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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流言四起,暖意安渡周末 身陷灰暗的 ...

  •   橘红色的落日余晖沿着河面铺成碎金长河,石桥晚风裹挟着初秋草木淡淡的清润气息,将相拥的两个少女周身裹上一层柔和光晕。

      拥抱没有太过炙热用力,只是轻轻相贴,彼此单薄的骨架相抵,却给了煋屿十几年来最安稳踏实的依托。

      郴薇怀抱温热柔软,胸膛平稳起伏,方才哽咽泛红的眼眶渐渐平复下来,情绪褪去激烈的愤怒与自责,沉淀成沉静笃定的温柔。

      她手掌轻轻贴在煋屿湿透发凉的后背,一下下极轻地顺着脊背拍打,像安抚受惊后瑟缩的小兽,无声抚平对方藏在骨子里的恐惧与局促。

      煋屿僵硬紧绷的肩背彻底松弛下来,环在郴薇腰侧的手指微微收拢,将连日积压的孤单、被霸凌的后怕、目睹好友决裂的愧疚全部悄悄安放进这个温暖的怀抱里。

      巷子里冷水浸透带来的刺骨寒意,心底创伤记忆翻涌而生的惶恐不安,好像都在这一方小小的相拥之间,被一点点消融抚平。

      不知静静相拥了多久,河面晚风稍稍转凉,郴薇最先轻轻松开手臂,微微后退半步,目光仔细落在煋屿身上,眉头不自觉轻轻蹙起。

      校服大半潮湿贴在皮肤上,晚风一吹很容易着凉感冒,小臂被巷壁碎石划开的细小划痕还泛着淡红,裤脚沾满泥渍狼狈不堪,整个人看着单薄又脆弱,处处都透着让人心疼的狼狈。

      郴薇抬手轻轻碰了碰煋屿冰凉的手背,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你身上的衣服一半干一半湿,现在还在吹风,很容易发烧感冒的,不能在桥上待久了,我带你去我奶奶家,先把湿衣服换下来,我再帮你清理一下手上和胳膊的伤口。”

      煋屿垂着眼帘,指尖轻轻攥了攥还带着潮气的校服衣角,迟疑着轻轻摇头。

      “不用麻烦你了,我自己回去就可以,租住的地方离这里不算太远。”

      她下意识不想再继续麻烦郴薇。

      仅仅因为自己,郴薇斩断了六年闺蜜情谊,背负了决裂的难过,还亲眼撞见她被霸凌的场面,陷入强烈自责,她实在不愿意再额外占用对方更多时间,增添新的负担。

      郴薇一眼看穿她心底的顾虑,轻轻摇了摇头,伸手重新牵住她微凉的手腕,力道温柔却不容推脱。

      “不麻烦的,奶奶家就在这条河对岸的居民楼,走几分钟就到了,家里有干净的居家衣服,碘伏棉签也一应俱全。”

      她目光柔和直视煋屿躲闪的眼眸,声音放得更轻,多了几分恳切。

      “你现在这个样子自己一个人回去,碰到坏人怎么办?还有路上要是被同班同学撞见,又会凭空多出现很多流言蜚语,你先跟我回去收拾一下,避开别人的视线会稳妥很多。”

      煋屿听到这番话,睫毛轻轻颤了颤,整个人不由得怔住。她静默思索片刻,心底已然清楚,郴薇的顾虑绝非多虑,每一句都切中了眼下的隐患。

      此刻自己校服浸湿发皱,裤脚沾着泥渍,模样格外狼狈。倘若就这样走在大街小巷之中,很容易碰上同校或同班的同学。八卦向来传播得快,只需短短一夜,细节就会被不断歪曲篡改,夸张的谣言先是铺满本班,继而蔓延到整个年级。接踵而来的闲言碎语、无端揣测,既会让本就饱受排挤的自己处境变差,也会连累好心照料自己的郴薇,两个人后续都要面对许多棘手又尴尬的状况。

      煋屿迟疑几秒,她终于微微颔首,低声应了下来。

      得到应允,郴薇眉眼稍稍舒展,紧绷的心松了大半,牵着煋屿转身走下石桥石阶,沿着沿河小路缓步走向对岸居民区。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过多言语,秋日晚风徐徐吹散心头郁结,河面波光粼粼,落日霞光一点点下沉,天际晕开淡紫与浅粉交织的暮色,一路氛围安静松弛,没有尴尬局促,只有无声相伴的安稳。

      往前走出百十来米,街边拐进一条偏僻窄巷,巷尾孤零零立着一间低矮平房。

      原本脚步平缓前行的煋屿身形猛地一僵,双脚像被水泥地面牢牢钉死,再也挪不动半步。

      郴薇浑然没有察觉到身侧人的异样,依旧掌心稳稳牵着煋屿,脚步不停朝着前方居民区继续迈步。

      可手腕处传来沉重的滞涩感,无论她轻轻用力往前拉扯几次,煋屿都纹丝不动,牢牢停在原地。

      郴薇脚步骤然停下,心头生出一丝莫名的不安,连忙侧过头低头去看煋屿的神情状态。

      煋屿没有看她,一双眼眸死死定格在巷尾那间平房之上,瞳孔微微放空,周身气息瞬间沉冷下来,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

      郴薇顺着她目光紧盯的方向转头望去,视线落在那栋平房上的一瞬间,整个人也怔怔愣住,脚步下意识顿在原地。

      那根本算不上一间合格的居所,完完全全是一栋破败的危房 。

      墙体大半泥皮剥落脱落,露出内里发黑发黄的黄泥坯,墙面横亘着好几道深长裂纹,最深的缝隙几乎能塞进一根手指,墙根
      处常年受潮发黑,爬满暗绿色斑驳霉斑 。

      屋顶瓦片残缺大半,好几处直接破开空洞,裸露出发黑腐朽的木梁,但凡遇上雨天,屋内必然四处漏雨,只能摆上大大小小的盆桶接存雨水 。

      临街两扇窗户没有一块完整玻璃,碎裂的窗洞只用发黄破旧的塑料薄膜勉强糊住,薄膜被风吹得鼓胀翻飞,边角撕裂卷起,冷风可以毫无阻碍灌进屋子深处。

      平房院门是一块变形老旧的薄木板,门板凹陷变形,合页锈迹斑斑,轻轻一碰就会发出吱呀刺耳的摇晃声响,院墙低矮歪斜,墙头杂草疯长,碎石瓦砾堆在墙角,整栋小屋歪歪斜斜立在暮色里,仿佛一阵大风刮过,便会轰然坍塌下来 。

      郴薇目光在破败危房与煋屿单薄安静的侧脸之间来回挪动,澄澈的眼眸里先是错愕,紧接着层层叠叠漫上汹涌浓烈的心疼,鼻尖骤然发酸,心口像是被细密的针尖密密麻麻扎着,钝痛一阵阵扩散开来。

      她从前只隐约知晓煋屿孤身在外租住,无家人陪伴照料,却万万没有想到,煋屿一直栖身落脚的地方,竟是这样一处随时存在坍塌隐患、阴暗潮湿又毫无安全保障的危房。

      郴薇喉结轻轻滚动几下,迟疑许久才轻声开口,嗓音微微发哑:“这是……你家吗?”

      煋屿被这道声音猛地拉回飘忽失神的思绪,睫毛剧烈颤了颤,目光慢慢从破败平房上收回,垂落在脚下灰扑扑的水泥路面,声音轻得几乎融进晚风里:“嗯……但没关系,反正早就习惯了。”

      郴薇望着她平静淡然的模样,一时间喉咙堵得发紧,千言万语尽数卡在喉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

      郴薇默默低下头,眼眶一下子红了,心里又酸又难受:这房子明明就是危房啊,雨天漏雨、冬天灌冷风,夏天还会有数不清的蚊虫,住着多难受、多危险啊,怎么能说早就习惯了呢?

      我之前只看见她在班里被人孤立、霸凌,压根没多想她私下住的是什么地方,没想到这房子这么破烂。她胆子小、心思敏感,根本不是天生就这样,都是一个人没人照顾、熬日子熬出来的。

      她自己过得已经够不容易了,还事事都怕连累我,受了欺负不说,家里窘迫也从来不提,所有难处都自己憋着。

      煋屿垂眸静静看着郴薇微微低下的头颅,眼见一滴滚烫的泪珠从对方泛红的眼尾滑落,重重砸在脚下水泥地面,晕开一小片浅浅湿痕。

      煋屿一瞬间慌了手脚,心底骤然慌乱无措,方才故作镇定的淡然彻底崩裂。

      她一直刻意隐瞒自己糟糕的居住环境,就是不想让郴薇同情怜悯,不想因为窘迫家境被对方刻意迁就,更不想让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柔情谊,掺杂上施舍一般的怜悯。

      她慌忙往前半步,伸出微凉的指尖,笨拙地想去抚平郴薇皱起的眉峰,低声慌张解释:“你别哭啊,这房子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的,我把屋内收拾得很干净,漏雨的地方我用塑料布遮好了,墙面裂缝我也找旧报纸糊过,住起来其实还算安稳。”

      郴薇缓缓抬起头,眼底水光氤氲,眼眶通红,摇了摇头,目光认真又郑重地望向煋屿苍白的脸颊。

      “安稳从来不该是这样将就拼凑出来的,煋屿,你不该被困在这样一处破旧危房里独自生活。”

      晚风卷着巷口的枯叶轻轻盘旋落下,煋屿指尖微微蜷缩,刻意扯出一抹松弛的浅笑,试图冲淡沉重压抑的氛围:“真的没关系,都说了早就习惯了。从小到大辗转各处租住,比这更简陋的地方我也住过,一个人安安静静,反倒不会有人争执呵斥,已经很好了。”

      这句轻描淡写的宽慰,落在郴薇耳中,只让她心底的心疼更甚。

      习惯苦难从来都不是一件值得释怀的事,只是长久无人依靠,被逼无奈学会独自咽下所有窘迫与心酸罢了。

      郴薇轻轻吸了吸发酸的鼻尖,伸手主动攥紧煋屿微凉的手掌,力道温柔又笃定,消解她此刻局促不安的窘迫。

      “以后你遇到什么事情不用一个人硬扛了。周末你安心住在奶奶家,不用回到这间平房,平日里放学如果你不想独自回去,随时可以来我这边落脚。”

      “这间危房隐患太多,长期居住实在让人放不下心,以后我们慢慢想办法,总能找到更安稳干净的住处。”

      煋屿怔怔望着郴薇盛满心疼、真诚恳切的眼眸,连日来深埋心底的自卑、窘迫、不安一点点化开,鼻尖微微发热,隐忍多日的情绪险些冲破防线。

      她素来不愿展露狼狈,不愿暴露窘境,可在郴薇不加掩饰的心疼与温柔面前,所有伪装的坚硬外壳都变得不堪一击。

      她轻轻咬了咬下唇,压下眼底翻涌的湿意,轻轻点头,低声应道:“嗯。”

      郴薇见她情绪慢慢平复,刻意放缓语调,柔化沉重的气氛,重新抬脚牵着煋屿继续朝着居民区走去,刻意侧过身子,用自己的身形微微挡住煋屿回望平房的视线。

      不再刻意提起危房住处,却把这份沉甸甸的心疼默默记在心底,悄悄盘算着往后如何多照拂孤身独居的煋屿。

      一路上两人的氛围褪去方才骤然袭来的沉重压抑,慢慢回归柔和安静,只是郴薇牵着她手腕的力道,比先前更稳更紧,像是下意识想要把她护在安稳温暖里,隔绝所有清贫窘迫与阴暗寒凉。

      穿过两道临街绿化带,一栋老旧却整洁雅致的居民楼出现在视野里,外墙爬着浅绿藤蔓,窗台摆放着各色盆栽,烟火气温和绵长。

      郴薇熟门熟路地掏出钥匙打开一楼入户门,楼道干净整洁没有异味,缓步踏上二楼台阶,打开一扇浅米色木门。

      屋内没有浓重的烟火气息,客厅采光柔和,原木家具简约干净,空气中飘着晒干桂花与艾草混合的清淡香气,暖意扑面而来,瞬间隔绝了室外晚风的凉意。

      “奶奶出门买菜还没回来,家里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你不用太过拘谨。”

      郴薇弯腰从玄关柜子里取出一双柔软棉拖鞋放在煋屿脚边,转身走进侧卧,很快抱出一套米白色宽松棉质长袖居家服,递到煋屿面前。

      “这套是我往年偏大的居家衣,面料柔软透气,你先去卫生间换掉湿校服,卫生间置物架上有一次性洗脸巾,可以简单擦拭一下脸上和脖颈的水渍泥印。”

      煋屿接过柔软干净的衣物,指尖触到干爽温热的布料,心底漫上一层细碎柔软的暖意,低头轻声道谢:“谢谢。”

      “不用和我说谢谢。”郴薇弯了弯眉眼,依旧是熟悉温柔的笑意,只是眼底多了历经争执决裂之后的沉稳笃定,“往后我们不必事事客套。”

      煋屿抱着衣物走进卫生间,关上门隔开外界视线。

      狭小干净的卫生间里暖光柔和,镜子映出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湿发凌乱黏在脸颊,脸色苍白泛青,校服褶皱湿透,小臂划痕泛红,裤脚泥水斑驳,方才巷子里被恶意欺凌的窘迫模样一览无余。

      她拧开温水龙头,用温热清水简单冲洗掉脸上灰尘泥渍,褪去湿透冰冷的校服,换上柔软宽松的居家棉服。干爽布料裹住身体,周身刺骨寒凉尽数褪去,浑身僵硬紧绷的肌肉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简单收拾妥当走出卫生间时,郴薇已经端着白色医药托盘坐在客厅沙发边,托盘里碘伏、无菌棉签、创可贴、生理盐水整齐摆放,显然早已提前做好准备。

      “过来坐这里,我帮你处理一下手臂上的划伤。”

      郴薇轻轻拍了拍身侧沙发位置,语气柔和从容。

      煋屿缓步走过去落座,微微伸出小臂,几道碎石剐蹭出来的细长浅红划痕清晰可见,经过冷风刺激已经微微泛红发肿。

      郴薇捏起浸过生理盐水的棉签,动作放得极慢极轻,一点点清理掉划痕缝隙里残留的细小泥沙,生怕力道过重弄疼她,每一个动作都细致耐心。

      棉签触碰伤口时带来细微刺痒,煋屿却全程脊背放平,没有躲闪,目光安静落在郴薇低垂的侧脸。

      暖黄色客厅灯光落在少女柔和的眉眼上,睫毛纤长浓密,神情专注认真,褪去了白日里愤怒决裂时的冷硬,回归原本温顺柔软的模样,周身平和安宁。

      煋屿静静看着她,心底默默回想短短一天之内发生的所有变故:

      课间操场四人假意和睦,小巷撞见霸凌恶行,六年闺蜜当场决裂,石桥落日相拥安抚,半路撞见自己破败的住处被她满心疼惜,如今又置身对方家中被细心照料。

      短短半天时光,跌宕起伏远超她转学以来任何一段日子。

      她本以为自己只会永远蜷缩在角落,独自熬过所有排挤冷眼,不会有人为她争执,不会有人为她斩断多年情谊,不会有人看见她清贫窘迫依旧不肯疏离,更不会有人细致入微照料她身上细碎伤痕。

      郴薇像是凭空落在她灰暗人生里的一盏长明灯,不惧流言,不惧决裂,不惧旁人非议,坚定不移地向她奔赴而来,把细碎温柔铺满她一路荆棘的青春。

      “伤口不算深,清理干净碘伏消毒就不会发炎留疤。”

      郴薇处理完所有划痕,贴上轻薄透气的创可贴,收起医药托盘放在茶几角落,抬眼看向煋屿,语气放缓:“肚子饿不饿?我奶奶冰箱里有速冻水饺和鸡蛋挂面,我可以简单煮两份晚饭。”

      煋屿轻轻摇头:“我不饿,不用你麻烦做饭。”

      其实从中午放学被堵进小巷之后,紧绷恐惧裹挟心神,她早已没什么进食的胃口。

      郴薇也不勉强,起身给两人各自倒了一杯温白开水,递到煋屿手中,自己在对面单人沙发落座,神色渐渐认真下来。

      “关于林淼和苏冉,我有些话想和你说清楚。”

      煋屿握着温热玻璃杯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她,安静等待下文。

      “和她们绝交这件事,我没有开玩笑,我也不后悔。”郴薇指尖摩挲着杯壁,语气平静坦然,“这六年的情谊真切存在,那些一起嬉笑玩耍、彼此陪伴的时光我不会否认,可友情最基本的底线是善良与理智。”

      “她们因为嫉妒与偏见私下霸凌的,颠倒黑白把过错全推卸给你,被撞破之后依旧不知悔改,偏执地将所有问题归咎于你,这样扭曲狭隘的相处模式,就算勉强继续做朋友,往后也只会滋生更多矛盾与恶意,绝交其实是早就注定的结果。”

      “我不会因为绝交心生动摇,更不会因为旁人闲言碎语就改变靠近你的心意。”

      郴薇目光直直望向煋屿,澄澈眼底满是坚定,“梧桐小学大部分同学对你抱有偏见排挤,如今林淼苏冉和我决裂,大概率会在班级里散播不利于你我的流言,接下来一周甚至更久,我们或许要面对不少细碎的非议和冷眼。”

      “你会不会感到不安?”

      这是郴薇最为担心的一点。

      她们决裂的消息瞒不住,林淼性子直率冲动,苏冉心思细腻记仇,两人极有可能在班级四处诉说经过,刻意歪曲事实,将郴薇塑造成重色轻友、抛弃六年闺蜜的人,把煋屿抹黑成心机深沉、刻意挑拨离间的转校生。

      届时流言蜚语席卷班级,本就孤身无依的煋屿,势必要承受新一轮的舆论压力。

      煋屿垂眸思索片刻,轻轻摇了摇头,嗓音温和平静,褪去了往日浓重的怯懦自卑,多了几分安稳底气。

      “我已经习惯旁人的冷眼非议了。从前无数次转学,排挤、谣言、孤立从来没有断过,我早就学会不去在意无关之人的评价。”

      她抬眼看向郴薇,唇角极轻地弯出一抹浅淡柔和的弧度,“只要你还愿意站在我这边,旁人怎么议论,我都无所谓。”

      短短一句话,轻飘飘落在客厅安静的空气里,却让郴薇心底一暖,连日来积攒的焦虑忐忑尽数消散。

      她原本还担心煋屿会因为即将到来的流言心生退缩,害怕舆论压力主动疏远自己,可此刻才明白,经过小巷霸凌、石桥相拥、撞见窘迫住处之后,煋屿心底那层封闭自我的坚冰,已经悄悄裂开缝隙,生出了并肩同行的勇气。

      “好,那接下来无论遇到什么样的闲话议论,我们都一起面对。”郴薇眉眼舒展,重新露出清甜柔和的笑意,“今天周五,接下来两天周末,你不用去学校面对闲言碎语,可以好好休整放松,调整好状态再去迎接周一。”

      两人坐在暖光客厅里,有一搭没一搭轻声闲谈,郴薇慢慢说起班级里各个同学的性格脾性,悄悄提醒煋屿哪些人只是跟风旁观没有恶意,哪些人心思狭隘容易被流言煽动,细致地帮她规避接下来校园里可能遇到的尴尬处境。

      天色彻底沉落,窗外暮色变成浓稠深蓝,街边路灯次第亮起,奶奶提着菜篮推门回家,看见客厅里陌生的煋屿也没有诧异排斥,听郴薇简单说明了前因后果,立刻温和地招呼煋屿不必拘谨,转身走进厨房准备晚饭。

      晚饭是清淡爽口的青菜挂面搭配溏心煎蛋,热气腾腾盛在白瓷碗里,清淡暖胃。

      煋屿坐在陌生的餐桌旁,吃着热气腾腾的家常晚饭,看着郴薇和奶奶自然亲昵说笑唠家常,烟火暖意包裹周身,这是她辗转多个租住房屋之后,极少体会到的安稳烟火气。

      晚饭结束后,郴薇担心煋屿独自回到冷清出租危房里夜里不安,主动开口邀约:“周末这两天你可以住在这边次卧,房间被褥都是干净晒过的,白天我们可以一起写作业,傍晚沿着河边散步散心,不用一个人闷在狭小破旧的平房里整夜胡思乱想。”

      煋屿迟疑片刻,最终点头应下。

      她内心确实抵触回到那个空旷冷清、处处充斥灰暗回忆、居住条件极差的危房小屋,留在郴薇奶奶家中,安静温暖,有人相伴,不必整夜陷在创伤回忆带来的失眠惶恐里,也不必独自面对房屋漏风受潮带来的窘迫麻烦。

      夜幕渐深,奶奶回房休息,客厅只留一盏柔光落地灯。

      两人各自抱着周末作业坐在书桌两侧安静刷题,笔尖划过纸张沙沙轻响,房间安静柔和,没有争执恶意,没有冷眼排挤,只有并肩相伴的平和安稳。

      与此同时,梧桐小学周边一处小区楼下的休闲长椅上,林淼与苏冉并肩坐着,周遭路灯冷白刺眼,两人周身气氛沉闷压抑。

      从阴暗小巷愤然离开之后,一路无话走到这里,积攒的怒火褪去大半,只剩下浓烈的委屈、不甘,还有一丝无法掩饰的慌乱后悔。

      林淼攥着衣角反复摩挲,眼眶依旧泛红,率先打破沉默:“我们刚刚话说的是不是太绝了?真的和薇薇绝交了……我刚冷静下来之后,才发现心里堵得特别难受。”

      六年朝夕相伴的画面不受控制在脑海翻涌:课间分享零食、体育课彼此搀扶、放学结伴同行、生日互赠礼物,无数细碎温柔的日常堆叠起来,早就刻进彼此青春里,仅凭一时怒火斩断所有羁绊,冷静下来只剩下满心空落落的酸涩。

      苏冉脸色阴沉冷淡,指尖无意识抠着长椅木纹,心底同样五味杂陈,骄傲却不允许她低头示弱。

      “话已经说出口,覆水难收,是她先选择煋屿抛弃我们,我们没有回头低头的道理。”

      她语气硬邦邦的,可尾音微微发颤,暴露了心底同样的不安,“不过我们不能就这么吃闷亏,周一回到班里,如果任由旁人随意猜测整件事,舆论偏向郴薇和煋屿,所有人都会觉得是我们蛮横霸凌、无理取闹。”

      林淼猛地抬头看向她:“你打算怎么做?”

      苏冉眼底掠过一丝算计的冷光,低声开口:“周末我们分别和班里关系要好的同学说明整件事,刻意淡化小巷霸凌的细节,重点讲述郴薇为了新来的转校生,不顾六年闺蜜情分当众指责我们、偏袒外人,把我们塑造成被辜负的一方,悄悄引导班里舆论风向。”

      “不用刻意抹黑霸凌一事,只需要模糊细节,强调煋屿刻意纠缠攀附,挑拨我们三人关系,周一返校之后,大部分同学自然会偏向我们,冷眼看待煋屿,薇薇就算想维护她,也要面对全班的舆论压力。”

      “周一她们舆论压力最大的时候,我们再……”

      林淼迟疑一瞬,想到小巷里自己动手踢踹对方的画面,心底略有愧疚,可一想到郴薇毫不犹豫说出绝交二字的决绝模样,愧疚迅速被不甘覆盖,咬牙点头答应下来。

      两人连夜分头联系同班好友,掐头去尾叙述经过,刻意删减霸凌羞辱的恶劣细节,放大郴薇决裂带来的委屈,短短一个周五深夜,梧桐小学六年级这个班级的私下微信群里,各种碎片化流言悄然滋生蔓延。

      有人说郴薇心软圣母,被孤僻转校生蒙骗,狠心抛弃相伴六年的闺蜜;有人传言煋屿心机深沉,刻意示弱博取同情,硬生生拆分原本稳固的三人小团体;

      还有人私下揣测小巷里是双方争执互怼,林淼苏冉只是轻微教训,过错不全在她们身上。

      细碎流言像细小藤蔓,在周末夜色里悄悄蔓延缠绕,只等周一清晨踏入校园,彻底席卷整间教室。

      而身处温暖居民区的煋屿与郴薇,对此暗流涌动的舆论风波一无所知。

      周六清晨天光柔和透亮,阳光透过次卧薄纱窗帘洒进房间,煋屿在安稳静谧里缓缓睁眼,没有辗转失眠,没有创伤噩梦,是转学来到这座城市之后睡得最踏实安稳的一夜。

      走出房间时,郴薇已经跟着奶奶在厨房准备简易早餐,煎吐司、热牛奶、水煮玉米香气四散,平凡琐碎的日常将所有阴霾恶意隔绝在外。

      整个周末两天时光舒缓平缓,两人白天并排伏案写作业,遇到难解的习题互相轻声探讨;午后坐在阳台藤椅上翻看课外书,晒着秋日暖融融的阳光;傍晚沿着河岸慢行散步,聊喜好、聊过往转学经历、聊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怯懦与心事。

      郴薇慢慢知晓了煋屿辗转转学的缘由,知晓她原生家庭冰冷破碎,常年漂泊无依,性格孤僻沉默只是长久自我保护的外壳,内里敏感柔软、心思细腻,极度害怕麻烦拖累旁人。

      煋屿也慢慢了解郴薇生长在温和和睦的家庭,性子柔软善良,骨子里却格外执拗有底线,看似软糯好说话,在善良与正义面前从不会轻易妥协退让。

      散步途中,郴薇还不动声色打听了老旧平房片区租房改造的相关消息,默默记下租房中介联系方式,悄悄盘算帮煋屿物色一间采光干爽、安全牢固的小出租屋。

      两天朝夕相伴,隔阂彻底消散,两颗原本孤单漂泊的心,一点点靠得更近,懵懂纯粹的少年情谊,在烟火日常里愈发牢固。

      周日傍晚,夜色慢慢降临,郴薇帮煋屿把洗干净晾干的校服仔细叠好装进布袋,指尖轻轻落在她肩头,语气沉稳从容。

      “明天周一返校,班里流言肯定不会少,不管旁人投来什么样异样目光,说出怎样刺耳闲话,你都不用放在心上。”

      “如果有人当众对你指指点点、刻意嘲讽,不必独自隐忍退让,第一时间告诉我,我们一起坦然面对,不用惧怕舆论偏见。”

      煋屿望着她眼底毫无动摇的笃定,轻轻点头,心底原本面对返校生出的忐忑不安尽数消散。

      她不再是孤身一人直面满城流言的异类,她拥有了愿意站在身前为她挡风遮雨的人,任凭外界流言丛生,身前自有微光相伴,足以踏平所有世俗非议。

      窗外晚风轻轻摇晃树枝,周末安然落幕,周一校园里流言风暴已然蓄势待发,一场全新的考验即将到来。

      但两个紧紧依靠的少女早已做好准备,以温柔为铠甲,以并肩为底气,从容迎接即将到来的所有风雨与非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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