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屿溺于盛夏》梧双并月

21、假意温良，眼底算计藏风波 开学偶遇转

　　春日的风穿过教学楼敞开的玻璃窗，裹挟着墙外行道树上新抽嫩叶独有的清苦草木气息。

　　上午的阳光斜斜倾泻而入，在教室的地板、课桌上切割出大片明暗交错的光斑，微风拂动窗帘边角，淡白色布料一掀一落，光影也随之轻轻晃动。

　　早读课前的教室永远混杂着各种各样细碎嘈杂的声响。书包拉链来回滑动的刺啦声，同学们互相打闹说笑的低语，书本从课桌重重磕在桌面的闷响，笔尖敲击笔盖清脆的哒哒声，此起彼伏交织在一起。有学生背着书包陆陆续续走进教室，放下背包，掏出来课本、练习册，整理一早上要用的学习用具。喧闹漫溢在整间教室的每一个角落。

　　江叙背着洗得平整干净的书包，缓步跨过教室门槛走进来。

　　她是昨天才刚刚转到这个班级的转学生。一身标准的蓝白校服，衣领边角仔细整理得没有一丝褶皱，乌黑顺滑的长发顺着肩膀两侧垂落，发尾微微内扣。五官生得柔和温婉，眼尾微微向下，天生带着几分无辜感，嘴角时刻噙着一抹恰到好处、浅淡温顺的笑意。

　　在外人第一眼的印象里，这就是一个性格内向文静、乖巧懂事、安分好学的女孩子，怯懦有礼，很好相处，不会和任何人起矛盾冲突。

　　可这份完美无缺的乖巧温顺，仅仅只是一层精心伪装出来的外壳。外壳之下，她的心底翻涌着一股难以平息、不断发酵的情绪。

　　昨天整整一天，她被安排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不起眼的位置。

　　表面上，她安安静静伏在课桌之上，低头摊开崭新的课本，手里握着黑色水笔，时不时低头勾画书本上的重点，一副全身心投入听课记笔记的模样。

　　可实际上，她的视线总是会不受自己控制，一次次越过一排排晃动的后脑勺，穿过教室中间的过道，若有若无地落向前方郴薇与煋屿的身上。

　　她不厌其烦，一遍一遍细致地观察着两个人相处时的每一处小细节。

　　课间休息的时候，郴薇会自然而然侧过头，凑到煋屿桌边，压低声音和他闲谈日常，眉眼舒展柔和，眼角会不自觉弯起浅浅的弧度；自习课光线太亮，阳光晃到煋屿眼睛，郴薇会默默伸手，轻轻拉动一旁的窗帘，替他挡住刺眼的日光；偶尔有碎发垂落下来挡住郴薇的视线，煋屿会下意识抬起手，指尖轻轻拂开她脸颊边散乱的发丝，动作自然流畅，没有半分刻意；放学铃声一响，两人收拾好书包，并肩一起走出教室，不需要过多的语言交流，举手投足之间浑然一体的默契，是旁人很难轻易插进去的。

　　郴薇对待班上几乎每一位同学，都一向和善宽厚，待人温柔，乐于助人。

　　江叙可以清清楚楚分辨出其中细微的差别。那份对待所有人都一视同仁的礼貌与善意，和她看向煋屿时，眼底不受控制漫出来的，独一份柔软偏爱，二者完全不一样。

　　嫉妒如同潮湿泥土里疯狂蔓延的藤蔓，悄无声息缠绕住她的心脏，带着一阵阵酸涩尖锐的不甘。

　　同样都是孤身一人，转学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班级环境。煋屿仅仅才来半个学期，就轻而易举得到郴薇毫无保留的善待、陪伴与亲近。反观自己，只能孤零零坐在后排，隔着整整一教室遥远的距离，做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只能远远看着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热闹。

　　她不甘心就这样一直旁观。

　　她想要坐到离郴薇更近的地方，想要靠近她，想要拥有那份独一无二的特殊对待

　　所以……

　　郴薇抱着收齐的一摞作业本，顺着过道走回自己座位。刚刚把厚厚的练习册摞在课桌一角，低头整理笔袋时，眼角余光才留意到，身侧原本空置许久的位置，此刻已经坐了人。

　　少女一身平整校服，乌黑的长发垂落在肩头，正是昨天才来到班里的转学生江叙。

　　郴薇动作顿了顿，拉开椅子坐下，侧过头看向身旁的人，语气自然，带着一点浅浅的疑惑。

　　“哎？你怎么换到这边来了？”

　　听见问话，江叙握着笔的指尖轻轻一顿。

　　唇角极淡地向上微微勾起一抹几乎不易察觉的弧度，表面依旧是温顺腼腆的模样。

　　她的视线轻轻垂向桌面的课本，目光渐渐失焦，思绪一瞬间抽离当下，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起清晨在班主任办公室里发生的一幕幕。

　　脑海回忆起画面——

　　早读课还没有正式打响，班主任的办公室就在走廊的尽头。

　　江叙慢慢深呼吸了好几次，努力平复心底躁动翻腾的情绪。她抬起双手，指尖仔细捋平校服外套肩膀、腰侧位置的每一处细小褶皱。走到办公室门外墙壁，墙面瓷砖能够隐约照出模糊人影，她微微侧过脸，借着微弱反光，反复调整自己脸上的神态。

　　肩膀刻意微微向下塌，脊背稍稍向内含下去，眼皮半垂，长长的睫毛不停轻轻颤动，刻意营造出局促不安、内向胆小、有些自卑的模样。

　　确认自己外在状态没有破绽之后，她缓步走到办公室木门门前，纤细的指尖抬起，指节轻轻叩响门板，三声轻叩，节奏克制有礼。

　　“报告。”

　　办公室里面纸张翻动的沙沙声短暂停顿，传来班主任温和沉稳的声音：“请进。”

　　江叙轻轻推开房门，小步小步迈进去，进门之后还不忘伸出手，小心翼翼把门顺着门框合上，避免关门发出巨大声响打扰办公室其他正在批改作业的老师。

　　宽大的办公桌后，班主任正低头翻阅打印好的班级学生名单，手边堆着高高的一摞作业本。看见走进来的是昨天刚刚办理报到手续的转学生江叙，他抬了抬眼皮，视线落在女孩身上。

　　“江叙，怎么了？早读马上就要开始，有什么事情吗？”

　　江叙两只手在身前微微攥紧校服下摆，指尖微微用力，布料被捏出几道浅浅的褶皱。

　　她头垂得很低，目光落在脚下灰白色地砖拼接的缝隙上，不敢直视老师的双眼，说话的声音刻意放得软软的，尾音带上一丝怯生生淡淡的鼻音。

　　“老师，我……我有一点事，想跟您说一说。”

　　她话语说到一半，刻意停顿片刻，嘴唇微微抿起，仿佛这件事情让她十分难以启齿，眼皮轻轻眨了眨，一副进退两难、十分为难的神态。

　　班主任放下手中握着的黑色签字笔，身体微微前倾，看向面前这个外表柔弱文静的女孩，语气带着师长的耐心：“是学习上面遇到什么困难了吗？有难处可以直接讲。”

　　“不是的，老师。”江叙轻轻左右摇了摇头，飞快抬眼，视线快速扫过办公桌桌面上平铺展开的座位分布图，目光一瞬间锁定前排郴薇旁边那一处空余座位，随即又迅速低下头，刻意掩藏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脸上依旧维持着委屈无助的神色。

　　“昨天一整天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听课。我的眼睛视力最近下降得很厉害，之前配过的眼镜度数已经不够用了。坐在后排位置，黑板上面书写的板书字体很小，我就算使劲眯起双眼，把眼睛绷得发酸发胀，也依旧看不清楚黑板上面写了什么内容。”

　　一边诉说，她同步抬起右手，指尖轻轻揉了揉自己的眼眶，眉头微微向内收拢，双眼用力微微眯起，逼真地模拟出人看不清事物时费力视物的状态。睫毛覆盖下来，掩住瞳孔里面真实的情绪。

　　“上课的时候，老师写在黑板上的解题步骤、各科课堂重点笔记，我几乎全都看不清。我心里很想要跟上全班的课堂进度，认认真真听课学习，可是看不见板书，课堂笔记就记不全。课后写作业的时候，很多课堂讲过的知识点我都弄不懂。我心里特别着急，我很害怕这样继续下去，我的成绩会大幅度跌落。”

　　她的语气足够恳切，一字一句都在向外传递自己努力好学，却被座位条件困住的无力感，懂事，又让人不由得心生同情。

　　班主任微微皱起眉头，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边缘：“班级座位是统一安排规划好的，按照既定计划，要等到月考结束之后才会进行全班大轮换。现在临时单独给一个同学调换位置，对其他学生来说不太公平，不太好调整。”

　　听见这句答复，江叙的心脏骤然往下沉沉一落，心底掠过一阵失落慌乱。但是她表面神情没有流露出半分负面情绪，反而还向前轻轻迈出小小的一步，脚步放得很轻，说话音量压得更低，小心翼翼，生怕自己会打扰到办公室其他正在忙碌的老师。

　　“老师，我心里明白，临时调换座位会打乱班级原本的安排，我本来也不想过来给您增添多余的麻烦。”

　　她继续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如同小扇子一般，几乎要盖住自己的眼眸，语气恰到好处带上一丝微弱哽咽感，声音放得轻柔。

　　“只是我好不容易才转到这所学校，我真的不想刚来到新环境，学习就直接跟不上全班同学的节奏。能不能麻烦您，尽可能帮我调到前排稍微空一点的位置？我不需要第一排正中间那么好的位置，只要能够看清黑板字迹就足够了。我向您保证，坐到前排之后，上课我一定认认真真听讲，不会随意转头和周边同学交头接耳，扰乱课堂纪律。”

　　她说话的时候肩膀微微向内收紧，整个人一副小心翼翼恳求的姿态，眼眶微微蒙上一层淡淡的水光，看起来可怜又格外懂事。

　　看着眼前女孩子这副诚恳柔弱的模样，班主任心中原本坚决的拒绝态度，正在一点点松动。一个有心向学的孩子，没有理由刻意为难。他再次低头看向桌上打印出来的座位分布图，目光一一扫过前排几处空位，视线最终定格在郴薇身侧闲置的课桌。

　　“前排也就郴薇旁边还空出来一个位置，那个位置视野条件很不错。郴薇这个孩子自律踏实，上课专注，平时也不会闲聊打闹。调到那里，你觉得可以吗？”

　　听见这句话的一瞬间，江叙的心脏不受控制重重跳了一下。心底压抑许久的欢喜几乎要冲破胸膛涌上来，可是她拼尽全部意志力强行克制住。脸上只流露出十足受宠若惊的神情，连忙轻轻点头，脑袋低低的。

　　“可以的老师，完全可以！真的太谢谢您了，谢谢您愿意体谅我，我一定会好好珍惜这个位置，好好用功读书。”

　　“行了，快点回教室去吧，马上早读就要开始了。不要迟到。”

　　“好的！谢谢老师！”

　　江叙微微弯腰，恭敬地向班主任道谢，转过身迈步走出办公室。

　　当办公室房门在身后轻轻关上的那一刹那，方才脸上那一副怯懦委屈的神态，瞬间飞快从她的脸庞褪去，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淡淡的得意。但是这份情绪仅仅持续短短一瞬。等到她抬步，重新朝着教室方向走过去的时候，温顺无害的面具，又完完整整重新戴回到脸上，嘴角依旧维持那副温和浅浅的笑意。

　　思绪逐渐回笼。

　　江叙轻轻眨了眨眼，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落在郴薇的脸上，方才那一闪而过的勾唇也收敛得干干净净，脸上只剩下恰到好处温和无害的笑意，语气轻飘飘，听上去懂事又感恩。

　　“是老师安排的啦。我坐在后排眼睛实在看不清黑板上的字，上课笔记都记不全。大概看我是转校生，多照顾了我一点，就把我调到前排来了。”

　　她说完，伸手轻轻捋了捋耳边散落下来的一缕发丝，身体微微偏向郴薇这边，神态亲近。

　　“以后就要跟你做同桌了，好多班级里的事情，之后可能还要多问问你，不会打扰到你吧。”

　　郴薇没有看透这番说辞之下藏着的算计，单纯地点了点头，友善地弯了弯眉眼。

　　“没事的，有不清楚的你直接问我就可以。”

　　江叙立刻扬起柔和的浅笑，微微侧过头，压低音量说话，声音放得很轻，不会打扰教室内其余正在早读读书的同学。

　　江叙安安静静拉开椅子坐下来，假意翻开语文课本，目光落在书页之上，可是一行行文字，她一个字都没有真正读进脑海当中。她的余光一刻不停，悄悄留意自己四周的动静。

　　没过多久，煋屿抱着习题册走到郴薇的课桌边。她过来和郴薇沟通昨天遗留下来没有弄懂的几道课后习题。少女自然而然微微弯下腰身，低下头，低声和郴薇交谈，两个人之间距离很近，交谈氛围松弛而亲昵。

　　坐在一旁的江叙眼帘沉沉垂落，视线落在课本印刷出来的文字上，一只手放在课桌底下，指甲尖端悄无声息，一下又一下，轻轻掐着课本侧边纸页，纸张上面留下好几道浅浅凹陷的指甲印。

　　整整一上午，一节接一节课依次推进。

　　课堂之上，江叙完美扮演着一个善解人意、虚心求教的新同桌形象。遇到自己没有听懂的知识点，她就侧过头，轻声细语向郴薇请教；橡皮、草稿纸用完了，就礼貌开口向郴薇借用。言语客气礼貌，态度温和谦卑。郴薇心地善良，只要别人向自己寻求帮助，向来都会耐心给予回应。

　　郴薇越是和善包容，江叙心底深埋的执念，就变得越发深重。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逝，转眼，第三节课下课的铃声响起。

　　教室内部的广播流淌出眼保健操舒缓轻柔的配乐，平缓单调的提示音在教学楼各个教室循环播放。

　　全班同学停下手中所有的笔，统一趴在课桌上，抬起双手放到自己眼前，跟随广播节拍按压眼周穴位。

　　教室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广播机械温和的提示语音。

　　全班所有人都闭着双眼，放松眼部。

　　江叙指尖按在自己眼皮之上，表面上认认真真跟着广播节奏做操。但是她眼球隔着薄薄一层眼皮，微微不停转动，眼角余光牢牢锁定煋屿座位所在的位置。她一直在默默等待一个绝佳、不会被太多人目击的机会。

　　几分钟之后，眼保健操音乐缓缓停止播放。

　　广播声源归于沉寂，喧闹瞬间重新填满整间教室。同学们纷纷直起身子伸懒腰，前后桌互相说笑闲谈，推拉椅子、挪动课桌的声响此起彼伏。

　　郴薇正低头，整理桌面上散落开来的笔、橡皮与草稿纸，注意力全部放在桌面之上。

　　趁着郴薇低头收拾东西无暇分心，江叙不动声色从座椅上面站起身，脚步放得极轻，避开教室里面其余同学的视线，快步走出教室后门，来到外面的走廊。

　　煋屿刚刚走出后门，后背轻轻倚靠在走廊冰凉的金属栏杆上，吹吹风，短暂放松课堂紧绷的精神。

　　走廊之上，春风一阵阵吹拂过来，卷起栏杆缝隙吹落进来的几片嫩绿色树叶，在空中轻飘飘打旋落地。三三两两走动打闹的同学，距离后门这个角落还有一段距离，后门侧边这一块位置相对僻静，说话不容易被旁人听见。

　　江叙快步朝着煋屿走过去，伸出自己纤细的手指，轻轻拉住煋屿校服外套的衣袖。

　　她指尖只是轻轻攥住衣服布料，力度柔弱，看上去不像是争执拉扯，反倒像是一个女孩子腼腆忐忑的邀约。

　　煋屿微微侧过头，垂下眼眸，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江叙。

　　江叙微微低下脑袋，眉眼弯弯，依旧是那一副温顺无害的模样，然而漆黑瞳孔深处藏着暗暗的较劲。

　　她刻意压低自己说话的嗓音，音量控制得刚刚好，仅仅站在面前的两个人能够听见。

　　“煋屿，我想单独和你说几句话。”

　　煋屿神色淡淡的，双唇闭合，没有开口说话，安静站在原地，等待她继续往下说。

　　江叙抬眼，目光直视面前的少女，脸上带上一层伪装出来的善意劝解的无辜神情，每一句话外面都裹上温柔的外衣，内里句句都藏着挑拨离间的锋利。

　　“以后，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样靠近郴薇。”

　　煋屿的眉峰，不易察觉地微微蹙了一下。

　　“你也是一名转校生，来到这个班级才仅仅只有半个学期而已。短短半个学期相处，你们两个人之间的感情，未必就有你自己想象之中那般牢固可靠。”

　　她短暂停顿片刻，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似笑非笑，一副仿佛自己已经看透一切真相的神态。

　　“我同样也是转校生，我能够十分理解身处陌生班级的孤单。我太了解郴薇的性格了。她的心肠太软，天生见不得别人孤单窘迫、处境艰难。当初你刚刚转到这个班级，孤身一人，身边没有熟悉交好的朋友，处境格外尴尬。郴薇于心不忍，才会对你给予格外多的照顾。”

　　“这份善待，并不是专门独属于你的特权。换做班上任意一个处境艰难、无依无靠的转学生，站在你当初的位置，她一样会伸出援手，一样会给予温柔的对待。你千万不要，把她发自本心泛滥的同情心，错误理解成独一无二的偏爱。”

　　平缓的话语，一字一句慢慢传入煋屿的耳朵。

　　“总有一天，我会慢慢代替你的位置的。”

　　轻飘飘一句话落下来，毫不掩饰藏在心底的野心与占有欲。

　　江叙定定凝视着面前少女的眼睛，嘴唇微微开合，又轻声留下一句带着暗示意味的话语：“这节课下课，你看着办吧。”

　　就在这个时间节点，上课铃尖锐刺耳地响了起来，响亮的铃声回荡在整栋教学楼的每一条走廊。

　　听见上课铃声，江叙瞬间收敛掉眼底所有锋芒算计，温顺柔和的假面重新完整覆盖整张脸庞。不等煋屿开口反驳、质问，她直接转过身，步伐从容，率先迈步走回教室之中。

　　空旷安静的走廊，只剩下煋屿一个人静静站在原地。

　　春风吹动少女校服宽松的衣角，布料迎风轻轻晃动。

　　江叙刚刚那一番刻意搬弄是非的说辞，并没有在他心底种下怀疑郴薇的种子。一路走来相处的点滴回忆清清楚楚烙印在自己脑海深处，他分得清清楚楚，郴薇给予自己的，从来都不是普普通通泛滥的同情。只是心底生出一层淡淡的疏离，对于江叙处心积虑算计的行为，只觉得无奈厌烦。

　　短暂的课间休息到此结束，第四节课正式开始。

　　四十五分钟的课堂时间，一晃而过。

　　下课铃声轰然响起，中午学校就餐的时间正式到来。

　　一瞬间，课桌椅子推拉摩擦地面的巨大声响轰然四起，整个教室瞬间沸腾喧闹。同学们飞快收拢桌面上的课本习题，拿好口袋里面的饭卡，三三两两成群结队，吵吵嚷嚷，收拾完毕之后就准备下楼前往食堂吃午饭。

　　郴薇把桌面上散乱的书本整齐推进课桌抽屉里面，转过头，看向身侧坐着的煋屿。

　　两个人对视一眼，自然而然伸出自己的手，十指轻轻扣在一起，掌心与掌心紧紧相贴，彼此的温度互相交融，这是日复一日长久相处磨合出来的下意识习惯。

　　他们跟着教室向外涌动的人流，并肩走出教室大门，朝着二楼的楼梯口缓步走去，准备顺着楼梯下楼去往食堂。

　　可两个人才刚刚走到楼梯转角位置，身后传来任课老师清晰响亮的呼喊声。

　　“郴薇，你稍微留一下。”

　　郴薇向前迈步的脚步猛地停顿下来，她和煋屿一同回过头望向身后。
　　任课老师怀里抱着厚厚一叠登记单据，快步走到郴薇的面前。

　　“班级集体统一订购的课外读物已经运送到仓库那边了，班级需要安排同学搬运回到教室，摆放到讲台上面。你过来帮我搬运一部分，可以吗？”

　　“好的，老师。”郴薇爽快地点头应允下来。

　　她侧过头，望向站在自己身旁的煋屿，眉眼柔和，语速轻轻的，低声叮嘱：“你就在这个楼梯口这里，稍微等我一小会儿。我快速搬完书就马上回来，之后我们再一起去食堂吃饭。”

　　“嗯，我就在这里等你。”煋屿轻轻松开和郴薇紧紧相握的手掌。

　　郴薇跟随着任课老师，转身朝着教学楼后方图书仓库的方向快步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二楼楼梯口，此刻只剩下煋屿独自站在这里等候。

　　江叙一直没有走远，她站在教室门框边，身体半掩在墙壁之后，一双眼睛始终悄无声息牢牢锁定楼梯口这边发生的一切。她亲眼看见郴薇走远，原地只剩下煋屿孤身一人。她立刻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缓步朝着煋屿的身边走过去。

　　她停留在煋屿身侧，再次接续方才课间没有说完的游说。语气轻柔婉转，一遍一遍向他灌输自己主观的想法，反复曲解郴薇待人处事纯粹的本心。

　　“你静下心好好想一想，只要身边有人落入难处，郴薇总是会第一时间给予陪伴、伸出援手……”

　　煋屿始终神色淡漠，双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一言不发，目光遥遥望向仓库方向，一心等候郴薇归来，完全没有意愿和她争辩纠缠。

　　江叙还在自顾自滔滔不绝地输出，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走廊拐角那一道熟悉的身影。

　　郴薇已经完成搬运图书的工作，正脚步匆匆，朝着楼梯口这边快步赶过来。

　　时机到了。

　　江叙脑海当中，那一套在心里面已经演练无数次的计划，瞬间启动。

　　她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脚下脚掌刻意猛地向内用力一扭，身体借着这股人为制造出来的失衡力道，整个人急速向后踉跄退出去好几步。

　　尖锐又充满委屈感的尖叫声骤然划破走廊嘈杂的人声：“啊——！”

　　她整个人身体彻底失去平衡，上半身向着楼梯外侧狠狠倾斜，身体悬空大半。只要顺着台阶滚下去，一层一层坚硬水泥台阶重重撞击身体，足以造成大面积严重磕碰，骨折、擦伤、头部撞击，任何一种后果都不堪设想。

　　千钧一发，生死一线的瞬间。

　　林淼和苏冉正好折返上楼。

　　方才第四节课下课铃一响，她们就是第一批涌出教室的学生，早早随着大股人流走到一楼，距离食堂大门已经近在咫尺。苏冉下意识伸手摸校服口袋，想要掏出饭卡，才猛然惊觉，自己的饭卡安安静静躺在二楼教室课桌抽屉里面，出门的时候完全忘记拿出来。

　　无可奈何，两个人只能原路折返，爬楼梯回到二楼教室取饭卡。

　　刚刚转过走廊拐角，抬眼之间，就猝不及防撞见眼前惊心动魄的一幕。

　　江叙向后倾倒的整个身体，结结实实、重重撞向站在近处，完全没有任何防备的林淼。

　　一股沉重猛烈的冲击力迎面狠狠压过来。林淼本身身形单薄，最近接连经历诸多变故，精神与身体都处于虚弱疲惫的状态。猝不及防遭受猛烈撞击，脚下鞋底在光滑地砖之上摩擦出细碎刺耳的声响，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向着后方连连倒退。

　　站在林淼身侧的苏冉瞳孔骤然收缩，心脏狠狠往下一沉，一股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她的心神。她下意识伸出两条胳膊，死死揽住林淼的肩膀，拼尽自己浑身上下全部力气，想要同时托住两个人下坠的重量。

　　仅仅只是一个少女单薄的臂膀，怎么可能扛得住两个女生叠加在一起的体重。

　　苏冉手臂上的肌肉全部紧绷起来，小臂肌肉迅速传来一阵阵酸胀刺痛，力量正在一点一滴飞快流失。视线余光瞥到身后一级一级高耸陡峭的楼梯台阶，脑海当中瞬间闪过两个人一同滚落楼梯、满身伤痕、重伤倒地的画面，深入骨髓的恐惧感席卷全身。

　　惊吓之下，一声短促惊恐的惊呼，不受控制地从她喉咙里面冲了出来。

　　“啊！”

　　这一声清亮惊叫，穿透走廊喧闹嘈杂的人声，清清楚楚传入煋屿的耳中。

　　当下，煋屿把方才江叙对自己所有的污蔑、挑衅全部抛之脑后。她大步流星飞快上前，两条手臂同时用力，一左一右稳稳扣住江叙与林淼的胳膊，拼尽全力向前拖拽发力，终于将摇摇欲坠的两个人，硬生生拉扯回到走廊平整安全的水泥地面上。

　　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郴薇听见那一声刺耳尖叫，心里咯噔重重一跳，心底填满不安，不顾一切快步奔跑过来。

　　江叙看见朝着自己奔跑而来的郴薇，知道表演的时机已经完全成熟。

　　顺着方才煋屿拉扯带来的力道，她身体一软，重重跌坐在冰凉坚硬的地砖上面。眉头紧紧拧成一团，五官微微痛苦地皱起，一只手掌牢牢捂住自己右侧脚踝位置，身体轻轻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说话的声音带上明显的哭腔，将一副受尽伤害、疼痛难忍的模样表演得淋漓尽致。

　　“我的脚……我的脚好像扭到了，好痛……”

　　刚刚经历过猛烈冲撞，在场所有人第一时间，全部注意力落在方才被江叙狠狠撞上的林淼身上。

　　林淼安安静静伫立在原地，一言不发，脸上情绪淡淡的，看不出太多起伏，一只手下意识扶住自己另外一条胳膊。刚刚猛烈撞击之下，小臂皮肉被挤压摩擦，皮肤火辣辣隐隐作痛。

　　郴薇、煋屿、苏冉三步并作两步围拢到林淼的身边，几个人同时低下头，仔细打量检查她身上有没有磕碰擦伤，询问她身上哪里会觉得难受疼痛。

　　一时间，偌大的走廊，只有江叙一个人孤零零坐在冰冷地板上，无人顾及。她精心准备好的委屈可怜模样，一时间落了空。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甘恼怒，但是转瞬之间，就被她强行收敛掩藏好。
　　郴薇认真确认完林淼身上只是轻微擦伤，暂时没有大碍之后，这才猛地回想起来身后跌坐在地上的江叙。她回过身子，快步走到江叙面前，弯下腰伸出自己的手。

　　“你还好吗，快一点起来。我扶着你，我们一起去医务室检查看看你的脚。”

　　江叙顺势抬起自己的胳膊，整个人大半身体重量完完全全软软地倚靠、搭靠在郴薇的身上。半边肩膀紧紧贴住郴薇的肩头，侧脸距离郴薇的脸颊近在咫尺，呼吸几乎交缠在一起。

　　淡淡的洗发水柑橘清香，从郴薇乌黑蓬松的发丝之间缓缓飘散出来，一缕一缕萦绕在江叙的鼻尖。

　　江叙微微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鼻翼无意识地微微翕动，贪婪地深深呼吸着那一缕清甜好闻的气息。脸上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松弛恍惚的满足神情，整个人沉浸在近距离贴近郴薇的片刻之中。

　　可就在她微微抬起眼皮，内心甚至想要再往郴薇方向靠近一寸的时候。

　　视线猝然之间，直直撞上一道沉沉冷冷的目光。

　　煋屿就站在几步开外的位置，漆黑幽深的眼眸一瞬不瞬，牢牢盯着她所有一举一动。眼神清冷锐利，仿佛已经穿透她所有的伪装，一眼看穿她心底全部见不得光的隐秘心思。

　　江叙的身体骤然之间浑身僵硬，后背窜起一阵细微刺骨的寒意，一瞬间浓烈的心虚席卷全身。

　　她猛地回过神来，飞快用力把自己脑袋向旁边挪开，立刻拉开自己和郴薇之间过分贴近的距离。迅速垂下长长的眼帘，再次摆出脚踝剧痛、浑身虚弱无力的痛苦神色，仿佛方才贪恋香气、神情恍惚的那一幕，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麻烦你了……”她低声呢喃，声音刻意变得虚弱沙哑。

　　郴薇完全没有捕捉到方才转瞬即逝的细微异样。她伸出手臂，牢牢搀扶稳住江叙的胳膊，脚步缓慢，向着医务室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煋屿紧跟在两人身后，苏冉也伸手搀扶住胳膊隐隐作痛的林淼。一行四人脚步匆匆，走向教学楼侧边独立的医务室平房。

　　伸手推开医务室的白色房门，屋内冷冷清清，安静得过分。

　　墙壁上挂着圆形挂钟，金属指针安静地一圈一圈转动，房间之内看不到校医的身影。

　　医务室办公桌的桌面上，压着一张简短白色便签字条，黑色钢笔字迹清晰：本人临时外出处理事务，如有擦伤磕碰，可自行取用储物柜内部消毒用品。备用钥匙放置门框上方。

　　原来是校医临时有事外出，医务室现在没有人在岗。

　　郴薇抬起手臂，指尖摸索门框上方，摸到冰凉金属钥匙，取下来，咔哒一声，打开靠墙摆放的医药储物柜柜门。

　　狭小的医务室房间面积不大，一下子站进去四个人，瞬间变得拥挤，人多眼杂。江叙不动声色悄悄打量房间里面的每一个人。眼下这样的场合，已经不方便继续对着郴薇上演柔弱卖惨、刻意肢体亲近的戏码。若是动作过火，很容易被站在一旁的煋屿、苏冉、林淼三个人看出破绽。

　　于是她收敛了身上那股缠人黏糊的姿态，安安静静坐在靠墙摆放的简易病床边缘，垂着眼，低头凝视自己的脚踝，抿紧嘴唇，不再多余言语。

　　郴薇简单低头查看了一遍她裸露在外的脚踝，皮肤表面仅仅只有微微泛红，没有严重肿胀、大面积淤青的迹象。她从柜子里面拿出碘伏棉签，拆开包装，轻轻帮江叙擦拭脚踝处皮肤。

　　“看着应该只是轻微扭伤，接下来尽量少剧烈跑动走动。食堂目前还在供餐，你先过去吃饭吧。吃完饭之后，如果脚踝疼痛感持续加重，记得再回来医务室看一看。”

　　江叙轻轻点了点头，低声应了一句，缓缓站起身，独自迈步离开医务室，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

　　房门被轻轻合上，发出微弱的“咔嗒”一声轻响。

　　房间内部，现在只剩下郴薇、煋屿、苏冉、林淼四个人。

　　苏冉弯腰，从医药柜当中细心翻找出碘伏与无菌棉签，拉过林淼的胳膊，小心翼翼帮她处理小臂上面几道浅浅的表皮擦痕。棉签沾着微凉的消毒液，轻轻蹭过破损皮肤，带来一阵阵细微刺痛。林淼只是安静垂着眼，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简单消毒处理结束之后，苏冉轻轻拍了拍林淼的手背。

　　“走吧，我们两个人去食堂，再晚一些，食堂里面很多热菜就要全部被同学们打完了。”

　　林淼微微颔首，两个人并肩，一同走出医务室，去往食堂就餐。

　　房门再一次轻轻闭合。

　　偌大空旷的医务室，此时此刻，只剩下郴薇和煋屿两个人。

　　空气陷入安静，窗外阵阵春日风声隐约透过半敞开的玻璃窗，缓缓传入屋子里面。

　　煋屿伸出自己的手，想要拉住郴薇的手腕：“走吧，我们也去食堂吃饭，再不去饭菜就要凉透了。”

　　可她刚刚伸出手，郴薇轻轻往后退了小小的半步，没有跟着抬脚动身离开。她轻轻开口出声，叫住了准备动身向外走的少年。

　　“煋屿。”

　　少女停下向前迈出的脚步，回过头，目光望向站在自己面前的郴薇。

　　医务室室内惨白柔和的日光灯管，光线均匀洒落在郴薇的脸庞之上。

　　方才楼梯口惊心动魄的那一幕画面，清清楚楚烙印在她的脑海当中。江叙向后倒下坠落的那一瞬间，从她肉眼的视角看上去，画面极具迷惑性，看上去真的就如同煋屿伸手推搡了对方。

　　理智层面，郴薇内心深处，主观意愿是愿意无条件相信煋屿的。可是自己刚刚亲眼目睹那极具误导性的一幕画面，心底依旧盘旋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疑惑。那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确定，如同细小飞扬的尘埃，沉沉堵在心口。

　　她抬眼望向煋屿，声音放得很轻，语气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迟疑。

　　“刚刚……在楼梯口那里，你是不是伸手推了江叙？”

　　这句问话落下的一瞬间。

　　煋屿听见这句疑问，心口猛地沉沉往下一坠，一阵酸涩难受漫上胸腔。

　　她立刻开口反驳，说话语速略微急促，心底急切想要澄清自己：“我没有推她，完完全全是她自己故意向后倒下去，所有一切都是她自导自演设计出来的圈套。”

　　她迫切想要把课间江叙在走廊角落，对自己说下的所有挑拨离间的话语，一字不漏，一五一十完整解释清楚。可话语才刚刚说到一半，一股难以言说的巨大委屈顺着胸腔不断向上翻涌。

　　明明自始至终，自己什么错事都没有做，从头到尾，全部都是江叙步步为营刻意算计。但是眼前，自己却要承受来自自己信任亲近之人的一份怀疑。

　　情绪一层一层不断向上堆积，喉咙仿佛被一团温热的棉花牢牢堵住。他说话语速慢慢变得迟缓，最后干脆直接闭上自己嘴巴，深深低下头，额前长长的刘海垂落下来，完整遮住眼底翻涌上来的酸涩与水光。

　　医务室密闭安静的空间里面，陷入漫长的沉默。

　　墙壁上挂钟秒针滴答滴答，一下一下缓慢走动，每一声都格外清晰。

　　安静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煋屿深深吸一口气，努力强迫自己稳住翻涌起伏的心绪，慢慢抬起头，嘴唇微微张开，还想要继续开口辩解。一层薄薄水雾，已经蒙上他漆黑的眼底。

　　郴薇认真看着他泛红的眼尾，看着少年脸上难以掩饰的委屈难过，抢先一步开口，伸出手，轻轻握住煋屿微凉的手掌，十根手指慢慢包裹住他的手背，温柔打断他即将出口的一大段解释话语。

　　“你不用再反复解释这么多了。”

　　她的目光澄澈认真，定定望进少年湿润的眼底，语气诚恳而柔和。

　　“我相信你。”

　　“刚刚那样问你，只是因为我亲眼看见了楼梯口那一幕，心里有一点点拿不准而已，我没有打心底的怀疑你。”

　　听见这一番话，煋屿整个人微微怔住，一动不动伫立在原地。

　　隐忍许久的泪水，盘旋在眼眶之中，不停打转，被她死死强忍，没有直接顺着脸颊滚落下来。眼尾一圈已经染上淡淡的红。

　　看着她此刻强忍情绪的模样，郴薇心底升腾起浓浓的愧疚。明明自己理应坚定不移地信任她，却依旧说出那样会伤人的问句。

　　她向前轻轻踏出一步，伸出两条手臂，轻轻拥抱住站在身前的煋屿。

　　少女身体僵硬一瞬，随即抬起自己的胳膊，用力回抱住身前的郴薇。

　　积攒压抑许久的委屈终于寻找到宣泄的出口。她将下巴轻轻搁置在郴薇的肩头，压抑着呼吸，无声地默默落泪。温热细碎的眼泪，悄悄一点点浸透郴薇肩膀位置的校服布料。

　　没有嚎啕大哭的失控，只有安静无声的情绪宣泄。

　　时间缓缓流淌过去，许久之后，煋屿才慢慢稳住自己剧烈起伏不定的呼吸。

　　她微微偏过头，趁着两个人拥抱分开的间隙，抬起自己的手背，飞快用力擦拭干净眼角残留的泪痕，并不愿意将自己太过脆弱的一面过多展露出来。

　　房间里面安安静静。

　　方才盘旋横亘在两个人之间那一层薄薄无形的隔阂，随着这个安静的拥抱，并没有彻底烟消云散，只是被暂时压在了心底深处。有些疑问一旦生根，就算嘴上选择相信，心底依旧会残留一道淡淡的裂痕。

　　煋屿慢慢松开手臂，向后退开半步。他刻意侧过脸，避开郴薇的视线，手背反复蹭过眼尾，把尚未干透的水渍擦得干干净净。眼眶依旧泛着一层淡红，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她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看向地面灰白色的地砖，胸腔还在微微起伏。那些委屈不会随着一句信任立刻彻底消散，心口沉甸甸的闷堵依旧真实存在。

　　春日柔和微风，从医务室半开的玻璃窗缓缓流淌进屋内，携着走廊外面食堂飘来淡淡的饭菜香气。肚子传来一阵阵清晰的饥饿感，食堂开餐的时间，已经快要接近尾声。

　　白色挂钟的秒针滴答转动，一下，又一下。

　　狭小的空间里，两个人都没有率先开口。楼梯口那惊心动魄的画面、江叙滴水不漏的表演、方才那句伤人的问话，一幕幕还盘旋在彼此的脑海之中。

　　郴薇望着少女略显苍白的侧脸，心里满是说不出的愧疚。她明明应该毫无保留地站在他这边，可双眼看见的假象，还是动摇过自己片刻。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到最后，她只是轻轻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碰了碰煋屿的手腕。

　　“我们……去吃饭吧。”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煋屿抬眼看向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没有热烈的回应，没有彻底释怀的笑容。有些伤口，不会在短短几句话之间愈合。

　　两个人并肩走出医务室，午后的日光落在他们身上，长长的影子被拉得斜斜长长，一前一后，隔着一小段无声的距离，慢慢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