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老街晚风,心事沉沉 众人旧书街 ...
-
周五放学的铃声回荡在教学楼长长的走廊,喧嚣顺着敞开的窗户漫向校外。夕阳斜斜切过玻璃窗,在地面铺展开大片金灿灿的光斑,一周紧绷压抑的校园生活终于走向末尾。
几天前教学楼走廊里那场风波,像一颗投入水面的石子,表面涟漪散尽,水底却沉淀下挥之不去的余波。
江叙刻意伪装摔倒,精心编织出一场挑拨离间的戏码。后来真相被拆穿,所有人都看清她的演技,话语说开,表面一切归于平静。班里大多数同学只将其当做一场偶然发生的课间意外,老师也没有过多追究。
只有身处其中的她们心里清楚,有些情绪,不会随着一句解释就彻底消散。当时猝然升起的慌乱、酸涩、无端滋生的猜忌,心口骤然收紧的闷痛,悄悄埋藏在心底,安静蛰伏。
回到郴薇奶奶居住的小区,白日炽热的阳光渐渐柔和,黄昏把楼宇的影子拉得很长。厨房里传来抽油烟机低沉的嗡鸣,饭菜温热的香气顺着窗户飘散出来,混着楼下香樟树清清淡淡的草木气息。
这个周末没有接踵而至的琐事,不需要跑各个部门办理监护、遗产相关手续,不用前往医院做心理疏导,也不必回忆法庭上那些刺骨的画面。难得拥有一段完全属于自己的闲暇。
夜晚客厅,落地灯散发出一团柔和昏黄的光晕,将周遭阴影揉得浅淡。茶几上摊开各科练习册,笔尖摩擦纸张,沙沙的声响断断续续。
郴薇握着笔,指尖顿在数学试卷的空白答题区域。她侧过头,目光落在身侧安静坐着的林淼身上。
林淼整个人陷在沙发软垫里,视线常常漫无目的地落在窗外,指尖反复摩挲沙发布料细微的纹路,安静得近乎沉默。
接连经历命运重重打击之后,她已经很少有大幅度的情绪流露,大多数的心事,都掩藏在平静淡漠的神态之下。
郴薇轻轻旋上笔帽,把黑色水笔放在习题册上,压低声音开口,怕打破屋内这份安静:“奶奶跟我说,老城那边有一条旧书街,整条街保留着很多几十年的老店铺,卖旧书、老相册,还有各式各样过去的小物件。明天晚上吃完饭,我们就去那边走走吧,不去商场,就随便逛逛,散散心。”
煋屿坐在一旁,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手中的黑色水笔。听见这番提议,她缓缓抬起眼皮,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少女沉默几秒,轻轻点头。
困在房间之中,太过安静的环境总会放任思绪肆意蔓延,无数纷乱的回忆会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出门走走,至少可以短暂挣脱层层缠绕的心绪。
她们拿出手机,给苏冉发送消息。
屏幕微光映在几个人眼底。
很快对话框跳出回复。
苏冉愿意赴约,只是字里行间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苏冉现在还是住在母亲家中。
她父母早已离婚,母亲整日游手好闲,生活本就过的一团糟。最近她父亲打牌输了,没钱再打了,就频频找上她母亲门来要钱,在家门口拍门,大喊大闹,张口就是要钱。母亲不肯妥协,二人便爆发激烈的争执,连日争吵不断,家中终日鸡犬不宁。只要有空闲,她便想要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环境,来到朋友身边。
她特意提前说明,只是出门游玩,傍晚必须赶回自己家中,不能在郴薇奶奶这里留宿。
周六吃完晚饭后,日光温温柔柔,褪去下午灼人的燥热。
郴薇家小区单元楼下,高大的香樟树枝叶肆意舒展,绿叶在微风之中簌簌晃动。阳光穿透层层叶片,在水泥地面投下大片晃动斑驳的树影。
林淼、郴薇、煋屿三个人站在树荫之下静静等候。
煋屿身着一件宽松薄外套,垂在身侧的手指,一遍又一遍捻着外套袖口细密的缝线,粗糙的针线纹路反复摩擦她的指腹。她的目光落在地面流动摇晃的树影,思绪却不由自主飘回几天前的走廊。
江叙身子一歪,直直向地面倒下去,郴薇本能快步上前伸手搀扶。
来来往往路过的同学脚步齐齐顿住,一道道好奇、揣测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们身上,细碎的窃窃私语隐约传入耳中。
哪怕后来真相大白,所有人都清楚这是江叙刻意演绎出来的假象,嘴上说着事情已经过去。可只要安静下来,那一瞬间心底翻涌而起的不安、酸涩,依旧会悄悄浮上心头。
这份别扭纠结,她从未向旁人诉说,只独自压在心底,脸上看不出半分汹涌的心绪。
远处人行道,一道身影快步向着小区单元楼走来。
是苏冉来了。
简单的帆布书包挎在肩头,书包带子稳稳搭住肩膀。一路快步赶路,额角沁出一层薄薄细汗,几缕柔软的碎发被汗水黏在太阳穴两侧。走到三人面前,她微微喘息,抬手将凌乱发丝捋向脑后。
“不好意思,来晚了,出门之前家里出了一点小事耽搁了。”苏冉的声音轻轻的。
郴薇轻轻摇头,眉眼柔和:“没关系,我们也才刚下来没多久。”
几人并肩慢慢走向不远处的公交站台。
街道上车流缓缓穿行,街边商铺播放着音量舒缓的背景音乐。她们脚步放得缓慢,聊天刻意绕开所有沉重的过往,闲谈学校的细碎日常,各科作业的难易程度,好用的复习教辅,班里无关紧要的小插曲。没有人主动提起庭审、墓地,也没有主动谈及江叙。
公交车驶来,车门嗤的一声向两侧滑开。四人依次上车,走到后排靠窗的位置落座。
车辆平稳启动,缓缓穿梭整座城市。窗外林立高楼一排排向后褪去,市中心繁华喧嚣一点点远去。楼房慢慢变矮,道路两旁梧桐树愈发繁茂。车窗半降,清凉的风钻进车厢,拂过脸颊,裹挟路边草木独有的淡淡清香。
公交车报站声轻轻响起,老街街口到站。
双脚踩在老街路面,周遭的氛围瞬间全然不同。
这里完整保留老城区原本的模样,路面带着长年磨损留下的痕迹,两侧楼房不高,墙体经过风雨侵蚀,部分墙皮微微剥落,墙角蔓延出一层浅浅青苔。道路两边一棵棵粗壮的梧桐树撑开巨大树冠,枝叶在街道上空交织成浓密绿荫,隔绝炽热日光。
阳光穿过树叶缝隙,无数细碎金色光点洒满街道,风一吹,满地光斑便跟着摇曳流转。
沿街店铺一家挨着一家,褪色的木质招牌历经风吹日晒,颜料已经暗淡模糊。旧书店、旧货杂货铺、老式文具店,还有几家小小的吃食门店。街边零散摆着流动摊贩,铁锅里糖炒栗子不断翻滚,甜丝丝温热的香气缓缓弥漫在空气里,混杂烤面饼淡淡的麦香。
街上行人不多,步履慢悠悠的,没有市中心行色匆匆的急促。
“随便逛逛就好,不用赶时间。”郴薇低声说道。
她们迈步走进街口最近的旧货书店。厚重木门被轻轻推开,老旧合页转动,发出沉闷沙哑的吱呀声响。
屋内光线柔和偏暗,窗户面积不大,主要光亮来自房顶几盏白炽灯。一进门,旧纸张与干燥木头混合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顶天立地的书架紧贴墙壁,密密麻麻塞满各式各样年代不一的书籍,旧小说、过期杂志、数十年前的课本散文,层层堆叠,不少书页泛黄,边缘卷曲磨损。
进入店铺之后,几个人自然而然分散开来,各自走向自己感兴趣的区域,不必时时刻刻紧紧聚在一起。
煋屿走到靠墙一整排高大书架跟前。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贴住书籍封皮,缓缓划过一排又一排粗糙磨损的书沿,指腹感受纸张颗粒般的触感。目光落在书页之上,视线却并没有真正聚焦在文字之间。
脑海之中一遍遍回放几天走廊发生的一幕幕。
就算谎言被拆穿,误会已经解释清楚,心底那一层隔阂依旧无法一瞬间彻底消散。道理她全都明白,郴薇伸出援手只是出于本能善意,整件事情的过错全部源于江叙蓄意算计。可人心里的感受,从来不是道理就可以轻易左右。
少女静静伫立在书架边,手指无意识反复折起一页书角,松开,再折起,一遍一遍重复这个细微无声的小动作。脸上神色清淡平静,旁人很难窥见她内心翻涌的纠结。
店铺另一侧,靠近墙角地面,堆放一大堆整理完毕的二手教辅资料。
苏冉屈膝蹲在书堆旁边,膝盖轻轻收拢,双手一本本翻动堆叠的习题册。翻动书页扬起极淡的灰尘,她时不时抬起手背蹭一下鼻尖。
但她的心神一分为二,一半放在手中的复习资料上,另一半总是不受控制飘向站在货架一旁的林淼。
不远处货架上层,整齐陈列许多复古精装相册。酒红、藏蓝色外壳印着复古花纹,翻开之后,透明塑封内封存无数陌生人旧时家庭相片。照片里一家人紧紧依偎,母亲伸手揽住孩子肩膀,一张张母女并肩欢笑的画面,不断映入眼帘。
林淼静静站在货架前方,目光落在一本本摊开的相册上。
她没有落泪,面部神色也没有流露出激烈的悲伤,神情淡淡的。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抬起,无意识来回摩挲随手抽出的一本旧小说书脊,指甲轻轻刮过封皮磨损的纹路。眼神有短短片刻放空失神,铺子里翻书的动静、客人低声交谈的声响仿佛一瞬间隔上一层薄膜,离她远去。短短几秒过后,她慢慢回神,平静移开视线,双手轻缓将书本放回货架原处。
这一整套细微的举动,全部落入蹲在地上的苏冉眼中。
苏冉心口沉沉往下一坠,浓浓的担忧漫遍心底。她很想走上前,轻声说几句宽慰的话语。可理智清晰提醒着她,贸然提起家庭、亲情,极有可能再次撕开林淼好不容易勉强压下的伤口。
她嘴唇微微开合,在心里面斟酌一句又一句说辞,话语在喉咙打转,最后依旧全部咽了回去。只能低下头,重新翻动腿边的习题册,眉宇间浮起一层淡淡的无力。
郴薇走到店铺内侧的旧货摊位前。
摊位上铺着一块反复洗涤、已经洗得发白的深蓝色粗棉布,布面布满柔软褶皱。布面上零散摆放各式各样老旧物件:走时不准的老式机械手表,褪色塑料发夹,一叠叠泛黄的手写信件,蒙着薄灰的玻璃摆件。
摊位最边缘,叠放几本厚厚的手写账本,纸页泛黄发脆,边角卷翘变形。
郴薇小心翼翼弯腰,拿起最顶上的一本,手部动作放得极轻,生怕稍一用力,就将脆弱老化的纸页撕坏。
翻开封面,一行行工整娟秀的钢笔字迹映入眼帘。一笔一划,认认真真记录往年日常的每一笔开销。买米买菜、添置布料、缝补衣物、水电缴费、看病买药、孩子书本文具,大大小小零碎支出,全部清清楚楚记录在册。没有轰轰烈烈的故事,只有普通人日复一日烟火缭绕的琐碎生活。
郴薇一页一页慢慢翻阅,墨水颜色已经褪色变淡,字里行间,能够真切体会普通人谋生奔波,省吃俭用过日子的艰辛。
望着纸上密密麻麻的记录,她不由自主想起属于林淼的那一笔遗产。
此前开庭宣判结果、办理监护权交接手续,各类法律文件之上,遗产仅仅只是一串冰冷的数字。所有人都在讨论这笔钱款该如何保管、合理使用。那时候郴薇只懂得,这是法律判定给予林淼的物质保障。
直到此刻亲眼看见这些普通人一笔一笔积攒出来的细碎收支记录,她心底生出崭新的感悟。钱财从来不会凭空而来,林淼继承的每一分,都是她母亲日复一日辛苦工作,省吃俭用一点点积攒下来,是那位母亲拼尽所有,留给女儿最后的庇护与底气。
郴薇指尖轻轻抚过账本褪色的墨水字迹,站在原地微微出神。
就在这时,店铺门口传来一阵平缓的脚步声。
郴薇下意识抬眼望向店门。
是江叙。
她跟在一位中年女性身侧,应当是家里的亲戚,同样来老街淘古玩旧物。江叙视线随意扫过店内陈列,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铺内人群,猝不及防,和郴薇的视线直直相撞。
江叙脚步猛地顿了一瞬。眼底飞快闪过错愕,还有一丝转瞬即逝的局促。但她没有迈步上前,没有开口搭话,更没有刻意做出任何引人注意的举动。短短几秒对视过后,她微微低下头,收敛眼底情绪,安静跟在亲戚身后转身走出店门,纤细身影很快消融在街上往来人流之中。
一场无声的偶遇就此落幕,没有争吵,没有对峙,空气之中只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妙暗流。
时间缓缓流淌,太阳一点点向着西边沉沉坠落。
暖金色夕阳斜斜穿过老街屋檐缝隙,橘红色霞光铺满整条长街。房屋墙面、层层梧桐树叶、路上往来行人,全部蒙上一层朦胧柔和的光晕。街边路灯还未通电点亮,暮色一点点笼罩整片老城区。
几人一起走出旧货书店,来到街边一排木质公共长椅,并排依次坐下。白日阳光烘烤过木面,还残留着淡淡的温热。
清凉晚风穿过梧桐枝叶吹拂而来,树叶沙沙作响。风裹挟街边小吃摊甜香缓缓漫开。街道上行人低声说笑,不远不近,氛围平和安静。
郴薇双手轻轻捏着旧账本的边角,粗糙老旧纸张的触感落在掌心。她侧过头看向身旁同伴,音量放得轻柔,缓缓把翻看账本之后心底生出的感慨,慢慢诉说出来。
话音落下,周遭陷入一阵安静。
晚风拂动女孩们的发丝,缕缕碎发轻轻贴在脸颊。
林淼垂落长长的眼帘,安静听完郴薇所说的每一句话。母亲骤然离世、后爸锒铛入狱、寻找下落不明的亲生父亲、开庭审理案件、变更监护人,一桩桩沉重变故接踵而至。长久以来,她始终被动接受命运安排好的一切,很少静下心,认真思考这笔遗产背后沉甸甸的意义。直到此刻这番话语落在心底,她才真切懂得,这一串数字背后,承载着母亲一生辛苦奔波留下的印记。
她没有开口说话,双手平放腿上,指尖无意识轻轻绞着衣服下摆,目光遥遥望向街道尽头川流不息的行人。
煋屿坐在长椅另外一侧。少女沉默听完这番话,积压在心里面纠结别扭的情绪再也无法全然掩藏。她视线望向远处落日慢慢褪去色彩的天际,语调平缓,没有激烈起伏,轻声缓缓开口。
“就算真相已经大白,误会解释清楚。可是心里的疙瘩,没有办法一瞬间就彻底消失。有些感受一旦出现,不是几句话就可以抹平的。”
简单的几句话,道出她埋藏数日的真实心境。
苏冉也缓缓开口。低声诉说自己在家中的处境,长久被困在父母无休止的矛盾当中,一心想要逃离窒息的氛围,却被血缘与现实牢牢困住,那份无处躲藏的窒息感,深入骨髓的无力,一点点吐露出来。
没有人歇斯底里放声大哭,也没有激烈的争辩。
天色越来越暗,老街两边店铺一盏一盏亮起暖黄色灯光,一团团柔和光晕晕开沉沉夜色。
四个少女并肩坐在长椅上。每个人心底,都装着独属于自己难以解开的心结。晚风悠悠掠过肩头,人间烟火在身边缓缓流淌,她们慢慢吐露心底那些细碎、难以向外人诉说的心事。
街边行人依旧来来往往。结伴散步缓步慢行的老人;下课之后结伴游玩、嬉笑打闹的学生;牵着孩童慢慢闲逛的家长,小孩子清脆的笑声随风断断续续飘来。
鲜活热闹的人间图景在眼前铺展,可这份喧嚣仿佛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落在四个人身上,只余下淡淡的疏离。
苏冉说完自己在家中的压抑,话音消散在晚风里。她微微低下脑袋,视线落在脚下,鞋尖轻轻蹭着长椅下方散落的几片干枯梧桐落叶。枯叶被鞋底碾过,发出微弱细碎的沙沙声响。
“很多时候待在家里,我连呼吸都要小心点。”
她压着音量,只有身边几个人能够听清,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我不敢说错话,不敢流露太多情绪,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就有可能点燃家里紧绷的气氛。我很向往出来和你们待在一起,可等到天色变黑,我终究还是要回去,我没有别的去处。”
说完,苏冉抬手,无意识用力攥紧帆布书包背带,布料在手指挤压下,挤出一道道深深褶皱。在外人面前,她总可以维持平静如常,和同学说笑打闹,只有面对林淼她们,才愿意泄露出一丝心底积攒许久的疲惫。
身旁的林淼安静倾听。
同样被原生家庭的伤痕裹挟,她们可以读懂彼此无声的煎熬。林淼轻轻抬起手,动作放得极轻,指尖浅浅碰了碰苏冉的胳膊。没有任何安慰的言语,仅仅是一个温和安静的小动作。
简单的触碰,让苏冉肩膀微微一颤。她侧过头看向林淼,眼底浮起一层薄薄水汽,她用力克制,强忍着不让眼泪坠落。
长椅另一边,煋屿静静望着天边渐渐晕开的灰蓝色夜幕,寥寥几点微弱星光隐约浮现。
刚刚把心底藏着的话说出口,积压许久的郁结松动一丝,可随之而来的,是茫然无措。
理智上,她清清楚楚明白整件事情的对错。是江叙刻意算计演戏,郴薇伸出援手只是本能的善良,郴薇没有半分过错。道理她全部通透。
可是人的情绪,从来不会被理智完全掌控。
那日走廊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回放,心口骤然收紧的刺痛是真实存在的,汹涌的不安与酸涩也真实存在。哪怕谎言已经揭穿,那些瞬间产生的感受,已经深深烙□□底。
少女双手交叠放在膝盖,手指互相轻轻绞在一起。
“我也不想一直揪着这件事不放,我也希望一切可以回到从前。”煋屿的声音被晚风揉得很轻,“可是有些画面,闭上眼睛就会浮现。我会忍不住反复回想,如果那时候我上前一步,结局会不会不一样。明明我心里知道,不该这样反复回想。”
她没有转头看向郴薇,目光落在远处灯火摇曳的街边小店,像是自言自语,也像是诉说给身边所有人听。
坐在中间位置的郴薇听完这番心里话,指尖下意识蜷缩,掌心依旧捏着那本老旧账本,粗糙发脆的纸边微微硌着手心。
之前所有人都默契回避走廊发生的插曲,大家以为揭穿江叙的谎言,一切便可以回归原本的模样。郴薇只顾着对江叙的算计感到气愤,却没有静下心换位思考,站在煋屿的角度,亲眼看见那一幕,内心会承受怎样的滋味。
晚风掀起额前零散碎发,郴薇薄薄抿住嘴唇,安静停顿片刻,语气带着后知后觉的愧疚,慢慢开口:“那天,看见有人摔倒,我只是本能伸手去扶。事后我只愤怒于江叙的算计,却没有好好想过你的感受。”
她没有急于辩解自己,不去反复强调自己毫无过错,只是坦诚说出自己的反省。
周遭又陷入一阵沉默。小吃摊铁锅滋滋的煎炸声、路人闲谈、树叶摇晃的声响层层叠叠环绕四周,长椅之上,少女之间流动着柔软而沉重的寂静。
林淼安静注视身旁三位朋友。
她亲眼见过苏冉困在原生家庭的煎熬,体会煋屿心中解不开的心结,也看见郴薇眼底此刻真切的愧疚。
经历母亲离世、后爸的案件、监护权遗产一系列风波之后,她比从前更加懂得,世间很多痛苦,无法简单用对错两个字划分清楚。
她轻轻眨了眨眼,嘴唇微微翕动,沉寂许久,才吐出音量很轻的几句话:
“很多事情,就算真相大白,伤口也不会立刻愈合。”
语调平淡,没有悲戚,指尖依旧轻轻绞着衣服下摆,目光遥遥望向老街一路绵延向远方的点点灯火。
郴薇掌心那一本旧账本安静躺着,一页页普通人柴米油盐的记录在脑海盘旋。刚刚关于遗产的感悟,此刻和朋友之间细碎难言的心结交织在一起。
物质上的钱财,可以庇护林淼往后的生活,可以解决许许多多现实难题。可是金钱抹平不了心底伤痕。揭穿谎言能够分清是非黑白,却无法一瞬间拔除人心里面扎下的细刺。
郴薇眼角余光不经意扫向街口,又一次看见了江叙的身影。
她和中年亲戚手里拎着纸质购物袋,朝着公交站点走去。江叙微微垂着头,半边脸颊落在路灯明暗交错的阴影之中,无人知晓她心中所想。这一回,她没有向长椅这边投来视线,顺着流动的人群,慢慢走远,转过街口拐角,彻底消失在视野之内。
偶遇彻底结束,没有对峙,没有言语交锋,仅仅只是远远的一瞥。
夜色持续加深,夜间的凉意顺着晚风扩散开来,气温一点点下降。阵阵凉风拂过皮肤,几个人不约而同微微收拢身上的外衣。
苏冉抬起手腕,低头看向表盘。指针已经滑向傍晚六点四十。
她心头轻轻一紧。时间流逝比想象之中更快,她现在必须动身回家。回家时间太晚,又会触发家里新一轮争执与不快。
苏冉缓缓站起身,把帆布书包稳稳背好。
“我该回去了。再晚到家,家里会出事。”
其余三人也随之慢慢起身。久坐之后双腿微微发麻,脚底泛着一阵酸胀。
“我们送你到街口公交站台吧。”郴薇轻声提议。
苏冉轻轻摇头,嘴角扯起一抹浅浅的笑,笑意里裹着化不开的疲惫:“不用啦,站台离这里很近,我自己走过去就可以。今天出来走走,已经轻松不少。”
晚风掀起她书包垂下的细挂绳,绳子在空中轻轻晃荡。她停顿几秒,目光依次扫过林淼、郴薇、煋屿三个人。
“今天,谢谢你们愿意陪我消磨这一段时光。”
简简单单一句,落在晚风里。
短暂的相聚总要迎来别离。老街的灯火在她身后成片铺开,苏冉转过身,朝着街口方向一步步走去,单薄的背影慢慢融进暮色人流当中。
原地只剩下林淼、郴薇、煋屿三个人。
望着苏冉渐渐远去的背影,三人安静伫立在路灯之下。晚风穿过整条安静悠长的老街,漫天夜色,笼罩住她们无声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