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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盛夏无风,蔷薇向孤星 人海皆弃我 ...


  •   九月的风早已褪去了盛夏最暴戾的炽烈,却依旧裹挟着残夏滞留在空气里的燥热,闷闷地压在整片校园上空。

      风穿过高大繁茂的梧桐树梢,带不起半点清凉,反倒卷来一阵阵粘稠的暖意,堵在胸腔里,闷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梧桐小学的教学楼被成片成片浓密的梧桐枝叶层层包裹,碧绿的叶片层层叠叠、密密匝匝,像一张巨大柔软的绿网,严严实实地遮挡住本该倾泻而下的炽白阳光。

      细碎斑驳的光影透过叶缝筛落下来,零零散散洒在三楼六年级二班的窗沿、课桌与地面上,明明是鲜活明媚的秋日光景,落在这间喧闹的教室里,却衬得那些涌动的人声愈发聒噪滚烫。

      整间教室是鲜活的、热烈的,是盛满了少年人肆意鲜活的朝气的。

      朗朗的闲谈声、嬉笑打闹的尖叫声、同桌之间窃窃私语的细碎絮叨、前排男生追逐玩闹的脚步声、翻动书本的哗啦声……各种各样的声响交织缠绕,密密麻麻填满了偌大的教室每一处角落,喧嚣滚烫,生生不息。

      教室里的每一个人,都融在这片热闹里,鲜活又耀眼。

      唯独教室靠窗的最后一排,是整片喧嚣中唯一的留白,安静得格格不入,突兀得让人心头发涩。

      煋屿就坐在那个最偏僻、最无人问津的位置。

      她背上还背着那只洗得微微发白的蓝色双肩包,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摘下书包随意搭在椅背、桌面,只是安安静静、脊背笔直地端坐在椅子上,姿态规矩又拘谨。

      少女身形清瘦,脊背挺得很直,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单薄与寂寞。

      她的双手悄悄放在桌下,纤细的指尖微微蜷缩、收紧,指腹反复摩挲着身下冰凉粗糙的木质课桌边缘。老旧的课桌带着常年被触摸打磨的微凉质感,木纹粗糙,却成了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安稳的依托。

      今天,是她转学来到梧桐小学六年级二班的第三天。

      也是她被全班同学默契孤立、无声排挤的第三天。

      这场突如其来的疏离与排挤,来得毫无缘由,毫无征兆,没有争吵,没有矛盾,甚至没有任何人给过她一句明确的指责。

      就像是全班所有人提前达成了某种无声的约定,心照不宣地,将她这个外来的转校生,隔绝在所有人的世界之外。

      或许是因为她太过安静。

      和这群天性活泼、爱闹爱笑、成群结队的小学生相比,煋屿太过沉默寡言。她不爱扎堆,不爱打闹,不爱主动搭话,永远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像一尊沉默的雕像,融不进半分孩童的热闹。

      或许是因为她的长相和性子太过清冷。

      她眉眼生得很淡,瞳色偏浅,平日里总是垂着眼帘,情绪浅浅淡淡的,不笑也不闹,周身像是裹着一层淡淡的疏离薄冰,看着便与周遭鲜活热烈的一切格格不入。

      又或许……根本不需要任何理由。

      只是因为平淡枯燥的小学校园生活太过单调乏味,这群尚且懵懂的少年和少女,需要一个足够安静、足够软弱、足够不会反抗的对象,用来当作无聊课余时光里,消遣议论、刻意排挤的目标。

      而孤身一人、无依无靠的转校生煋屿,恰好成了这个最完美的人选。

      三分钟前,上午第四节课的下课铃声准时响起。

      清脆响亮的电铃声划破校园的宁静,也瞬间炸开了教室里所有潜藏的热闹。

      原本还端坐听课、偶尔窃窃私语的同学们瞬间放松下来,整个教室顷刻间陷入极致的喧闹之中。

      前后桌的同学迅速三三两两凑成小团体,有人从抽屉里掏出五颜六色的糖果、膨化零食,互相分享投喂;有人拽着好朋友的手腕,叽叽喳喳商量着要去操场散步吹风;有人在过道里追逐奔跑,笑声清脆嘹亮,震得耳膜微微发颤。

      阳光透过梧桐枝叶的缝隙,温柔地落在一张张朝气蓬勃的少年脸庞上,镀上一层温暖柔和的金边。那些肆意的笑眼、上扬的嘴角、打闹时鲜活灵动的眉眼,拼凑成最热烈明媚的青春光景。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有同伴,都有归属,都有可以并肩嬉笑的挚友。

      所有人都被热闹簇拥,被温柔环绕。

      偌大的教室里,形形色色的人群来来往往,喧嚣不止,可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转头看过角落的她一眼。

      煋屿依旧维持着原本的坐姿,一动不动地坐在靠窗的最后一排。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轻轻落在窗外辽阔的天幕上。

      秋日的天空澄澈干净得不像话,是通透纯粹的湛蓝色,几缕蓬松慵懒的白云慢悠悠漂浮着,温柔又治愈。

      可这样温柔明媚的大好光景,落进煋屿的眼底,却染不上半分暖意,只剩下一望无际的荒芜与冷清。

      热闹是他们的,而她什么都没有。

      心底空荡荡的,像是被狂风扫过的荒原,寸草不生,寒凉孤寂。

      短短三天的时光,已经让她彻底习惯了这样的氛围。

      习惯了无人搭话的课间,习惯了无人并肩的路途,习惯了所有人默契的无视与疏离。

      思绪轻轻飘散,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回三天前,她刚刚转学来这里的第一天,那场让她彻底落入孤立深渊的大课间。

      那天也是这样燥热无风的秋日。

      上午第二节课结束,二十分钟的大课间如期而至,全校学生都需要下楼到操场自由活动,舒展筋骨。

      铃声一响,班里的同学争先恐后地涌出教室,三三两两朝着楼下的操场奔去,欢声笑语洒满走廊。

      煋屿跟着人流,安安静静地跟在班级队伍最后,独自一人走到宽阔的塑胶操场上。

      秋日的阳光铺洒在红色的跑道与翠绿的草坪上,暖意融融,操场上到处都是奔跑嬉戏的学生,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六年级三班的同学们自发聚成了一大群人,有人提议玩适合人多的丢沙包游戏,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响应。

      大家迅速分工,两个个子偏高、身手灵活的男生主动站出来,负责站在队伍两端丢沙包,其余的同学则站在中间的空地上,躲闪穿梭,嬉笑玩乐。

      少年们鲜活的笑声随风飘散,格外热闹。

      煋屿远远地站在人群外侧,安静地看着。

      她其实很羡慕这样成群结队玩耍的画面。从小频繁转学,辗转各地,她从来没有长久的朋友,很少有机会这样肆无忌惮地和同龄人嬉笑打闹。

      她站在原地犹豫了很久,指尖微微攥紧衣角,心底悄悄生出一丝微弱的、想要融入集体的想法。

      她只是想简简单单,和大家一起玩一场游戏而已。

      可这份微小的期许,很快就被冰冷的现实彻底碾碎。

      就在她踌躇着,想要抬脚走进人群中的时候,负责站在左侧丢沙包的男生忽然停下了动作,他抬眼,目光直白又刻意地扫过不远处孤零零的煋屿。

      紧接着,他扬起声音,语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加掩饰的恶意与排挤,大大方方地对着在场所有同学开口:

      “你们要玩丢沙包可以,但是我先说好,今天要玩的人,以后都不准跟她一起玩!谁要是偷偷跟她凑一起,要是被人发现了,就别加入我的队伍!”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抬起手,指尖笔直地指向了不远处站着的煋屿。

      那根手指尖锐直白,带着毫不掩饰的排斥,将全场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全部牵引到了她的身上。

      一瞬间,所有的嬉笑打闹声都短暂停歇。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的身上,鄙夷、戏谑、冷漠、疏离,形形色色的眼神交织在一起,密密麻麻地笼罩住孤身一人的少女,沉甸甸的,压得她几乎抬不起头。

      煋屿清清楚楚地知道,他们说的人,就是自己。是这个初来乍到、无依无靠、孤身一人的转校生。

      她的身体瞬间僵在原地,四肢微微发凉,心底那点微弱的期许瞬间消散殆尽,只剩下密密麻麻的酸涩与难堪。

      风吹过操场,卷起地上细碎的沙尘,却吹不散她周身凝固的尴尬与孤寂。

      她什么也没说,也什么都没辩解。

      只是轻轻垂落眼眸,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安静地站在原地,像一株被遗忘在角落的尘土,沉默又不起眼。

      她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突如其来的排挤,习惯了毫无理由的讨厌,习惯了所有人不约而同的疏远。

      她性子安静怯懦,不擅长争辩,也不擅长讨好,更不会对着一群陌生的同龄人卑微祈求一份微不足道的接纳。

      被排挤,那就不融入。

      被疏远,那就独自待着。

      向来如此。

      可偏偏,恶意从来不会适可而止。

      另一个站在右侧丢沙包的女生听见男生的话后,立刻笑着应声附和,语气轻快,却字字伤人:

      “对对对!我也不跟新来的玩!她性格特别奇怪,整天死气沉沉的,一点生气都没有,像是被鬼附身了一样,大家都别理她!小心被缠上了!”

      有了第一个人带头,第二个人附和,剩下的同学们像是找到了统一的立场,纷纷跟着点头附和。

      “谁想跟她玩啊?”

      “我本来就不想跟转校生凑一起。”

      “我们自己玩就好了,提她干什么?真扫兴!”

      一句句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落在煋屿的耳朵里,清晰无比。

      没有人替她说一句话,没有人觉得这样的排挤过分。

      年少的恶意最为直白浅薄,也最为伤人,他们不是不懂何为校园霸凌,只是觉得校园霸凌是一件很新鲜的事情,觉得孤立一个陌生人,是一件好玩又合群的事情而已,毕竟没人想不合群,没人想被孤立。

      不过短短几十秒的时间,原本四散的人群全部统一了阵营,所有人都默契地站在了排挤她的那一方。

      偌大的操场,热闹依旧,人群簇拥欢笑,唯独她被彻底隔绝在外,成了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异类。

      看着眼前嬉笑成群、彻底将她排斥在外的同学们,煋屿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期待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冰凉的荒芜。

      她微微攥紧了手心,指尖泛白,心底酸涩发胀。

      没必要再留在这里了。

      与其站在这里承受所有人直白的排挤与议论,做一个多余又难堪的旁观者,不如独自回安静的教室,至少不用这样手足无措、无地自容。

      一念至此,煋屿缓缓抬起沉重的脚步,打算转身离开这片喧闹刺眼的操场,独自上楼回到空无一人的教室。

      就在她刚刚转身,还未迈出第一步的时候,一只温热柔软的手,忽然轻轻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很轻,却格外坚定,稳稳地留住了即将孤身逃离的她。

      温热的触感顺着微凉的皮肤蔓延开来,一点点熨帖了她浑身的寒凉与僵硬。

      煋屿的身体骤然一僵,脚步瞬间停住。

      她有些错愕地回头。

      逆光而来的少女,撞进了她的眼底,也撞进了她荒芜孤寂的青春岁月里。

      少女穿着一身干净整洁的蓝白校服,乌黑柔顺的长发简简单单披散在肩头,被秋日的微风轻轻吹拂,细碎的发丝贴在白皙光洁的脸颊两侧。

      她眉眼生得极软,瞳色清澈干净,像初春刚刚凝结的露水,温顺又温柔。五官清丽柔和,眉眼弯弯,自带一种干净怯懦的温柔气质,像是盛夏枝头尚未完全绽放、青涩柔软的小小花苞,干净纯粹,不染半分世俗戾气。

      是郴薇。

      班里最安静温柔、性子最软、人缘最好,也是这两天以来,唯一一个没有对她冷眼旁观的女生。

      此刻的郴薇微微蹙着浅色的眉头,清澈的眼眸里带着浅浅的认真,她的小手紧紧攥着煋屿微凉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异常坚定。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煋屿身侧,用这样沉默又直白的动作,告诉在场所有人她的选择。

      在全世界都选择孤立排挤煋屿的时候,她选择站在她身边。

      在所有人都弃她而去的时候,她偏偏要拉住孤身一人的她。

      仅仅一个动作,却胜过千言万语。

      操场原本喧闹的氛围瞬间凝滞了几分,不少同学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两人身上,带着诧异与不解。

      谁都没想到,向来温顺随和、从不与人争执、永远合群乖巧的郴薇,居然会为了一个被全班排挤的转校生,违背所有人的意愿。

      而不远处,原本站在人群里等着郴薇过来一起玩的两个女生,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是郴薇最好的两个朋友,林淼和苏冉。

      两人是班里最活泼外向的性子,向来和郴薇形影不离,三人是大家都公认的铁三角好朋友。

      此刻看着郴薇不仅不过来和她们汇合,反而当众拉住了所有人都排斥的煋屿,林淼和苏冉的脸上瞬间写满了不悦与不满。

      两人立刻快步从人群里走了出来,走到郴薇面前,语气带着明显的怨气与责备。

      林淼率先皱着眉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身边的煋屿听得一清二楚:“薇薇,你干什么呢?她是什么人,难道你不知道?你拉着她干什么?赶紧过来啊!我们都等你好久了!”

      苏冉也跟着附和,眼神带着几分嫌弃扫过一旁沉默垂首的煋屿,话语直白又刻薄:“就是啊薇薇,你别自讨没趣好不好?这个新来的转校生死气沉沉的,全班都不待见她,你非要硬凑上去干什么?难道你想变得跟她一样?还是说你喜欢这种被别人缠上的感觉?”

      “而且你跟她走那么近,别人还要笑话你,说你跟没人要的怪人玩。”

      一句句话语毫无遮掩,直白地传入煋屿的耳朵里。

      刻薄、偏见、嫌弃,字字句句,都在否定她的存在。

      煋屿静静地站在原地,垂着眼帘,将所有的难听话语悉数收下,心底早已一片麻木酸涩。

      她早就料到会是这样。

      郴薇是那样温柔干净、受人喜欢的人,本该活在所有人的偏爱与热闹里,不该因为自己这个满身孤寂、惹人讨厌的异类,被朋友指责,被旁人非议。

      她不配拖累这样温柔的人。

      也舍不得拖累。

      心底细细密密的愧疚与难堪翻涌上来,煋屿下意识地轻轻抬了抬手,想要慢慢挣开郴薇握着她手腕的手。

      她想推开这份难得的温柔,独自退回原本黑暗孤寂的角落。

      没关系的,她早就习惯一个人了。

      不用有人可怜她,不用有人为了她违背别人的意愿,不用有人为了她和好朋友闹别扭。

      只要她自己走开,一切就会回归原样。

      郴薇依旧可以做那个合群温柔、无忧无虑的小姑娘,和好朋友嬉笑打闹,岁岁无忧。

      可就在煋屿指尖微微用力,想要挣脱、独自退场的瞬间,

      原本轻轻攥着她手腕的那只手,骤然收紧。

      力道稳稳的、坚定的,牢牢锁住了她想要退缩逃离的动作,半分不肯松开。

      煋屿微微一怔,猛地抬眼看向身侧的少女。

      只见方才眉眼温顺、气质怯懦的少女,此刻轻轻蹙着眉,清澈的眼眸里褪去了平日的柔软,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执拗与坚定。

      她没有生气,没有争执,只是安安静静地抬眼看向面前满脸不悦的林淼和苏冉,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带着前所未有的笃定。

      “她没有很奇怪。”

      郴薇的声音轻轻软软的,像晚风拂过梧桐枝叶,温柔却有力量,穿透了周遭细碎的议论与喧嚣。

      “煋屿只是不爱说话而已,她没有做错任何事,为什么要随便说她?”

      她性子向来温顺,从来不会说重话,更不会当众顶撞自己最好的朋友。

      从前的她,永远迁就、永远妥协、永远顺着朋友的心意,从来不会忤逆她们半分。

      可这一次,为了这个孤身被全世界排挤的陌生少女,她第一次鼓起勇气,站出来反驳自己最要好的朋友。

      林淼和苏冉瞬间愣住了,脸上的怒气僵住,满脸的不可思议。

      她们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郴薇。

      温柔软糯、从不叛逆的小姑娘,居然为了一个刚转学来三天的陌生人,当众反驳她们?

      “郴薇!你是不是疯了?”林淼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声音拔高了几分,“我们是为了你好啊!全班都不待见她,你非要护着她,你什么意思啊?”

      苏冉也满脸无奈,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对啊,我们跟你这么多年的朋友,你为了一个外人跟我们顶嘴?她配吗?”

      面对好朋友的质问与不解,郴薇没有退缩,也没有动摇。

      她依旧牢牢牵着煋屿的手,纤细单薄的身子站在风里,小小的身躯里藏着巨大的温柔与执拗。

      她轻轻摇了摇头,眼神澄澈又认真:“交朋友不分新来的旧来的,看的是你自己想不想跟她玩,想不想跟她交朋友。”

      “大家可以不待见她,但是不能随意霸凌她,更不能随便造她的谣。”

      她不会咄咄逼人,不会吵架争执,说不出犀利刻薄的反驳话语。

      她能做的,只有用最温柔、最笨拙的方式,护住身边这个无人可依的少女。

      周围看热闹的同学们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多,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全部落在几人耳边。

      所有人都在看笑话,都在等着看郴薇醒悟回头,放弃这个格格不入的转校生,回到她们的小团体里。

      没有人看好这场突如其来的偏袒,没有人理解这份笨拙又温柔的守护。

      风缓缓吹过操场,拂动少女的发丝与衣角。

      阳光落在郴薇清澈温柔的眼眸里,熠熠生辉。

      煋屿站在她的身侧,被她牢牢牵着手,浑身冰凉的孤寂,在这一刻被源源不断的暖意一点点融化。

      她怔怔地看着身边这个温柔执拗的少女,鼻尖微微发酸,眼底悄然泛起一层薄薄的湿意。

      这么多年,她辗转漂泊,看过无数冷眼,承受无数排挤,从来没有一个人,愿意为了她,对抗全世界的偏见与热闹。

      从来没有人,在所有人都推开她的时候,唯独坚定地走向她、护住她。

      郴薇就像盛夏里一枚尚且青涩柔软的小小花苞,素来怯懦温顺,从不张扬,从不锋芒外露。

      可就是这样一个胆小温柔的姑娘,却愿意为了满身孤寂的自己,第一次挣脱怯懦的外壳,第一次竖起温柔的锋芒,第一次对抗所有人的偏见与疏离。

      操场的喧嚣依旧在耳边回荡,旁人的目光依旧带着戏谑与不解,好朋友的不满依旧清晰直白。

      可煋屿的世界里,所有的嘈杂喧嚣、所有的寒凉难堪,都在这一刻悄然褪去。

      整片荒芜孤寂的黑暗夜空里,骤然闯进了一束温柔耀眼的光。

      是郴薇。

      是独属于她的,盛夏最温柔的救赎。

      郴薇没有再理会气鼓鼓的林淼和苏冉,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温柔地落在身旁眼眶微红、怔怔看着自己的煋屿身上。

      她轻轻放软了语气,褪去了方才的执拗坚定,变回了那个温柔软糯的小姑娘,轻声问道:“他们不跟你玩没关系,我陪你上去,行吗?”

      风停在盛夏的操场,阳光温柔洒落。

      喧闹人海千千万万,人人弃我而去。

      唯有郴薇,向我而来,执我之手,护我周身安稳。

      那一刻,盛夏无风,蔷薇初绽,默默朝向了属于她的那片孤寂星屿。

      郴薇的那句“我陪你上去”,像是一把温柔的伞,短暂地撑在了煋屿头顶。

      可当她们推开六年级三班的后门时,迎面扑来的依然是那股令人窒息的沉闷空气。

      教室里依旧空荡荡的,只有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着,切割着凝滞的燥热。

      郴薇拉着煋屿走到座位上坐下,刚想从书包里掏出纸巾给煋屿擦擦额角的细汗,前门突然被“砰”的一声撞开了。

      几个男生满头大汗地冲进来,手里抱着篮球,嬉笑着互相推搡。紧接着,女生们也三三两两地结伴走了进来,原本安静的教室瞬间又恢复了那种将人淹没的喧嚣。

      林淼和苏冉走在人群中间,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当她们的目光扫过角落,落在并肩而坐的煋屿和郴薇身上时,那眼神里的不悦瞬间化作了毫不掩饰的敌意。

      “薇薇,你坐那边去。”

      林淼径直走到郴薇的座位旁,伸手就去拽郴薇的胳膊,语气里带着惯有的颐指气使,“你坐这儿干嘛?她身上全是汗,脏死了。”

      郴薇下意识地往煋屿那边靠了靠,避开了林淼的手,声音不大却很坚定:“我不去,我就坐这儿。”

      苏冉在一旁冷笑了一声,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看着煋屿,眼神像是在看什么沾在鞋底的口香糖:“新来的,你挺有本事啊。才来几天,就能把我们薇薇迷得团团转,连好朋友都不要了?”

      煋屿垂着眼,手指紧紧抠着桌沿,指节泛白。

      她不想惹麻烦,更不想让郴薇因为她被孤立。

      “我……”煋屿张了张嘴,刚想站起来让出位置,手腕却再次被郴薇按住了。

      “苏冉,你说话放尊重点。”

      郴薇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温顺含笑的眸子,此刻却冷得像冰,“煋屿没有招惹任何人,你们为什么要这样针对她?”

      “针对她?”林淼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夸张地拔高了音量,“我们只是不喜欢她而已!怎么,全班都不喜欢她,就你一个人觉得她好?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林淼的声音很大,瞬间吸引了周围大半同学的注意。

      原本还在嬉笑打闹的男生们停了下来,纷纷朝这边投来看好戏的目光。

      “就是,薇薇,你别不识好歹。”苏冉也跟着帮腔,眼神恶毒地扫过煋屿那洗得发白的书包,“这种穷酸样,看着就晦气。你跟她混在一起,也不怕沾染上什么穷酸气。”

      “穷酸”两个字,像两根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了煋屿的心口。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从小到大,她听过太多这样的话。那些关于贫穷、关于孤僻、关于“不配”的标签,像是一座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习惯了低头,习惯了沉默,习惯了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

      可这一次,还没等她咽下那口苦涩,郴薇却猛地站了起来。

      “你们够了!”

      郴薇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却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火焰。

      “煋屿不穷酸!她比你们任何人都干净!”

      “你们仗着自己家里有钱,就可以随便看不起人吗?就可以随便给别人起外号、随便孤立别人吗?”

      “林淼,苏冉,如果你们真的把我当最好的朋友,就请你们闭上嘴,不要再伤害她了,好吗?”

      整个教室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郴薇的爆发惊呆了。这还是那个说话细声细气、从来不敢大声反驳别人的郴薇吗?

      林淼和苏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显然没料到一向好脾气的郴薇会发这么大的火。

      “你……你为了个外人,对我们发这么大的火?”林淼气急败坏地指着煋屿,“行,郴薇,既然你这么护着她,那以后别怪我们不客气!”

      说完,林淼狠狠地瞪了煋屿一眼,拉着苏冉气冲冲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周围的同学们虽然散了,但那些窃窃私语声却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在煋屿耳边盘旋。

      “郴薇是不是吃错药了?”

      “那个转校生到底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

      “真是的,为了个怪胎跟林淼她们闹翻……”

      煋屿坐在座位上,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她看着身边气得胸口起伏的郴薇,心里充满了愧疚和不安。

      “薇薇……”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愧疚,“对不起……”

      “不关你的事。”郴薇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情绪,重新坐了下来。

      她转过头,看着双手正攥着衣角的煋屿,眼神瞬间软了下来。

      “煋屿,你别听她们胡说。你一点都不穷酸,你很好,真的很好。”郴薇伸出手,轻轻握住煋屿冰凉的手指,“以后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煋屿看着郴薇坚定的眼神,心里涌起了一丝暖意。

      那是她第一次,在异乡的教室里,感受到了真正的温暖。

      然而,林淼和苏冉并没有就此罢休。

      接下来的几天里,针对煋屿的恶意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变本加厉。她们不敢再像之前那样明目张胆地辱骂,却开始搞起了更隐蔽的小动作。

      比如,煋屿放在桌角的橡皮,总是莫名其妙地消失,有时甚至会被踩得稀碎,残骸被随意踢到她的椅子底下;比如,她的作业本,总是会在交上去之前被撕破一个角,或者被人在封面上用圆珠笔画满丑陋的乌龟;再比如,每次轮到她值日,原本答应一起打扫的同学总会找借口溜走,留下她一个人面对满地的垃圾和黑板。

      而林淼和苏冉,总是站在不远处,用那种看好戏的眼神,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这天下午的美术课,老师让大家自由创作。刚上课没一会儿,老师接了个电话就出去了。

      煋屿正低头认真地给一幅风景画上色,那是她记忆中外婆家的小院子,有葡萄架,有老黄狗,还有坐在摇椅上摇蒲扇的外婆。那是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就在她准备给葡萄藤上色时,一只沾满了黑色颜料的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重重地按在了她的画纸上。

      “哎呀,不好意思,可人家不是故意的。”

      林淼阴阳怪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脸上挂着虚伪的歉意,眼底却满是恶毒的笑意。

      黑色的颜料瞬间在画纸上晕染开来,毁了那幅精心绘制的画,也毁了煋屿心里最后一点美好的回忆。

      煋屿愣住了,看着那张被毁掉的画,大脑一片空白。那是她熬了两个晚上才画好的。

      “你……”煋屿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怎么了?不就是幅画吗?至于这么小气吗?”林淼翻了个白眼,不屑地说道,“反正你画得也不好看,毁了正好。”

      “林淼!你干什么!”

      一声怒喝传来,郴薇从座位上冲了过来。

      她一把推开林淼,将煋屿护在身后,看着那张被毁掉的画,气得脸色发白。

      “你凭什么毁她的画?你知不知道她画了多久?”

      “我凭什么?”林淼被推得踉跄了一下,顿时火冒三丈,“就凭她是全班都讨厌的怪胎!就凭她抢走了我的好朋友!我毁她一幅画怎么了?我还想撕了她的书包呢!”

      “你敢!”

      “你……”林淼被郴薇的气势震慑住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她狠狠地瞪了煋屿一眼,随后转身回到了座位上。

      教室里再次恢复了安静,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硝烟正在弥漫。

      郴薇转过身,看着泪流满面的煋屿,心疼得不行。她轻轻地抱住煋屿,拍着她的后背安慰道:“没事了,煋屿,没事了。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煋屿靠在郴薇的肩膀上,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她知道,郴薇为了她,已经得罪了全班同学。以后,她们两个都会成为被孤立的人。

      可是,她不后悔。因为在这个世界上,终于有一个人,愿意为了她,对抗全世界。而那个人,是郴薇。是她的光,她的救赎,她青春里最温暖的蔷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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