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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个体面的委托
二〇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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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〇一年三月二十七日,下午五点十七分,折原临也办公室里的咖啡刚刚泛起第二圈涟漪,露娜便站在了窗边。
她从瑞士带来的冷空气在室内停留了几秒,随后被暖气吞没,只留下一点湿润的鸢尾香,混着羊绒、洗净的金发和旧书纸页的气息。奶油色长外套松松披在肩头,里面是一条墨绿色真丝长裙,裙摆尚未沾过东京街道上的灰。她手里拿着一本读到一半的小说,书页间夹着一枝已经风干的白色番红花,像是某个春天被她随手带到了另一个国家。
矢雾波江从文件上抬起眼。她先看了看那双凭空出现在地毯上的鞋,又看向敞开一线的窗户,最后才把视线落到露娜脸上。
“门在那边。”
“我知道。”露娜合上书,确认番红花没有被夹断,“可门不认识我。”
临也靠在椅背上笑。他似乎很喜欢别人未经允许出现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前提是那个人的失礼仍在他的预计之中。
“你迟到了三分钟。”
露娜抬腕看表,眉梢轻轻动了一下。她拥有跨越海洋的能力,却仍然经常迟到,这件事证明距离从来不是守时最大的敌人。
“苏黎世还没有下班。”她说,“东京却坚持过晚上。把时差造成的问题归咎于客人,不像一座国际都市应有的风度。”
“你四点五十九分还在日内瓦的一家书店。”
“苏黎世。”露娜纠正他。
波江翻了一页文件:“付款记录来自日内瓦。”
露娜看了她一眼,唇边浮出一点笑意。“那么一定是书店记错了。经营文学的人偶尔分不清现实,也可以原谅。”
这句谎毫无用处。临也知道,波江知道,露娜自己当然也知道。她只是觉得苏黎世比日内瓦更适合刚才那句话,正如有些女人会为了搭配晚装更换耳环,她偶尔也会为了句子的颜色更换事实。
波江没有兴趣陪她装饰现实,只将一只空杯推到桌前。杯底残留着冷掉的咖啡,苦涩的焦味在露娜俯身时浮上来。她闻了闻,没有碰。
“如果这是咖啡,我宁愿保持疲惫。”
“楼下新开了一家店。”临也说。
“那它已经在开业第一天失去了未来。”
临也笑得更愉快,随即把一只深灰色纸夹推过桌面。纸夹擦过木质桌面,在露娜面前停下。她没有立即去拿,只低头看了一眼他按在封面上的手指。
别人递来一件东西时,最值得注意的往往不是里面装了什么,而是对方希望你先看见什么。露娜十岁以前从小说里学会提防坏人,十五岁以后则有人教她,好人更加值得怀疑,因为他们通常拥有推荐信、正确立场,以及替别人决定命运的热情。
“这一次是谁丢了妻子、账本,还是对自己的正确判断?”
“都不是。”临也说,“一个很体面的委托。”
“体面是犯罪最喜欢租用的外套。”
她终于打开纸夹。里面共有七张纸,第一张是神乐坂一座旧公馆的正面照片。公馆建于大正年间,战后由私人购入,现任主人榊原征一,五十二岁,艺术经纪人,名下有两间画廊、三家空壳公司,以及一种与纳税无缘的商业天赋。
第二张是次日晚间私人预展的宾客名单。二十七人,包括画商、收藏家、银行家和几位以丈夫姓氏出现在慈善晚宴上的夫人。第三张列着展品:一幅从未公开陈列的德加粉彩画、一枚十九世纪祖母绿胸针,以及几件足以让富人暂时相信自己拥有历史的东西。
露娜翻到德加的照片时,动作慢了下来。画上的芭蕾舞者背对观众,坐在侧幕之后整理鞋带,低垂的脖颈没有任何供人赞美的姿态。照片拍得很差,灯光又白又硬,仍然没能彻底毁掉它。
临也看见了她停顿的手指。
“任务不是偷画。”
“真遗憾。”
“也不是胸针。”
“听起来越来越不像一个体面的委托了。”
任务只有两项:确认一名将在九点四十分出现、却不在宾客名单上的男人;进入二楼书房,拍下榊原三月份的预约簿。桌边已经放着一台烟盒大小的相机和一枚黄铜钥匙。露娜拿起钥匙,在灯下转了半圈,指腹沿齿槽慢慢滑过。
“英国旧锁?”
“榊原喜欢让房子显得比自己有教养。”
“这把钥匙却是上个月才配的。”她把钥匙放回桌上,没有像临也那样随手丢过去,“所以它要么打不开门,要么会打开一扇你不愿亲自碰的门。”
临也没有回答。露娜继续往下翻,到最后一页时,目光停在纸夹内侧。装订处残留着一道不规则的胶痕,边缘粘着半个被撕断的页码。
她抬眼看他。
“第六页呢?”
波江握笔的手停了一下,神情里出现一种秘书面对上司主动招惹麻烦时才会有的平静。
“我说过她会发现。”
临也从抽屉里取出缺失的照片。照片拍摄于横滨港,画面里是一名戴灰色礼帽的男人,只留下轮廓模糊的侧脸。他站在一排货箱前,其中一只箱体上的公司标志被刮去大半,露出一道近似弯月的银白痕迹。
露娜看了几秒,把照片压回桌面。
“横滨不是你的花园。”
“所以我没有亲自去摘花。”
“你总把麻烦说得很浪漫。”
“而你总说讨厌麻烦,却从来不拒绝漂亮的那一种。”
露娜没有反驳。她确实拒绝过许多麻烦,包括一位新郎、两个家族和一份措辞庄严得令人窒息的婚姻契约。可她拒绝的方式通常比麻烦本身更引人注目。一个真正理智的人不会因为喜欢一枚胸针便改变撤离路线,也不会在逃亡途中为了听完歌剧的最后一幕错过火车。露娜明白这些道理,只是不认为每一个道理都值得遵守。
她把相机收入手袋。
“邀请函在哪里?”
“藤原修司有一张多余的宾客卡。五点四十分,他会去银座参加一场小型画展。”
“你怎么知道是他?”
“他与榊原有长期交易,单身,喜欢德加,也喜欢漂亮女人。你只需要让他相信,邀请你是他自己想到的主意。”
“我很少让男人相信错误的事。”
波江抬起眼。
露娜将手袋扣好,神情依然坦然。“通常是他们主动完成。”
临也从抽屉里拿出一把车钥匙。露娜看见钥匙上的银色跑车标志,没有伸手。
“从这里到银座,坐车来不及。”他说。
“我没有驾照。”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波江第一次真正从文件里抬起头,临也则像发现了一项意料之外的人类缺陷,脸上的兴趣明显增加。
“你会开枪、开锁,还能在国家之间消失,却没有驾照?”
“我曾经学过。”露娜说,“教我的人后来认为,司机是一项值得保留的职业。”
“开得很差?”
“道路设计得缺乏想象力。”
临也把钥匙往桌面中央推了一点。“东京的警察或许愿意听听这个解释。”
“我不在乎警察。”露娜拿起书,番红花的细茎从页顶露出来,“我只是不愿伤害无辜的行人。他们已经必须在东京生活,不该再承受我的驾驶。”
她走向窗边。波江及时按住被气流吹起的文件,冷风裹着那点鸢尾香在室内散开。下一秒,窗帘向内扬起,露娜已经不在那里。
临也看了一眼仍摆在桌上的跑车钥匙。
“她真的不会开车?”
“不知道。”波江重新整理纸张,“但她没有拿钥匙。”
“这至少证明她偶尔尊重事实。”
“也可能只是嫌车的颜色不好看。”
银座的画廊在五点三十九分点亮门口的灯。露娜从相隔一条街的旧唱片店走出来,手袋里多了一张法国歌剧录音,外套上则沾了一点细雨的潮气。她在唱片店里只停留了不到两分钟,却告诉店主自己已经找这张唱片三年。店主为这种不存在的坚持感动,亲自替她换了保存更好的封套。
画廊门很窄。年轻助理替她拉开时,下意识在门框与她之间多退了半步。露娜侧身走进去,羊绒外套从他身边经过,留下很淡的香气。那不是容易叫出名字的香水,最初像湿润的花瓣,随后才有一点温暖木质贴近皮肤的味道。助理怔了一下,门险些从手中滑落。
墙上的画与临也评价得一样平庸。它们都很努力地证明自己昂贵,金色画框比颜料更有发言权。露娜沿展厅缓慢走过,在角落一幅灰蓝色海景前停下来。画中的海不够深,天空也缺乏层次,远处却有一艘不合比例的小船,像一个决定离家、却忘记计算潮汐的人。
一名工作人员正准备把画取下来调整标签。他握住画框顶端,另一只手直接压向画布边缘。
“请别这样碰它。”
露娜的声音不高,工作人员的动作却立刻停住。他回头时,她脸上仍带着礼貌的笑意,眼神却已经冷了下来。
“我只是——”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她走近,伸手托住画框下缘,没有让指尖碰到画布,“问题是它也知道。”
工作人员没听懂,却莫名其妙地松开了手。画廊经理从另一边赶来,先向露娜道歉,又解释作品价格并不算昂贵,仿佛价格能够减轻粗鲁。
“那就更应该温柔一点。”露娜说,“昂贵的东西总有人保护,不值钱的才真正需要运气。”
身旁有人笑了一声。
露娜侧过脸。男人穿着剪裁谨慎的深色西装,胸前口袋露出一角浅灰手帕,手里拿着次日晚间预展的目录。他大约三十岁,五官端正,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对边缘磨钝的旧银袖扣。
画廊经理先叫了他一声“藤原先生”。
藤原看向墙上的海景。“您喜欢这幅画?”
“它是这里唯一没有说谎的东西。”
“因为画得最好?”
“不,因为它承认自己画得不好。”露娜靠近半步,看见颜料下方残留着一场被覆盖的暴风雨,“画家原本想毁掉那条船,最后却舍不得。软弱让它获得了一点诚实,这在人和画里都很难得。”
藤原重新看了一遍那幅画,仿佛第一次发现它并非一件标价明确的商品。露娜则注意到他手里的目录,封面正是德加画作的一角。
“您也是为明晚的预展来的?”他问。
“我今天早晨才从里昂到东京。”她说。
事实上,她下午还在瑞士,而且从来没有以正常方式经过东京海关。但“里昂”在这一刻比“苏黎世”更适合一个站在灰蓝色海景前的女人。
“原本没有这样的安排。”
藤原迟疑片刻,从目录里抽出一张乳白色宾客卡。“我恰好有一张多余的邀请。”
露娜没有立刻接。
“多余的邀请和多余的感情一样,通常会给主人惹麻烦。”
“那至少请允许我亲自承担。”
她这才伸出手。藤原仍捏着卡片另一角,指尖停留得稍久了一点。露娜没有让他的失态延长到足以难堪,只轻轻抽走卡片,低头看了一眼姓名栏。
“露娜·路德维希。”
藤原重复她的名字,发音十分谨慎。她笑着替他纠正了中间稍显僵硬的音节。靠近时,他闻到她发间清淡的香气,像雨水落在尚未开放的花上。他一时忘了自己原本准备问什么,只能看着她把邀请卡放进手袋。
“明晚我来接您。”他说。
“东京不是以交通便利闻名吗?”
“公馆的位置不太好找。”
露娜想到自己没有驾照,又想到东京复杂得缺乏审美的道路,最终没有拒绝。“那么六点四十分。迟到五分钟以内,我仍然会认为您是个可靠的人。”
藤原笑起来,肩膀也随之放松。他并不知道自己刚刚替一个陌生女人打开了榊原的公馆,只觉得命运偶尔也会在无聊的画展里表现出一点慷慨。
露娜离开前买下了那幅海景。画廊经理问她是否需要更换画框,她说需要,旧画框太热心,几乎快替画说完所有的话。经理又说最快后天才能送到,她看了一眼明晚的邀请卡,要求次日中午以前送到酒店。
走出画廊时,雨已经开始落。露娜没有立刻回去,而是绕进神乐坂一条没有招牌的窄巷。巷子尽头的小餐馆只有六个座位,老板正在切鲷鱼,看见她便收起原本准备递来的菜单。
“还是不吃海胆?”
“如果它今晚仍然长得像一场不愉快的手术。”
老板笑着端来一小碗蛤蜊汤,随后送上一份炭烤牛肉与春季蔬菜。露娜脱下外套搭在椅背,香气随着暖意从衣领间慢慢散开。她尝了一口汤,眉眼终于真正舒展开来。银色新月、横滨的灰帽男人、缺失的第六页和明晚九点四十分才会出现的客人,都可以再等一顿饭。
窗外的雨落在石阶上,路灯在积水里一点点亮起来。露娜用餐巾轻轻按过唇角,打开手袋,再次看了一眼那张印着德加舞者的邀请卡。
秘密若是连一顿好晚餐都不肯等,便不配被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