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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妖市 宵禁的鼓声 ...

  •   宵禁的鼓声从承天门方向传过来,一声接一声,沉闷地滚过长安的夜空。

      鼓声落尽的时候,整座城像被人捂住了嘴。

      西市的灯笼灭了七八成,只剩几盏更灯在坊墙拐角处亮着,昏黄的光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空气凉下来了,白天积在石板缝里的热气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的、带着尘土味的夜凉。

      宋辞靠在酒铺的门板上。李掌柜早收了摊,门板从里面闩着,他靠的是外面那层旧木板,缝隙里透出一点灯芯烧焦的焦糊味。他腿边放着半个胡饼——李四郎收摊前塞给他的,还带着炉温。

      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胡饼放凉了之后更硬,咬上去像在啃一块压实的泥砖。

      "阿九,你吃过人界的东西吗?"

      雪见坐在两步之外的石头上。今晚她没有闭眼,膝盖上没摊簿子,手空着,放在膝头。月光照下来,白裙泛着银灰色的微光,尾巴垂在石头边缘,尾尖一动不动。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吃过。"

      "好吃吗?"

      "分东西。"

      "那你觉得胡饼怎么样?"

      "太硬。"

      宋辞笑了一声。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他想起自己刚到长安那年,头一次买胡饼,也是被硬得硌牙。他在苏州长大,吃的是软糯的东西,甜糕、汤圆、莲子粥,到了长安才知道北人把饼当饭吃,一天三顿都啃得动那种东西。

      "苏州有一种甜糕,用糯米粉蒸的,里面裹豆沙。软。入口就化。"

      "没吃过。"

      "以后有机会给你买一块尝尝。"

      雪见没有回答。宋辞以为这就完了——她已经用沉默拒绝了很多话题,他习惯了。

      但过了几息,她说了句:"好。"

      一个字。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几乎不响。

      宋辞又咬了一口胡饼,慢慢嚼。今晚这半个冷胡饼,他吃着觉得比往常的顺口。

      风从坊墙之间穿过来,吹动酒铺门上挂着的旧帘子。帘子是粗麻的,边角磨出了毛须,被风一撩,发出细碎的哗啦声。远处有更夫敲了一声梆子,"天干物燥——"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

      月亮挂在长安上头,又大又圆。十五的月亮。

      宋辞靠着门板,忽然觉得这半个月的日子比过去两年都实在。两年苦读,两年落第,两年在长安租着漏雨的房子吃冷饭——那些日子像是泡在水里的纸,看着有形有状,一捞就烂了。这半个月不一样。这半个月有摊子,有铜香炉和旧珠子,有废品市里会发光的竹管,有李四郎的胡饼和柳娘刻的木章。

      还有一只狐狸。

      "阿九。"

      "嗯。"

      "你之前说——还完债之后就两清。"

      "嗯。"

      "那如果有一天债还完了,你打算去哪?"

      雪见没有立刻回答。

      月亮照着她的侧脸,表情看不太分明。她的尾巴尖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不像平时那种悠然地晃,更接近于一种细微的、不自觉的收紧。

      "……没想过。"

      "没想过?"

      "四百年,走的地方太多了。没有一定要去的地方。"

      宋辞想说"那不如留下来",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什么叫留下来?他一个摆旧货摊的落第书生,拿什么跟一只四百年的狐狸说"留下来"?摊子还是亏的,他连自己的明天都没整明白。

      他摸了摸鼻子,把话头拐了个弯。

      "你们妖怪怎么算日子?按年?还是——"

      "按劫。"

      "劫?"

      "差不多三百年一劫。过一劫,修行进一步。过不去——就没了。"

      他说"没了"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片叶子落了或者一碗茶凉了。但宋辞听出那个"没了"底下压着的东西。三百年一次的生死关,她经历了不止一次。

      "那你过了几个劫?"

      "一个半。"

      "半个?"

      "第二个劫渡到一半。"雪见的目光落在远处坊墙上头那片月光里,"没渡完。"

      "渡到一半——是什么意思?卡住了?"

      "差不多。"

      宋辞没追着问。他感觉到了——再往下就是她还没准备好说的地方。他跟她相处半个月,已经摸到一点分寸:雪见不说的事,问了也没用。她不是那种被问了就会松口的人。她得自己想说了才说。

      所以他换了个方向。

      "渡劫很难吧?"

      "难。"

      "那你第一个劫是怎么过的?"

      雪见沉默了几息。宋辞以为她又不答了,准备翻篇。

      "第一个劫的时候我还在修行。涂山氏的老一辈帮我挡了一半。剩下的靠自己。"她顿了顿,"过了,但伤了很久。"

      "伤多久?"

      "几十年。"

      宋辞没说话。几十年。他连两年落榜都觉得长得看不到头。

      风又吹过来。这阵风比之前的凉,带着夜晚深处那种潮意。酒铺门板上的帘子被吹起来,搭在宋辞肩上,他没摘。

      "涂山氏当年在长安的那座别院——"雪见的声音忽然变了,低了一点,像是在降低什么门槛,"就是第二个劫烧毁的。"

      宋辞的后背离开了门板。他坐直了。

      柳娘提过那座别院。通化门。涂山氏的别院。他当时问雪见,她说"不想聊这个"。

      现在她自己提了。

      "……烧毁?是劫本身烧的?"

      "劫有劫相。不一定是火,但那一次——是火。"她的声音很平,"别院里有涂山氏三代弟子积攒的法器、典籍、药材。全烧了。"

      "人呢?"

      "散了。有的逃出去了。有的——"

      她没往下说。

      宋辞看着她的侧脸。月光下她的皮肤白得不像真的,像瓷。但不是冷瓷——是有温度的、会呼吸的瓷。她的睫毛没有动,瞳孔也没偏移,像是盯着远处某个不存在的点。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你说欠我人情——"

      "嗯。"

      "那个——也跟渡劫有关系?"

      雪见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照进她的瞳孔里,淡金色的虹膜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银光。她看着他的样子像是在掂量什么——不是要不要说,而是怎么说。

      "欠你人情这件事——它不只是带你出困境那么简单。它在帮我渡劫。"

      宋辞听懂了。因果债。她欠他的人情是一根线,连在两个劫之间——像桥,像药引,像黑暗里一只手伸过来抓住另一只手。

      "——你之前没说过。"

      "因为说出来像是借口。"

      她把目光移开了。重新看着远处的月光。

      宋辞低下头,把手里剩下的胡饼掰成两半。一半放进嘴里嚼,一半搁在腿边。

      "不像是借口。"他说。声音不大,但说得很清楚。

      雪见的尾巴尖颤了一下。

      这一下比之前都明显。不是收紧,也不是摇晃——是真的颤了。像水面被什么东西点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

      两个人在月光下坐着。谁也没开口。更夫的梆子又响了一声,这回听清了——"小心火烛"。四字。梆子的余音在坊墙之间来回弹了两趟,然后消散。

      宋辞把最后一点胡饼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渣。

      "阿九。"

      "嗯。"

      "以后你要是睡不着——我是说,要是哪天晚上想讲讲涂山氏的旧事——你可以跟我讲。不用讲全的,讲到哪算哪。我不追问。"

      他说完觉得这话有点多余。她要是不想讲,说了也没用;她要是想讲,不说她也讲。

      但他还是说了。因为有些话不是为了让对方做什么,是让对方知道——有个位置在那儿。空着的。你什么时候想坐过来都行。

      雪见过了一会儿才回应。

      "好。"

      还是一个字。还是那么轻。

      但宋辞听出来了——这个"好"跟刚才那个"好"不一样。刚才那个"好"是"行,随便你"的意思。这个"好"是"我听到了,我记住了"的意思。

      他靠着门板,仰头看月亮。月亮还是那么大,那么圆。十五的月亮。长安的月亮。

      过了不知多久。

      "宋辞。"

      他的名字被叫出来了。不是"姓宋的",不是"你"。是"宋辞"。两个字。

      他转头看她。

      雪见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还是落在远处,但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刚才确实把那两个字说出来了。

      "你这个人——"

      "怎么?"

      "不讨厌。"

      宋辞愣了一拍。

      然后他笑了。不是大笑,是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眼睛弯了一点,那种笑。

      "就这?"

      "我还说了'不讨厌'三个字。"她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平平淡淡的调子,"已经很不错了。"

      "那我谢谢您了。"

      "……别学柳娘说话。"

      "我没学。"

      "你学了。"

      宋辞没忍住又笑了一下。他把后脑勺靠回门板上,闭了眼。

      月亮照着他。也照着她。两个人之间隔了两步远的距离,中间放着一个空碗和半块没吃完的胡饼。

      长安的夜安静得像沉到了水底。

      ---

      第二天。

      宋辞一个人下了妖市。

      雪见送他到枯井口,靠在井沿上往下看了一眼。井壁上挂着一根粗麻绳,绳头打了个圈,垂在黑暗里。

      "底下第三层,走到底,左拐三条巷子。"

      "我记得路。"

      "记得路是一回事。别在底下乱逛。"

      "我像乱逛的人吗?"

      雪见没回答。但她的表情回答了。

      宋辞抓着麻绳往下荡。井壁的石头湿漉漉的,手指摸上去滑。他降到第三层的时候松了手,落在一片昏黄的灯光里。

      妖市底层。

      灯火比上面两层暗。不是灯笼——是嵌在石壁里的某种磷光,绿幽幽的,照得人脸发青。空气潮,有一股旧木头和草药混在一起的味道。

      底层比上面热闹。摊子排得更密,巷子更窄,摊主和客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胳膊肘会碰着。有人在卖颜色古怪的香料,粉末装在骨碟里,一碟一碟码着。有人在帮人补衣服——不对,那妖在补的是一面破旗子,针脚走过去,裂口自动愈合。还有一个摊子前面挂着十二只风干的兽爪,摊主是个驼背老头,正拿一只爪子在地上有节奏地敲,像在数拍子。

      宋辞没停。他穿过巷子,一路走到最里面。

      楼七娘的铺子。

      门半掩着,里面亮着灯。一盏油灯搁在柜台上,灯芯拨得很短,光只够照亮巴掌大一块地方。

      "楼娘子?"

      "进来。"

      他推门进去。铺子里和上次来的时候差不多——四面墙全是货架,塞满了旧物。瓶瓶罐罐、木匣布包、断了的玉簪、缺了盖的铜炉。楼七娘坐在柜台后面,手里翻着一本旧册子,见到他来也不抬头。

      "文鳐找到了?"

      "找到了。笔还给它了。"

      "它给了你什么?"

      "一缕文思。"

      楼七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意外,但一闪就没了。

      "文思是好东西。它舍得给你,说明你至少不是坏人。"

      "……谢谢。"

      "别客气。坐。"

      宋辞在柜台前的凳子上坐下。凳子面是旧的,坐上去吱了一声。

      楼七娘从柜台底下的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台上。

      一块巴掌大的木牌。深褐色,表面磨得发亮。正面刻了一个符号——不是字,是符。线条弯曲,像一条蛇在木头里游了一圈又钻回去了。

      "妖市底层令牌。有了这个,底层任何摊子你都能去问价、收货。没人拦你。"

      宋辞拿起来翻了翻。背面还有一个小一些的符号,也是弯曲的线,比正面那道更细。他盯着看了几秒,觉得那符号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错觉。

      令牌内部有一层极淡的光。像金丝嵌在木纹之间,顺着纹理缓缓流。他直视的时候看不太清,余光一扫——亮得很。

      他把令牌翻了个面,光还在。

      "怎么了?"楼七娘问。

      "没什么。"宋辞收回视线。心跳快了半拍——他发现闭着眼也能"看见"这块令牌。不是看见形状,是看见里面的光。像有一根极细的线从令牌里牵出来,搭在他的指尖上。

      他把令牌收进怀里。

      "多谢楼娘子。"

      楼七娘没接话。低头继续翻册子,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铺子里很响。

      宋辞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楼七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那支秃笔还在?"

      他的手停在门板上。

      "……在。"

      "好好留着。"

      "为什么?"

      楼七娘没回答。册子又翻了一页。纸响了一下。

      宋辞站在门口等了几息。确定她不会再开口了。

      楼七娘问的是"还在"——不是"你怎么有支秃笔",不是"你平时用什么笔"。是"还在"。像在确认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

      他在门口站了两息,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推门出去了。

      ---

      妖市底层的巷子像蛛网。宋辞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香料摊、补旗子的、卖兽爪的驼背老头。走到第二条巷子和第三条巷子的交叉口,他停了。

      右边巷子深处有一家旧书店。

      上次来的时候他注意到了,但没进去。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令牌在怀里微微发凉的触感,也许是楼七娘那句没头没尾的话——他拐了进去。

      旧书店的门是半开的。门口趴着一只老龟,壳上有裂纹,积了一层灰。它在打盹,打着打着翻了个身,壳子磕在地面上"咚"的一声。

      宋辞侧身进去。

      店里比外面暗。书架是石头搭的,上面摞着各种旧书——竹简、绢卷、纸册,还有几块刻了字的骨片。书架之间的过道很窄,侧着身子才能挤过去。

      "老先生,我想找一本——关于妖界的书。什么书都行。"

      老龟精在门口翻了个身,眼睛都没睁,伸出爪子指了指左边。

      "丙字架,第三层。自己翻。"

      宋辞顺着爪子的方向走过去。丙字架在最里面,第三层大概到他胸口的位置。他随手抽了一本——封面快掉了,翻两页,全是古文,字认不全。放回去。又抽一本。还是看不懂。

      第三本。

      封面写着《长安妖市志·妖市司编年》。字体端正,墨色尚可,不算太旧。

      他翻开。

      前几页是妖市司的建制沿革——丙申年妖市司成立,丁酉年底层市集开放,戊戌年增设夜巡。后面是按年份排列的大事记,一条一条,像县衙的流水账。

      他一页一页翻。手指从纸面上滑过去,偶尔停一下,看看有没有熟悉的字眼。

      翻到中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

      一行字。

      "涂山氏别院,通化门,丙申年毁于火。"

      他的眼睛钉在那行字上。墨迹褪了一些,但每个字都还认得出。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更小,墨更淡,颜色已经快和纸面融为一体了。他凑近了看——

      "别院封存物尽失。族中弟子涂山雪见,不知所踪。"

      宋辞站在书架前面。

      灯光昏暗。磷光从石壁里透出来,绿幽幽的,照在纸页上,把那行字染成一种说不出的颜色。

      他看了很久。

      不是在思考要不要买。是在看那几个字。"涂山雪见"四个字印在纸上,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压了不知道多少年,墨都褪了,纸都黄了,但它们还在。

      "不知所踪"。

      她坐在他摊子旁边的石头上。她每天翻着旧簿子写写停停。她的尾巴从裙摆底下露出来一小截,会晃,会颤,会收紧。她吃胡饼说太硬。她说"好"的时候声音很轻。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不知所踪"的雪见。

      "小伙子,买不买?"老龟精在门口翻了个身,声音含含糊糊的。

      "买。"宋辞合上书。"多少钱?"

      "十文。"

      他掏了十文钱放在柜台上。老龟精的爪子摸过去,把铜钱拢了,连眼都没睁。

      宋辞把书揣进怀里。令牌、秃笔、书。三样东西贴在胸口,一凉一温一沉。

      他走出旧书店。

      妖市底层的灯光照在他袖子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口——秃笔藏在那里,什么反应都没有。不发亮,不发烫,安安静静的。

      但他觉得它比平时重了一点。

      不是真的重了。一支笔能有多重?是他心里的分量变了。楼七娘认识这支笔。"好好留着"——留着做什么,她不说。秃笔在他袖子里,无事笔在怀里的另一侧,两支笔一左一右贴着他。

      他顺着巷子往回走。路过补旗子的摊子时,那个妖还在补同一面旗子。裂口愈合了又被风撕开,撕开了又补。来来回回的。

      宋辞看了它一眼,没停。

      ---

      他顺着麻绳爬出枯井的时候,天还没全黑。

      长安的天边剩着一点暗红,像烧过的炭边上那圈余温。远处坊墙后面有人家的灯火亮着,炊烟从墙头上冒出来,带着饭香。

      雪见不在井口。

      宋辞拍了拍身上的土,站起来。四下看了一眼——她在几步之外的一棵老槐树下站着,背对着他,手拢在袖子里。

      "东西拿到了?"

      "拿到了。"

      "令牌?"

      "嗯。"

      她没回头。宋辞走到她旁边,站住了。两个人一起看着长安的天边暗下去。

      他把怀里的书按了按。没拿出来。

      不是现在。他在想。不是现在给她看。

      他不知道她知不知道那本妖市志里写了什么。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也许她知道,但不知道上面把她写成了"不知所踪"四个字。

      "你下到底层——有没有乱逛?"雪见转过身,往摊子的方向走。

      "没有。"

      "你逛了旧书店。"

      "……你怎么知道?"

      她没回答。走了几步,停下来。

      "旧书店的味道。你身上沾了。"

      宋辞闻了闻自己的袖子。什么也没闻到。

      "什么味道?"

      "旧纸。虫蛀的。"

      她继续往前走了。尾巴在裙摆底下晃了一下——这回是真的晃,不是颤。

      宋辞跟上去。手按在胸口的书上,隔着衣料,他觉得书页的棱角硌着手掌。

      他想问她:你知不知道涂山氏别院被记在了妖市司的编年里?你知不知道那行字写的是你的名字?你知不知道"不知所踪"四个字被压在褪色的墨迹底下,像一道没人来销的案?

      他没问。

      他说过不追问。

      雪见走在前面。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脚前投下一道影子。影子很长,拖在石板路上,随着步子一伸一缩。

      宋辞踩着她的影子走了几步,然后绕开。

      他不想踩她的影子。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不该踩。

      回到摊子的时候已经入夜了。雪见坐回石头上,翻开簿子,开始写。

      宋辞在摊后面坐下来,把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令牌搁在桌上。秃笔插回袖筒。书——他想了想,放进桌底下的匣子里,压在一块旧布底下。

      "今天赚了什么?"雪见头也不抬。

      "一块牌子。一支笔没丢。一本书。"

      "什么书?"

      "旧书。随便翻的。"

      "嗯。"

      她没追问。

      宋辞坐在摊后面,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桌面上那块令牌的纹路。令牌里的光在暗处更明显了——金色的细丝在木纹间流,像一条很小的河。

      他抬头看了一眼雪见。

      她低着头写字。笔尖在簿子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月光照在她的头发上,发丝泛着银白的光。

      "阿九。"

      "嗯。"

      "明天晚上——"

      他顿了一下。

      "明天晚上你要是睡不着,我在摊子这儿。"

      雪见的笔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写。

      "……好。"

      一个字。很轻。

      跟昨晚那个"好"是一样的。

      宋辞靠在椅背上,看着天上的月亮。今晚不是十五了,月亮缺了一小块,但还是很亮。

      他想:她可能真的会讲。涂山氏的旧事,别院里的日子,火烧之前是什么样。她可能讲两句就不讲了,也可能讲到天亮。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位置在那儿。空着的。她什么时候想坐过来都行。

      令牌在桌上微微发光。秃笔在袖子里沉甸甸的。匣子里的书压在旧布底下,安静得像不存在。

      长安的月亮照着摊子,照着石头上写字的狐狸,照着靠在椅背上看天的书生。

      夜很长。

      不急。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妖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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