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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港口的规矩 ## 第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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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死人的名字
电话另一端静了两秒。
临也很少真正沉默。他的安静通常只是一种昂贵的停顿,像拍卖师落槌前故意留下的空白,好让别人误以为自己还有选择。
“水野圭介死了。”他说。
露娜坐在七码头对面的面包店外。海风鼓动遮阳篷,纸袋里的樱桃酥散发着黄油与酸甜果酱的香气。
“什么时候?”
“十一个月前。名古屋,肺栓塞。医院记录、火化证明和墓地编号都很完整。一个死人还肯亲自来横滨做生意,未免太有职业道德。”
街对面的深蓝色轿车刚刚停稳。
从后座下来的男人穿炭灰色西装,戴金边眼镜,与预约簿上的水野有同样下垂的眼尾;只有左耳完好无损。
真正的水野左耳缺了一小块。
人们伪造身份时总把心思花在脸上,因为脸最善于配合谎言。耳朵与走路的习惯,往往缺乏这种礼貌。
“露娜,”临也说,“不要进去。”
冒牌水野正从内袋里取出一张黑卡。卡面上的银色新月在阴天里闪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开始给人正确的建议了?”
“偶尔。我喜欢观察人类,不代表我愿意错过他们死亡的过程。何况那座仓库盗用了港口□□的运输线,里面的人不是无知,就是觉得自己活得太久。”
“所以你才特意告诉我。”
“我只是尊重你的选择。”
“你只是想知道我会选哪一种死法。”
临也笑了一声,没有否认。
露娜吃完最后一口樱桃酥,把纸袋折好收进手袋。许多人准备做危险的事以前会检查武器;她习惯先处理垃圾。现场留下的东西,通常比人诚实。
“放心。”她站起身,“我不在午餐前死。那样对厨师很不礼貌。”
她挂断电话。
冒牌水野已经走到侧门。昨夜出现在榊原公馆的灰帽男人从里面迎出来,右腕缠着新绷带。他检查黑卡背面的编号,便侧身放行。
露娜脱下浅色风衣,搭在臂弯。里面是象牙白真丝衬衫与墨绿色长裙,领口只别着一枚小小的古董珍珠扣。她把金发挽低,走出集装箱的阴影。
守卫向前半步。
“这里禁止通行。”
露娜取出昨夜拾到的黑卡,没有递给他,只让银色月牙完整地露在两人之间。
守卫的目光停顿了一瞬。
“编号。”
“你们没有收到?”
她语气平淡,目光却已经越过他看向侧门。被怀疑有时比被命令更令人慌乱,因为命令至少说明对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守卫看清卡片背面压得极浅的仓储编号,肩膀稍稍放松。
“进去以后不要离开黄线。”
露娜从他让出的空隙间走了进去。
七码头斜对面的起重机控制室里,一名黑衣人放下望远镜,按住耳边的通讯器。
“广津先生,持银月卡的人到了。还有——露娜小姐也进去了。”
通讯器里只传来一句简短的回答。
“继续看着。”
仓库内没有名画,也没有祖母绿。
三排木箱里装着空白护照、海关印章、提货单和成卷的酒标。紫外灯下压着各国防伪纸,最里面的皮箱中,十几枚私人印章依照字母排列,每一枚都属于一个死人。
这里出售的不是赝品,而是来历。
买下一位死者的姓名,便能得到他的纳税记录、旅行历史与一张从未犯过罪的脸。死者是否愿意,显然不在价格之内。
昨夜公馆中的袭击也并非为了胸针。那场预展用来筛选买家,德加的画框里藏着一次性的客户编号;灰帽男人在停电时想取走它,却把自己的通行卡落在了地毯上。
露娜停在一只敞开的木箱前。提货单盖着同样的银色新月,目的港分别是神户、马赛与那不勒斯。
最后一个地名令她眉梢轻轻一动。
有人在用她熟悉的城市运送陌生人的人生。这种冒犯不算私人,却足够令人不悦。
“是你。”
灰帽男人站在长桌另一端,绷带下的手腕仍肿着。
“卡片从哪里来的?”
“你掉在地上的。”
“昨晚还有谁碰过它?”
“你应该比我清楚。”
露娜拿起一柄木框放大镜,隔着镜片查看护照水印。她只碰了镜柄,没有碰那张尚未获得姓名的纸。
灰帽男人抬了抬下巴。
“把她带出去。”
右侧的手下伸手抓她。露娜没有后退,反而迎前半步。距离骤然缩短,男人的手肘来不及展开。她左手托住关节,肩膀抵进他胸口,腰身一转,便将他送向长桌。
他的脸撞上桌沿,印章滚落一地。
第二个人拔枪。露娜把第一个男人推向枪口,同时侧身让开。持枪者仓促横移,鞋底踩中滚来的圆形印章,后背重重撞上货架。枪脱手滑进木箱下面。
露娜看了一眼那枚印章。
罪犯输给办公用品,有时比输给正义更符合实际。
灰帽男人已经握住桌边的手枪。
卷帘门却在此时从外面升起。
金属链条发出沉重的摩擦声。日光沿水泥地面推进,将仓库分成明暗两半。十几名黑衣人站在门外,彼此间距整齐,没有人急着举枪。
门外的人认出露娜,枪口不约而同向下偏了半寸。港口□□内部都看过她的资料;真正与她打过交道的只有几人,但没人会把她误认成这批闯入者。
最后走进来的是广津柳浪。
他的西装款式有些旧,领带与袖口却无可挑剔。他只走进来,先前那些杂乱的呼吸与咒骂便同时低了下去。
“露娜小姐。”他先叫了她的名字,“您回横滨的方式,还是一如既往地引人注意。”
露娜将一枚滚到脚边的印章踢回桌下。
“广津先生。下次我会先送花。”
“上一次您也这样说。”
他没有再理会她,转向灰帽男人。
“诸位似乎很喜欢横滨的仓库。”
灰帽男人握枪的手紧了一下。
“广津先生,这是误会。我们已经向负责码头的人支付过费用。”
“你们向谁支付,是稍后要问的问题。”广津扫过那批伪造文件,“借用我们的线路,又以港口□□的名义威胁码头工人。前者是偷窃,后者尤其失礼。”
“我们可以补偿。”
“金钱确实能解决很多问题。遗憾的是,它不能替死人回答问题。”
灰帽男人猛地举枪。
广津只向前一步,指尖碰上枪管。下一瞬,手枪连同男人的手臂骤然向后弹开。他整个人飞出数米,撞碎身后的木箱。空白护照贴着地面散开,像一群找不到主人的白鸟。
露娜看着广津收回手。他的袖口甚至没有变形。
冒牌水野突然拎起公文包,冲向侧门。
港口□□的人没有开枪。他们早已封住外面的路,放交易开始,只是为了认全每一张脸。
高处的玻璃却在此刻碎裂。
一枚子弹从仓库后方射入。
冒牌水野听见声音,本能地扑向一旁。子弹擦过他的肩,继续飞向侧门。那里蹲着一名真正的码头工人,安全帽掉在脚边,已经吓得忘记躲避。
露娜没有碰过那枚子弹。
她来不及让它去往别处,只能抓住工人的衣领,把他拖进木箱后方。子弹擦过她肩头,击碎身后的灯管。落下的玻璃在她手背划开一道细口。
血沿指节滑向腕骨。
露娜低头看了看,又看向肩头裂开的衬衫,眉心终于出现一道很浅的褶皱。
“这件是新的。”
工人脸色惨白:“您受伤了——”
“一点。”她替他扶正安全帽,“下次听见枪声先低头。让别人救你,不是每次都能保持体面。”
枪手没有开第二枪。仓库外传来汽车发动声,随即被轮胎摩擦声截断。广津的部下压住冒牌水野,也将灰帽男人从碎木箱中拖了出来。
广津走到露娜面前,递给她一方叠得整齐的手帕。
“您每次出现,港口都会多一份意外报告。”
“至少这一次不是我开的枪。”
“这句话不会使报告变短。”
露娜接过手帕,按住手背伤口。广津知道她不会无缘无故闯进仓库,也知道直接逼问通常得不到完整答案。
“这次在找什么?”
“一位准时的死人。”她望向冒牌货,“他不是水野圭介。真正的水野左耳有旧伤。这位先生买下了死者的账户、履历和衣服,却忘了替自己买一只相同的耳朵。”
冒牌水野的脸色瞬间褪净。
广津没有回头,只对部下说:“查他的原名,以及是谁允许这些货物进入码头。”
“是。”
“还有您。”他重新看向露娜,“下次进入港口□□的仓库以前,至少让人送一句话。”
“你们不是已经认出我了吗?”
“认得您,不等于知道您站在哪一边。尤其是您。”广津的目光落在她裂开的肩头,“我不想因为误判,向某些人解释您为什么死在横滨。”
他说的“某些人”没有名字。
露娜也没有追问。
“我会考虑。”
这不是承诺。广津显然听得出来,却只向门外偏了偏头。
“车在外面。可以送您离开。”
“不必。”露娜将染血的手帕折好,“有人已经等得很久了。”
走出仓库时,海风已经换了方向。
露娜沿防波堤走了不到两百米,看见白色马自达停在转角。
安室透站在驾驶座旁,穿一件浅色夹克。看见她时,他先确认她身后没有人跟随,随后才看向她手背的血与肩头的裂口。
“看来里面的午餐不太愉快。”
“没有午餐。”露娜停在车前,“这才是最不可原谅的部分。”
安室拉开副驾驶车门。
“港口出口暂时封了。很快会有更多人。”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等在这里,也没问她看见了什么。露娜检查过后座,才弯腰坐进去。安室回到驾驶座,把消毒湿巾放到她膝上。
车辆驶离防波堤。
红砖仓库与起重机在窗外后退,湿路把灯光拉成细长的金线。露娜处理伤口,安室始终看着前方。
“水野是假的。”她说。
“我知道。”
“你知道得比我早?”
“十七分钟。”
露娜转过脸。仪表盘的微光照亮安室握住方向盘的手,也照亮右手虎口处并非咖啡店工作留下的薄茧。
“那么你不是来接我的。”
“原本不是。”
这句回答比谎言更谨慎。
露娜靠回椅背,没有继续追问。她知道一个未经证实的名字——波本。安室也显然知道,她与银月卡片的关系远比普通宾客复杂。
他们各自握着一半足以伤害对方的事实,却都认为,留下对方暂时比揭穿对方更有价值。
“横滨站在另一个方向。”露娜说。
“有人跟着我们。”
后视镜里,一辆黑色轿车隔着两个路口,始终维持相同距离。
露娜没有回头。
“不是广津的人。他们不会跟得这么难看。”
安室看了她一眼。
她把染血的湿巾折好收起,随后取出黑卡,放在两人之间。银色新月随车身轻轻震动。
“现在,”露娜望着前方转绿的信号灯,“我们可以先处理不请自来的客人,再讨论谁比谁早知道十七分钟。”
安室握紧方向盘。白色马自达在雨后发亮的街道上骤然加速。
“顺序合理。”
露娜将黑卡收回掌心。
至少在这一点上,他们达成了共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