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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两个名字之间 跟在后 ...


  •   跟在后面的黑色轿车消失在第三个路口。

      安室没有猛踩油门,也没有做任何适合出现在动作电影里的转向。他只在山下公园前错过一次绿灯,借送货车挡住后视镜,又驶入一座有两个出口的地下停车场。白色马自达从另一侧回到地面时,黑车仍被困在缴费闸口后。

      露娜从后视镜里看着那道黑影被水泥柱切断。

      “你很擅长让人失望。”

      “偶尔需要。”安室说。

      “听上去像一项全职工作。”

      他的笑意很浅,没有回答。

      驶入山下町以后,露娜肩头的伤口重新渗出血。起初只是一点温热,沿锁骨滑进衬衫。她仍望着窗外。正午的光把街道晒得发白,旧洋馆的屋顶从银杏树后露出来,像一群年纪很大、却仍坚持戴礼帽的绅士。

      安室在一条安静的街边停车。

      “还没到。”她说。

      “我知道。”

      他从后备厢取出急救箱。纱布、消毒剂与剪刀分门别类,排列得比许多诊所更有秩序。

      露娜看了一眼箱子,又看向后座的相机包和折起的码头地图。

      “你的车很忙。”

      “什么意思?”

      “既要摄影、急救,又要把迷路的女人送去买衣服。普通汽车只负责交通,它显然更有事业心。”

      安室戴上薄手套,示意她拉开肩头的衣领。

      露娜没有故作羞怯,只解开最上面的纽扣,将破损的真丝向一侧拨开。子弹没有碰到皮肤,灯管碎片却在肩头划出一道细长伤口。血不多,衬着她过分白皙的皮肤,颜色显得格外尖锐。

      消毒剂碰上去时,她的肩膀本能地缩了一下。

      “疼?”安室问。

      “疼痛并不会因为我保持沉默就显得高贵。”

      他用纱布压住伤口,手指稳定,没有故意温柔,也没有借机留下多余的触碰。露娜垂眸看着他右手虎口的薄茧。

      这种手开过枪,拆过锁,也在昨夜若无其事地替客人倒过酒。一个人能够拥有许多身份,困难之处不在于记住每个名字,而在于不让身体说错话。

      “仓库里,”安室开口,“您为什么没有使用昨晚那种办法?”

      “哪一种?”

      “让危险偏离。”

      他的语气像在讨论天气。按住纱布的拇指却停留得稍久了一点。

      露娜抬起眼。

      “任何把戏都需要准备。”

      这是真话,只是不完整。

      “所以存在条件。”

      “世上所有事情都有条件。”她望着他剪断胶带,“连无条件的爱,也通常要求对方先值得。”

      安室没有追问。他把用过的纱布封进小袋,随后扣好急救箱。

      “您差点死在那里。”

      露娜慢慢系回纽扣。

      “我救下一个人,自己只损失一件衬衫。算术虽然不浪漫,偶尔仍然很有用。”

      “前提是您计算正确。”

      “所以我还坐在这里。”

      她说得平静,并非炫耀。安室看了她两秒,重新发动汽车。

      十分钟后,露娜让他停在一扇没有招牌的深蓝色门前。

      门内不是成衣店,更像一间被布料占领的客厅。墙边立着裁衣人台,窗下放着几卷颜色克制的丝绸。年长的女店主正戴着眼镜修改纸样,听见门铃便抬起头。

      “露娜?”

      露娜走过去,隔着工作台抱了抱她。

      “佐野太太。您居然还记得我。”

      “你上一次带走一件酒红色大衣,半年后寄来照片。大衣完整地站在布拉格桥上,你只剩半张脸。”

      “它比我更适合旅行照。”

      佐野的目光落在她肩头,没有追问伤口,只从衣架上取下一件珍珠灰的真丝衬衫。

      “试试这件。”

      露娜用指腹捻过袖口。布料柔软,光泽压得很低,像贝壳内侧尚未决定是否成为珍珠的那层颜色。

      “比原来那件漂亮。”

      “也更难打理。”

      “美丽的东西很少把容易照顾当成优点。”

      她走进试衣间。安室留在展示柜旁,没有检查那只装着旧衬衫的纸袋。佐野替露娜调整好后领时,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

      “朋友?”

      “今天的司机。”

      “很英俊。”

      “所以车费大概不便宜。”

      露娜说得不轻不重,没有回头确认安室是否听见。他只是站在原处,神情温和得没有留下任何证词。

      换好衣服后,她带他去了巷尾的一家小餐馆。

      餐馆只有六张桌子,没有印刷菜单。老板从厨房探出头,用意大利语责怪她两年没有出现,随后把刚烤好的面包放到她面前。面包裂开时冒出热气,混着橄榄油和迷迭香的气味。

      露娜闭眼闻了一下,才把一半放进安室的盘子。

      他没有拒绝,只要了一杯咖啡。

      她面前则是一杯开胃酒。柑橘的酸香清楚,杯底只有一层很淡的甜味。她尝过一口,肩背终于真正放松下来。

      “您认识很多不容易找到的地方。”安室说。

      “容易找到的地方通常不需要被记住。”

      烤海鲷与柠檬土豆被送上桌。露娜沿鱼骨分开雪白的鱼肉,先吃了一口,才问:

      “川崎站的男人不是你的人?”

      “不是。”

      “那你怎么知道他?”

      “他在您离开后失踪了。半小时后,一辆不属于北辰贸易的车接走了他。”

      安室向她提供了一个事实,却保留了事实周围所有能解释它的东西。这种慷慨很像把空首饰盒送给女人,再要求她赞美天鹅绒。

      “所以码头至少有四拨人。”露娜用叉尖轻点盘沿,“卖身份的人、购买死者姓名的客人、港口□□,还有负责灭口的枪手。”

      “还少了一拨。”

      “坐在白车里的人?”

      安室抬眼。

      “那辆车停得太合适。”她说,“真正等人的司机会不耐烦,迷路的人会看地图。只有调查别人的人,才会选择能看见所有出口的位置。”

      “也可能只是巧合。”

      “巧合是上帝不愿签名时使用的笔名。”

      安室端起咖啡,掩住一瞬极浅的笑。

      露娜没有等他继续问。

      “仓库里出售空白护照、真实的海关印章和死者身份。北辰贸易借艺术交易清洗款项,再把人与货物送进不同港口。港口□□只关心谁偷用了他们的线路。”

      “那张黑卡呢?”

      她切鱼的动作停了半拍。

      “什么卡?”

      “昨夜从德加画框附近被拿走的东西。”

      他果然看见了。

      露娜放下餐刀,从手袋中取出唇膏,在餐巾背面写下一串编号,推到桌面中央。

      “卡片夹层里的压印。”

      安室看了一眼。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已经知道它在我手里。继续否认,只会浪费一顿不错的午餐。”

      “原件呢?”

      “那是另一份情报的价格。”

      她没有用暧昧掩饰拒绝,安室也没有把询问伪装成邀请。他收起餐巾,默认这次交换到此为止。

      结账后,他递给她一张名片。

      纸面只有“安室透”、电话号码与“私人侦探”几个字。

      露娜在阳光下看了看。

      “你终于愿意告诉我职业了。”

      “这能证明什么?”

      “只能证明你印过名片。”

      安室把她送回酒店,没有问房间号。她下车时带走了装旧衬衫的纸袋,也擦净自己在车窗内侧留下的血迹。

      一个小时后,临也打来电话。

      他告诉她,港口□□已经封锁相关线路,北辰贸易开始转移账户,榊原也取消了接下来三个月的预展。

      “委托人对结果很满意。”临也说。

      “藤原呢?”

      “接受完询问后回家了。他仍然以为昨夜有人想偷祖母绿胸针。”

      露娜站在酒店起居室里,把耳环放进丝绒盒。

      “那就让他这样认为。”

      “你在保护他?”

      “我只是不想破坏一个无辜男人对艺术犯罪的想象。人一生能相信几件浪漫的错事,并不容易。”

      临也说报酬已经到账,随后挂断电话。

      露娜走到清晨刚挂好的海景画前,将右侧抬高了极小的一点。地平线终于恢复平稳。

      前台却在这时转来一通国际电话。

      “来电来自意大利。”

      她手上的动作停住。

      “接进来。”

      电流声很轻。远处有摩托车、汽车喇叭和模糊的教堂钟声。露娜去过那不勒斯许多次,甚至不必听见语言,也能从这种混乱而明亮的噪音中认出它。

      “露娜。”

      少年的声音平静。

      “乔鲁诺。”她倚在窗边,“这么晚打来,是想我了,还是闯祸了?”

      “后者。”

      他回答得没有犹豫。

      “严重吗?”

      “暂时还没有。我遇到了一个人。他能让我接近一直想做的事。”

      露娜握着听筒,没有立刻追问。

      十五岁的乔鲁诺已经学会让声音听起来比年龄可靠。她却仍记得他年幼时坐在台阶上吃面包的样子——每一口都咀嚼得很慢,仿佛幸福若吃得太快,就会被别人收回去。

      “你不是在问我应不应该去。”她说。

      “不是。”

      “你已经决定了。”

      “是。”

      窗外的东京正在一点点亮起夜灯。

      “需要我过去吗?”

      “不需要。”乔鲁诺停了一下,“这是我必须亲自开始的事。如果一开始就依靠你,它以后也不会真正属于我。”

      露娜闭了闭眼。

      她当然想过去。那不勒斯与东京之间横着海洋、边境与漫长航程,对她而言却只隔着一个足够清楚的坐标。保护一个人有时只需要力量,尊重他的选择却需要克制。

      “好。”她说。

      电话另一端反而安静了一瞬。

      “你不阻止我?”

      “想。但你打电话不是为了请求许可。”露娜的指尖缓慢绕着电话线,“受伤时不要逞强,不要因为谁对你好就立刻信任他。还有,记得吃饭。”

      乔鲁诺低低应了一声。

      随后,他提到另一件事。

      “今天有一个日本学生来找我。他带着我的照片,也知道我以前的名字。”

      露娜睁开眼。

      “汐华初流乃?”

      “是。”

      “叫什么?”

      “广濑康一。他说受人委托,只想确认我的情况。”

      “谁的委托?”

      “他没有说。”

      露娜望向桌面。

      一张写着“安室透”的白色名片,一张没有姓名的黑色月卡。现在,又多出一个跨越半个世界寻找汐华初流乃的日本学生。

      “你把他怎么样了?”她问。

      “拿走了他的行李。”

      露娜沉默两秒。

      “记得还。”

      “会的。”

      “连轮子一起。”

      乔鲁诺终于很轻地笑了一声。

      电话没有持续太久。挂断前,他只告诉她,如果几天无法联系,不必担心。

      露娜答应了。

      电话断线后,她却仍握着听筒站了片刻。随后,她取出酒店便笺,写下“广濑康一”四个字,压在安室的名片旁。

      名字能够被购买、借用、藏进坟墓,也能被印在一张过分干净的名片上。

      真正昂贵的从来不是名字。

      是名字背后,那个人尚未交出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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