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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坏掉的鞋 雨从傍 ...


  •   雨从傍晚开始落。

      藤原的车驶上神乐坂时,石阶已经被洗得发亮。路灯浮在积水里,像一排被人遗忘的金色耳坠。司机在银杏树下减慢速度,藤原看了一眼后视镜,似乎担心这条过于狭窄的旧路会令他的客人后悔接受邀请。

      露娜却正低头翻看预展目录。她今天换了一种香水,鸢尾的冷香之下藏着一点柔和的木质气息,被车内暖风烘得贴近皮肤。黑色丝绒长裙包裹着她高挑而丰盈的身体,裙摆在脚踝处收窄,随着翻页的动作轻轻摩擦座椅。她在德加的那一页停留得最久,至于目录后面关于收藏价值与保险金额的长篇说明,她只看了两行。

      “写得很糟?”藤原问。

      “像一份由银行家替舞者写的悼词。”露娜合上目录,“数字准确,感情缺席。”

      车在旧公馆门前停稳。藤原先下车,从司机手里接过伞,又绕到另一侧替她打开车门。露娜没有立刻出去。她先看了一眼车外被雨水模糊的建筑轮廓,又从手袋里取出一枚小镜子,确认唇色没有被晚餐前喝的咖啡破坏。

      藤原低头等了片刻,脸上的紧张逐渐变成困惑。

      “抱歉。”她把镜子收好,将手递给他,“我不喜欢让坏天气替我决定怎样出现。”

      雨丝落在她的睫毛与裸露的肩上。藤原替她撑高雨伞,仍有两缕金发被风吹湿,贴在颊侧。她没有立即拨开,只抬头看向那栋藏在银杏树后的旧公馆。二楼西侧亮着灯,东边两扇窗却完全黑着;屋檐下安装了新摄像头,角度恰好覆盖正门,却看不见通向后院的窄门。

      门内传来弦乐四重奏。

      拉威尔。第二乐章。

      中提琴慢了半拍。

      露娜听了几秒,才跟着藤原走上石阶。湿滑路面没有影响她的步伐,重心始终稳稳落在脚掌中央,像一名早已习惯舞台斜坡的舞者。藤原却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滑了一下,露娜伸手扶住他的手臂,没有笑。

      “这里应该铺防滑毯。”他说,略显尴尬。

      “那会破坏主人想要的古老气氛。”她松开手,“历史通常要求别人替它承担摔伤的风险。”

      门厅里已经站着十几位客人。侍者接过藤原的雨伞,另一个人伸手来拿露娜的手袋。她侧过手腕,动作很轻,却让那只手落了空。

      “不必。”

      侍者怔了一下,随即低头退开。露娜讨厌陌生人未经允许触碰她的东西,也不喜欢把拒绝弄得像一场公开处刑。她拂去肩头的水珠,潮湿的发丝被指尖带到耳后,鸢尾香在雨水里变得更淡,几乎只剩发间干净而温暖的气息。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藤原说。

      他笑着,右手却无意识地整理了两次袖扣。那对旧银袖扣显然不是为今晚的西装准备的,边缘已经磨钝,像某个人留下的东西。

      露娜的视线从他手上一掠而过。

      “你在邀请卡背面写,有一幅从未公开展出的德加。”她说,“为了德加,我偶尔愿意原谅东京的天气。”

      藤原笑出了声,肩膀也终于松下来。他原本担心她不喜欢这样的场合。今晚的客人只有二十几位,画商、收藏家、几位戴着名贵珠宝却对墙上画作兴致寥寥的夫人,还有几个藤原并不认识、却显然熟悉这栋公馆每一道侧门的男人。

      露娜不属于任何一类。她没有迫不及待地观察宾客,也没有故意表现出漠不关心。她只是等着藤原为她引路,神情自然得仿佛他们并非第二次见面,而是认识了许多年。

      “画在二楼。”藤原说,“不过榊原先生坚持先让所有人喝一杯。”

      “那要看他准备了什么。”

      侍者托着香槟经过。露娜取下一杯,只闻了闻,没有喝。淡金色酒液映着壁灯,在她手中轻轻晃动。

      “很糟?”

      “还没有糟到值得批评。”她看着杯中不断上升的气泡,“只是它努力装出快乐的样子,和今晚大多数人一样。”

      藤原偏过脸,忍住了笑。

      几步之外,安室透正在替客人斟酒。

      今晚,他的身份是临时受雇的侍酒师助理。白衬衫、黑马甲,袖口折得整齐,笑容温和而得体。没有人会特别记住一个懂得分寸、又足够英俊的侍者,他们只会理所当然地接受他递来的酒,并在谈论秘密时把他当作一件会走动的家具。

      露娜走进门厅后的第三秒,他已经记住了她。

      不是因为她那张过分醒目的脸,也不是因为她在人群中几乎与大多数男人平视的身高。她进入公馆后看了三个地方:楼梯上方的监控、东侧没有上锁的窗,以及通向后院的窄门。

      那不是宾客欣赏建筑时的目光。

      安室垂下眼,将酒杯递给面前的客人。余光里,露娜正侧身听藤原介绍公馆主人。她姿态松弛,右脚却比左脚后撤了半步;一名侍者从她身后经过时,她没有回头,肩背已经先一步绷紧,随后又在确认来人没有威胁时恢复柔软。

      受过训练,而且不只是普通的防身训练。

      她手里的香槟一口未动,手袋却始终留在自己右侧。那里面很可能装着临也提供的袖珍相机。安室今晚也是为了榊原的预约簿而来,只是他获得情报的渠道比露娜更正式一些,正式到足以让许多人误以为它更加正当。

      二楼原本是一间舞厅,四面墙覆盖着深绿色织物,画作彼此留出克制的距离。没有过强的灯,也没有堆砌说明文字。露娜走进来时,终于喝了一口香槟,眉梢极轻地抬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刚才的判断没有冤枉它。

      德加的粉彩画挂在最里面。

      画中的芭蕾舞者背对观众,坐在侧幕后整理鞋带。她没有踮起脚尖,也没有抬起优美的手臂,脖颈低垂,肩胛骨从薄纱下突出,脚趾因为常年挤压而变了形。

      藤原站在露娜身旁,等她开口。

      她看了很久。那份安静不是收藏家面对名作时的估价,也不是一个外行人害怕说错话的谨慎。她看着画里的女人,像在看一个从未见过、却能够理解的人。

      “大家总说德加画的是舞蹈。”露娜终于说,“其实他画的是,一个人为了看起来毫不费力,究竟付出了多少代价。”

      藤原转头看她。画灯落在她侧脸上,湿过的金发颜色更深,颊边仍留着一缕没有完全干透的发丝。

      “你学过芭蕾?”

      “只学过一个冬天。”

      这不是真话。她学过许多个冬天,也记得脚趾渗血以后,老师仍要求她把脖颈抬得像一只不懂疼痛的天鹅。但一个冬天听起来更轻,也更适合留在这样的晚宴里。

      藤原显然没有相信,却没有追问。露娜弯下腰,靠近画框下缘,始终保持不会触碰画面的距离。右侧的固定钉比其余几枚新,背面的织带也露出一小段尚未氧化的边缘。

      “它被重新装裱过。”

      “你看得出来?”

      “右边的固定钉年轻了至少五十年。”她顿了顿,“不过修复师的手很温柔,没有伤到它。”

      她说“温柔”时,声音比平常轻了一点。

      舞厅另一端传来不合时宜的笑声。一名腹部已经开始背叛礼服剪裁的男人正向女伴炫耀自己新买的肖像,连续三次用“与我本人极为相似”形容画中人物。露娜侧头看了他一会儿。

      藤原问:“你认识那位先生?”

      “不认识。”她收回目光,“但道林·格雷至少还需要一幅画像,他似乎只需要一面镜子。”

      藤原低头咳了一声,把笑藏进手背。

      九点二十八分,榊原亲自打开中央展柜。深蓝色天鹅绒上摆着一枚十九世纪祖母绿胸针,主石周围镶着一圈旧式切割钻石。火彩并不锋利,在昏暗灯光下却像一片被封在玻璃里的森林。

      露娜走近时,视线先落在背面的别针结构上。那枚胸针真正被女人佩戴过,针脚有轻微弯曲,祖母绿边缘也带着贴近皮肤多年才会形成的温润光泽。

      “你喜欢它?”藤原问。

      “我喜欢它曾经被人佩戴的样子。”露娜说,“宝石如果从未贴近过人的皮肤,就只是一块保存得很好的矿物。”

      站在展柜另一侧的安室抬起眼。

      露娜似乎没有看他。可当他向左移动一步时,她握着杯脚的手指也随之换了位置。展柜玻璃倒映着她的脸,也倒映着安室的动作。

      她一直知道他在观察。

      安室端着托盘走过去。“需要为二位换一杯吗?”

      藤原把空杯放到托盘上。露娜没有动,终于正眼看向安室。

      那一瞬间,两个人都没有笑。

      安室先注意到她的瞳孔。灯光照进去时,蓝绿色虹膜边缘掠过一线极淡的银,快得近乎错觉。距离缩短后,他还闻到她身上被雨水压淡的香气,像潮湿的鸢尾与温热木料,并不张扬,只在靠近时留下痕迹。

      露娜则看见他右手虎口处的薄茧。那不是开酒瓶留下的。他端托盘的姿势无可挑剔,拇指却始终处于能够迅速发力的位置。

      “香槟不合您的口味?”安室问。

      “它没有得罪我。”

      “您似乎一直没有喝。”

      “我不习惯在不认识的人面前失去判断力。”

      她说得轻松,甚至带着一点玩笑般的慵懒。藤原没有听出敌意,只觉得这是她一贯诚实又有趣的说话方式。安室却听见了那句话下面的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侍者。

      他微微一笑。“谨慎是好习惯。”

      “对侍酒师来说,好奇心就未必了。”

      安室没有接话。露娜也没有继续。她把酒杯放上托盘,指尖离开杯脚时,恰好遮住手袋金属扣反射的一点微光。

      九点三十二分,露娜借口补妆离开舞厅。

      二楼书房在西侧走廊尽头。她走过洗手间,没有回头,直到转角的镜子里看不见任何宾客,才从手袋中取出黄铜钥匙。钥匙果然无法完全插入锁孔,临也提供的东西只对了一半。露娜看着那道过新的齿槽,轻轻叹了口气。

      “男人若只准备一半的诚实,”她低声说,“通常也只配得到一半的感谢。”

      她从发间取下一枚细长发夹。不到半分钟,锁舌发出轻响。露娜推门进去,没有碰亮主灯,只借走廊投进来的光确认桌面。预约簿放在榊原右手边,旁边压着一封已经拆开的货运通知。

      她戴上薄手套,翻到三月二十八日。九点四十分那一栏只写了一个名字:水野圭介。姓名下方没有联系电话,旁边却画着一枚极小的新月。再往后翻一页,纸张已经被人整齐割走,只在装订线附近留下细窄的毛边。

      露娜拿出相机,拍下预约簿和货运通知。通知的目的地是横滨七码头,箱号末尾与临也照片上的编号一致。她正要合上簿册,走廊外忽然传来脚步。

      来人没有在书房门前停留,只从门外经过。脚步均匀,鞋底却带着一点潮湿摩擦木地板的声音。露娜从门缝里看见炭灰色裤脚,以及一只拿着灰色礼帽的手。

      九点三十九分。

      照片里的男人已经到了。

      露娜没有追出去。她将预约簿恢复原位,离开书房时重新锁好门。经过走廊镜面,她看见安室站在楼梯转角,正替一名客人指路。他没有看她,只在她经过时把身体向旁边让开半步。

      两人的距离短暂地缩到足以听见彼此呼吸。

      “洗手间似乎不在那个方向。”安室温和地说。

      “我没有找到。”

      “需要我带路吗?”

      “我对男人带我去洗手间这件事,一向缺乏浪漫想象。”

      她从他身边走过。安室没有拦,目光却落在她发间缺失的那枚发夹上。

      九点四十分,灰帽男人进入舞厅。他没有与主人握手,也没有靠近祖母绿展柜,只站在德加画作旁边,用手帕擦去礼帽边缘的雨水。露娜借藤原转身取酒的遮挡抬起手袋,相机快门隔着皮革发出极轻的一声。

      与此同时,中提琴停了一拍。

      这次不是演奏失误。

      灰帽男人的左手已经伸进外套。楼下某处传来沉闷的金属撞击,灯光在熄灭以前极轻地闪了一下。露娜转身扣住藤原的手臂,将他向后带了半步。

      下一秒,整栋公馆陷入黑暗。

      惊呼声从四面响起。有人撞翻酒杯,玻璃落在地板上碎裂。一道寒光从德加画框前掠过,安室丢下托盘,扑向那道人影。

      露娜没有追赶。袭击者借黑暗向她撞来,短刃自下而上划向她肋侧。她侧过身体,让过刀锋,左手压住他的手腕,拇指在翻转时擦过冰冷的刀背。右臂从对方肘下穿过,重心向下一沉,男人的肩关节便被迫扭转,膝盖重重撞上地板。

      动作没有多余摆幅,也没有依赖蛮力。她甚至没有弄乱裙摆,直到那人挣扎着转身,粗暴地扯住她一缕头发。

      露娜的眼神冷了下来。

      她扣住对方拇指向外一折。男人吃痛松手,短刃也从掌中脱出,却不是落地,而是被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朝藤原甩了过去。

      安室看见了。藤原也看见了。

      刀锋在黑暗中划出一线冷光。

      露娜没有躲。那柄刀在刚才交手时已经碰过她的指腹。就在它越过她肩侧的瞬间,她的手指轻轻收拢,视野边缘掠过一层细白。短刃从原本的轨迹上偏开不到两厘米,擦过她湿润的发梢,钉进身后的木质墙面。

      电力恢复。

      所有灯同时亮起,刺得人眼睛发痛。露娜仍半跪在地上,黑色丝绒裙摆铺开,像舞台上突然落下的一片帷幕。她一只手压着袭击者的肩,另一只手扶在藤原小腿旁,确认刀刃没有碰到他。

      一缕金发被方才的拉扯弄散,贴在她颊边。她的呼吸没有乱,指尖却比平时更冷。

      安室停在距离她三步的位置。他原本可以更快制服那个人,却在看见刀锋改变方向的瞬间迟疑了不到半秒。

      那不是风。房间所有窗户都关着。

      “你受伤了吗?”藤原俯身问。

      露娜抬头,先看了他几秒,才摇头。“没有。”

      她松开袭击者,像直到此刻才发现自己的膝盖压在一张昂贵的古董地毯上。方才飞溅的香槟染湿了裙摆,甜腻酒气破坏了她身上原本清淡的香味。

      露娜低头看了一眼,眉心终于出现一道极浅的褶皱。

      “可惜了。”她说,“这条裙子本来很适合听《茶花女》。”

      藤原笑不出来。他蹲下来,把自己的外套披到她肩上。手指碰到她时,他才发现她皮肤冷得异常。她看上去依旧从容,撑在地毯上的手掌却微微发白。

      “刚才如果没有你——”

      “你也不会有事。”露娜打断他,抬手替他扶正被扯歪的衣领,“那个人要的不是你。”

      她没有说胸针,因为中央展柜仍然完好无损。祖母绿安静地躺在蓝丝绒上,连角度都没有改变。真正多出痕迹的,是德加画框右下方一道极细的划痕。

      安室也看见了。

      灰帽男人在停电前站在画旁;袭击者挥刀只是为了挡住其他人的视线;有人试图从重新装裱的画框里取走某样东西。那张货运通知、被割走的预约簿页面,以及九点四十分才出现的死者姓名,都指向横滨。

      安室走到露娜身边,向她伸出手。

      “露娜小姐以前学过格斗?”

      她看了一眼他的手,还是握住了。借力站起时,她的指腹若有若无地压过他的虎口,准确落在那层薄茧上。靠近的一瞬间,安室闻到她发间潮湿的香气,香槟的甜味已被雨水与冷空气压下去,只留下极淡的鸢尾。

      “女人活得久一点,”露娜说,“总会学会几种拒绝别人的方法。”

      “包括让刀改变方向?”

      她抬起眼。

      藤原正在与榊原交涉,其他宾客围在展柜旁,没有人注意他们。露娜的眼神安静下来,没有被拆穿的慌乱,也没有故作神秘的笑意。她只是抬手替安室理了理方才因动作而歪掉的领结,指尖停留的时间短得无从指责。

      “安室先生,”她轻声说,“真正的侍者在停电时会先保护酒。”

      安室看着她。

      “普通客人也不会先去抓持刀的人。”

      “看来今晚的雇主不太擅长邀请普通人。”

      她退后一步,重新露出笑意。那笑容成熟而柔软,甚至称得上温暖,却没有允许他再靠近半分。

      远处已经传来警笛声。藤原拿着露娜的手袋走回来,告诉她车已经准备好。他没有问她为什么会那些动作,也没有注意手袋金属扣的位置与刚才略有不同。露娜接过手袋,把他的外套拢紧一些,跟着他向门外走去。

      经过德加时,她停了一瞬。

      画框右下角的划痕很新,木屑落在地毯边缘。她弯腰整理裙摆,指尖从一片碎玻璃旁拾起一张湿润的黑色卡片。

      卡片上没有文字,只有一枚极浅的银色新月。背面压着一串仓储编号,最后两位与书房里的货运通知完全相同。

      露娜将它合进掌心。面对刀锋也没有改变的神情,终于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缝。那不是恐惧,更像一个人听见早已埋葬的名字忽然在隔壁房间咳嗽了一声。

      门外的雨仍在下。藤原替她撑开伞,露娜站在他身边,湿润的金发贴着半边脸颊。她侧头说了句什么,藤原紧绷的眉眼慢慢舒展开来。

      安室站在二楼窗边,看着两人的身影穿过雨幕。露娜上车前忽然停住,像是想起了什么。她没有回头寻找,只隔着雨、树影与二楼玻璃,准确地看向他所在的位置。

      随后,她笑了一下,抬手关上车门。

      车灯从银杏树下亮起。那张印有银色新月的黑卡贴在她掌心,边缘仍带着德加画框里的木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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