"他看着她的眼睛,"那桩旧案,我已经查清楚了。当年沈家被诬陷,除了我父亲之外,还有一个人也被牵连——那个人,是你祖父。"
舒心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
"你祖父当年是江南按察使,我父亲的案子经他手复核。他有证据证明沈家清白,但没有呈报。因为呈报上去会牵连他自己的门生——就是后来告我父亲的那个。"沈清珂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所以他压下了。沈家满门抄斩,他没有拦。"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舒心低头看着茶盏里浮沉的叶片,手指慢慢收紧。
"所以你要翻案,连我祖父也要翻出来?"她问。
"是。"他没有回避,"但那桩案子已经过去二十年,你祖父也已经过世了。翻出来不过是为了还沈家一个清白,不会再追责已故之人。但你父亲——"他顿了一下,"你父亲当年虽然不知内情,可他在江南任上时确实袖手旁观了。这个过失,上面会记。"
舒心放下茶盏,抬起眼看着他。"你跟我说这些,是怕我到时候护着舒家?"
沈清珂看着她,摇了摇头。"我跟你说这些,是因为你该知道。我不愿瞒你任何事。"
舒心看着他眼底那层坦诚的光,忽然伸手覆上了他的手背。"我知道了。你要做什么就去做,我陪着你。舒家的事我来应对。"
沈清珂反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无名指的银戒上摩挲了一下。"我是不是对你太狠了?"
"狠什么?"
"你要为了我,去跟你父亲、跟你整个家族作对。"
舒心歪了歪头看着他,杏眼里那层倔强的光又亮了起来。"我前世为了你把命都搭进去了,你跟我谈狠?"
沈清珂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随即低低笑了起来。他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身边,俯身在她额上落了一个吻。
"那这辈子,我加倍还你。"
沈清珂的翻案筹备进行得颇为顺利。那封旧案密信交到刑部之后,上面开始重新调阅二十年前的卷宗。期间虽有阻力,但圣上似乎有意借着这桩旧案整顿一番,竟是默许了重查。
消息传到舒府时,舒尚书在书房里独坐了一整夜。
第二日一早,舒心被父亲叫到书房。舒尚书面色如常,可眼底那层疲惫比平日更深。他看着她,开口第一句话是:"沈家那小子,想翻案翻到我舒家头上了。"
舒心早就料到父亲会知道,她没有躲闪。"父亲,祖父当年确实压了证据。"
舒尚书的眉毛猛地一拧。"你怎么知道的?"
"沈清珂查到的。"舒心如实答了,"他说祖父已故,不会再追责。只是父亲当年袖手旁观的事会被记上一笔。"
舒尚书盯着她看了很久。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愤怒、失望、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舒心,你是我女儿,你胳膊肘往外拐?"
"我没有往外拐。"舒心的声音很稳,"我只是觉得错了就是错了。祖父做错了,沈家几十口人白死了。父亲袖手旁观了,沈家那几十口人也没能活回来。我心疼沈清珂,可我也心疼父亲——我不想让父亲背着这个过一辈子。"
书房里寂静了片刻。舒尚书的面色从铁青慢慢缓了下来,他看着女儿那双执拗的眼睛,忽然像是老了十岁。
"你走吧。"他摆了摆手,"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舒心起身行了一礼,走到门口时又停住了。她回头看着父亲伏在案上的背影,轻轻说了一句:"父亲,沈清珂说过一句话——不是我父亲做的事,他不会怪我。我想把这句话也送给您。祖父做过的事,您不必替他背。"
她说完便走了。
舒尚书在书房里坐到日头偏西,面前的茶水凉透了也没喝一口。黄昏时分,他提笔写了一封信,差人连夜送进了沈阁老府上。
信里只有一行字:"旧案事,舒家愿配合重查。"
那夜舒心又做梦了。
这一回梦很长,长到她醒来时枕巾湿了大半。
梦里她仍是阿宁,穿着鹅黄衫子坐在巷口的石阶上。暮春时节,梅子青了,巷子口有人挑着担子卖糖葫芦。她等着阿珂从铺子里出来。他出来时手里攥着一串糖葫芦,递到她嘴边。她咬了一颗,酸得眯起了眼,他就在旁边笑,笑得眉眼弯弯。
画面又跳了。她坐在窗边绣花,针脚歪了又拆拆了又绣,绣了半朵梅怎么都不像样。他从背后凑过来,握住她的手带着她绣。他的手指长而有力,捏着细针竟也稳稳当当。她偏头看他近在咫尺的侧脸,耳朵烫得发红。
画面再跳。是冬天。她穿着厚厚的袄子缩在暖炉边,他从外面回来,身上落了一层雪。他站在门口掸雪,雪粒簌簌地落在门槛上,化成水渍。她跑过去扑进他怀里,他身上冰冰凉凉的,可胸口是温的。他低头亲她的发顶,说"想我没"。
然后是最后一个画面。成亲那夜。红烛高烧,喜秤挑起盖头。他站在烛光里看着她,眼底是满溢的温柔。他俯身吻她的时候,窗外的月亮刚好爬上了中天。她没有告诉他,她其实紧张得手指都在抖。可他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那枚银戒硌着她的指根,硬硬的、凉凉的,却让她忽然安了心。
梦里她开口说了一句话:"阿珂,我们要一辈子在一起。"
他说:"好。"
舒心睁开眼时,天已经大亮了。她躺在床上,任眼泪无声地滑进鬓发里。那些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到她甚至能回忆起梦里糖葫芦的酸味和阿珂手指的触感。原来前世他们那么好过。那么好的两个人,最后死在了雪地里。
她把被子拉起来蒙住了脸,在被子里无声地哭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掀开被子坐起身,抹了把脸,下床换了衣裳出了门。
到梧桐巷时,沈清珂正在院中浇那株梅树。见她来了,放下水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哭过?"
舒心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晨光里他的眉眼和前世的少年重叠在一起,又不太一样——前世的他眉眼间有少年人的意气,而如今的他眉目间沉淀了太多年的风霜。可那双眼睛看她的方式是一样的,温的、沉的、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沈清珂,"她唤他全名,声音还带着哭腔,"上辈子你娶我的时候,我跟你说了什么话你还记得吗?"
沈清珂怔了一下。他看着她的眼睛,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片刻之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你说要一辈子在一起。我说好。"
舒心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用力点了点头,然后踮起脚抱住了他的脖子。他接住她,手臂环过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提起来抱离了地面。她双腿勾着他的腰,把脸埋进他颈窝里,贴着那道疤。
"我想起来了。"她说。
沈清珂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他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晨风吹过院中那株梅树,新绿的叶子沙沙作响。
"记得多少了?"他问。
"记得你簪花给我,记得你教我绣花,记得你买糖葫芦给我。"舒心把脸从他颈窝里抬起来,看着他,"记得成亲那夜你特别温柔。"
沈清珂的耳朵微微红了。他咳嗽了一声,把她放回地上,别开目光。"那夜的事可以不提。"
舒心却不饶他,追着他的目光歪头看他,"你害羞了?"
"没有。"他答得飞快,耳根的红却出卖了他。
舒心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些悲伤被冲淡了几分。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烫的。"前世的你可没这么容易害羞。"
沈清珂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她。眼底那层疏淡彻底化了,浮上来的是暖的、柔的、几乎能溺死人的东西。他抬手捧着她的脸,拇指擦过她眼角的泪痕。
"因为前世我还没失去过你。"他说,嗓音低而哑,"今生失去过一回了,所以更怕弄丢。"
舒心鼻尖一酸,可她忍住了。她踮起脚,在他唇角轻轻碰了一下。"那你抓紧了,别弄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