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王》豺球

14、理所应当 赵奉盯

　　赵奉盯着陈晋均颤抖着捡起衣带的手，有着一些不可言说的猜测。
　　“什么？不过觉得大家都累了，早些洗完早些去歇息···”
　　“这样。”
　　显然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陈晋均目送一步三回头的赵奉上楼
　　夜半三更，兮浮镇的一切陷入沉睡，骨河在月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水纹妖冶。
　　赵奉睡得正酣，却被门外的脚步声惊动。他瞬间清醒了过来，自己的房间在走廊尽头，谁大半夜的会过来。他蹲下身往门缝外探，却看见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你有完没完。”
　　陈晋均本来赏月赏得好好的，这下也不发呆了，怨气冲天的看着赵奉，他被崇山的鼾声吵得睡不着，只好出来走走，也不知怎的就走到了这里，绝对是无心之失。
　　“不是你想的那样，崇山打鼾，扰得人睡不着。”
　　于是赵奉毅然决然的不顾劝阻，进入了崇山的房间，提出要与陈晋均交换。陈晋均在赵奉房里简直是坐立难安，好半晌他才有困意，却看见赵奉也浑身戾气的回来了。
　　“算了。”
　　“好。”
　　果然是这样，崇山的鼾声非常人可抵御。陈晋均于是起身，他的脚踝处被风吹的似乎卡壳，走得很不舍。
　　“你去哪？”
　　“回去。”
　　“那地方怎么睡人？”
　　陈晋均觉得脚踝似乎没有那样滞障了，但转而无名的喜悦占据大脑。他高兴什么？是因为他过于矫情才被收留，有什么可雀跃。
　　他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准备回房去拿垫子，空气中弥漫开来的味道和热水房里的味道别无二致。那是赵奉的味道，这是陈晋均为数不多感恩自己嗅觉灵敏的时刻，否则怎样在这些地方辨认出赵奉？
　　陈晋均，你应该为自己感到羞耻。
　　你应该为自己这么多年还和与赵奉共处一室的日子念念不忘而感到天良丧尽。
　　“把门带上，我不爱睡里面。”
　　陈晋均再也不能抑制住自己，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声音大到让赵奉侧目。
　　“你怕崇山介意。”
　　“我为什么要怕他介意？他凭什么管我？”
　　陈晋均飒踏踏的走向床边翻身上床，动作之爽利，姿态之顺理成章，已经忘记何为羞赧。不过语气里还是冷冰冰，似乎对这样的安排不置咸淡。
　　月光镀上陈晋均的脸，赵奉眼前也一闪而过那些他去琢磨陈晋均心思的时候。
　　“嗯···抱歉，我以为你和他已经情愫暗生了。”
　　“我和他？说的什么话。”
　　陈晋均拉了拉下摆表示荒唐，那寝服明显小了，他穿得紧绷。这是因为这仍然是赵奉缝的衣服，那时候他只有十八岁，现在衣服自然小了。
　　只是赵奉明显没有认出。对此，陈晋均已经习惯了。
　　“开个玩笑而已。”
　　赵奉回身躺下，这次换他不能入眠。对于这样的情况他清醒得很。只是从前他睡在地下，而今却换他指使陈晋均了。
　　陈晋均应该想得五花八门难以入睡的，只是太疲惫太疲惫，筋骨已经酥软，睡死过去。他做了一个好梦，梦见他看着才侍奉他不久的赵奉，这个人义正言辞的规定那些年纪小的下人叫自己阿奉哥哥，发誓要庇护那些人。于是他两相比较，发现自己比赵奉要小上两岁。
　　他也应该叫阿奉哥哥才是，但他是要和旁人区分开的。所以他从来不叫也不能叫赵奉哥哥，他一直叫阿奉。陈晋均看得出赵奉对此的不满，但他不管。他还十分恶趣味的写下自己的名字叫赵奉念，那时候他教赵奉认字，于是很清楚的知道赵奉不认识“均”，只认识“匀”，也更知道赵奉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只是一直唤他小公子。
　　于是陈晋均这个名字在赵奉生命里的第一声响，和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分明是同样的几个字，陈晋均享受它们只在赵奉的耳朵里不一样的感觉。赵奉理所当然的在他恶劣的循循善诱下唤他“小匀”，一个字一个字的指过去，然后在念过大名的最后，唤他“小匀”。
　　赵奉一定还会指着这些字对他笑，夸他写的字漂亮。的确如此，他的字有名的俊逸，只是这些墨水组合的横竖点顿并没有赵奉那样可爱。
　　赵奉已经感觉不到陈晋均的挪动，他想平躺着，却突然缺失了一口气。腰间传来熟悉的紧箍感，以及熟睡后低声含糊的呢喃。他看见陈晋均的手绕过腰侧盖在他的腹部。
　　“阿奉···你叫我…叫我小匀…”
　　哪个小云？赵奉觉得奇怪，为何让他这么叫。心痒着作痛，他却不知道这突然上涌的沉重来自何处。喉咙里好像绒毛在飞舞，他忍不住咳嗽，按着自己的心口尽量咳得小声些，却仍然无法完全平抑身体不自觉的幅度。
　　回来之后，总是这样，看见树，看见任何，就觉得苍凉。总觉得看见某些事物，是应该有某种情感的，只是几下搜寻却一无所获，心里只剩下怅然。
　　见多生杀才这样吧。
　　赵奉轻轻扒开陈晋均的手，跑到外头去，月光下他应该很瘆人，因为那熟悉的感觉再次让他呕出一口鲜血。他的血液不能就这样吐干净了吧。
　　这如果是所谓代价，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因果报应，宿命轮回···”
　　赵奉想起陈晋均在白玉居说的话。
　　“故弄玄虚。”
　　也许的确有必要去调查一下陈晋均的过往，那段连霍家兄妹都不知道的过往。待到陈晋均将他们接去豆腐店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很久，但在那之前陈晋均在哪里。
　　他清理干净血迹，蹑手蹑脚的回到床上，鬼使神差的转头观察陈晋均，不由得对这个他熟识的人产生了好奇。
　　陈晋均仍然呓语不停，不断的重复同一个名字。而“小匀”，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只有他被反复提及。那些事情有的赵奉知道，有的赵奉却无甚记忆，似乎只剩下一个朦胧的影子。
　　很迷糊，也许是疲劳的缘故，他迷糊中却切实的感受到两个人是陷在同一只枕头上的。不禁觉得好笑，陈晋均有这样想念他吗，像痴魔了一样叫个不停，叫那个他自己也嫌弃矫情的名字。
　　其实赵奉该很惊讶才对。

　　清晨，麻雀停在梁上，旅社外人声鼎沸。是因为河珠节即将到来，商人想买下河珠王，附近乡镇的人也想凑个热闹，所以一出大门，赵奉和霍雨香几乎被人流赶着走，他们二人是去寻找郭子俊的线人的。
　　陈晋均和崇山一个被指派去集市上打探消息，一个主动请缨去跟着昨晚的男人。只因为霍雨香早晨一见赵奉便告诉了他一个值得注意消息。那男人身上有血，只是因为天色暗，且他本来穿着也不易见血渍，这才有些犹豫，等到第二日才说。
　　好容易指着郭子俊留下的地址找到了一间简陋的小屋，赵奉上前叩门，却没有任何回应。赵奉推门，门板缓缓挪动，一双浑浊的眼睛卡在门缝中，直愣愣的朝上盯着赵奉，眼珠子一转不转。
　　赵奉与霍雨香下意识退后，定睛一看却汗毛倒竖。这哪里是个人，不过是个空落落靠在门后的头颅。那头颅缓缓的滚出门外，霍雨香愣在原地惊魂未定，赵奉眼疾手快的提着头便进入了内室。被人看见可就遭了。
　　一刀毙命，人头落地，绝无生还的可能了，这里显然发生过一场争斗。赵奉被眼前的场景震住，这个男人，是郭子俊的线人吗？
　　“还好吗，本以为来找人没什么危险···”
　　“我还好。”
　　霍雨香滚滚口水，显然不太好，却还是赶走聚集着的苍蝇，拖起地上人的手臂感受。
　　“死了不算久，看这僵硬程度，约莫六七个时辰。”
　　“你怎么知道？”
　　赵奉微微颔首，从前可不知道霍雨香还知道这个。
　　“以前和哥干过屠宰，人大概和猪差不多吧。”
　　眼看日头越来越盛，苍蝇愈发密集，估摸着要不了多久便会生蛆，发烂，最终被左邻右舍发现。
　　可这是谁干的呢。就在几天前线人还和郭子俊通过信，莫不是就在这几日，他们的行踪被发现了？毕竟线人在当地只是一个普通的贩珠人，和所有人干着一样的营生，不会有什么额外的仇家才对。除了那个组织，应该不会有别人了。
　　赵奉提来头颅，蹲下凑近切面观察，下手干净利落，是个干活很麻利的杀手。
　　虽然想不到究竟为什么会被察觉，但这里刚刚死过人，那个组织很有可能会回来处理，这里不安全。至于这个人，只好先不管。
　　“快走吧，这里不安全。”
　　无人回应。
　　只剩下蚊虫振动翅膀的声音，像死人唇里发出的嗡鸣。
　　不知什么时候，霍雨香的说话声消失了。与此同时，赵奉觉得后腰被尖利的东西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