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玉鱼 半个月过得 ...

  •   半个月过得比宋辞想的快。

      每天日出摆摊,日落收摊,中间夹杂着几笔零碎生意——卖一只旧瓷碗,收一卷虫蛀的绢书,替人看了看铜镜背面的纹样值不值钱。赚的不多,但摊子没倒。雪见说过"会值的",目前还在"会"的阶段,离"值"尚有距离。

      不过今天不一样。

      今天开张没多久,一个胡商在摊前蹲了下来。

      胡商四十来岁,裹一件旧皮袍,头发编成好几股辫子垂在肩上,脸上是常年走商道被风沙磨出来的粗糙。他没看那些瓷碗珠子,目光直接落在摊面角落那把短匕上。

      宋辞注意到他的眼神——那不是看热闹的眼神。是识货的。

      胡商拿起短匕,翻过来看了看刃口,又翻过去看了看脊背。他用拇指沿着刀身从根部抹到尖部,动作很慢,像在摸一条河的走向。

      "哪来的?"

      "废品市。三贯收的。"

      胡商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知道你在说谎但你可能自己都不知道"的微表情。

      他把短匕放回摊面上,从腰间摸出一块碎银子,搁在粗布上。

      二两。

      宋辞的手指在银子边缘碰了一下。银子的温度是凉的,沉甸甸的。他拿起来掂了掂——成色不差。

      "三贯收的,你给二两?"

      "你捡了个大便宜。"胡商站起来,把短匕插进腰带里,"这是西域回鹘刀匠打的,至少一百年了。回鹘灭过一次,刀匠散了,这种手法后来没人会了。三贯钱——你去西域走一趟,十贯都收不来。"

      他说完摆了摆手,转身进了人流里。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不算亏你。二两银子够你在长安吃半个月了。"

      胡商走远了。

      宋辞把那块碎银子攥在手里,站在摊后头,半天没动。

      雪见坐在石头上,簿子摊在膝盖上。她抬眼看了他一下。

      "你打算攥到什么时候?"

      "第一次。"

      "什么第一次?"

      "摆摊以来,第一笔真金白银。之前卖出去的都是铜板——铜板和银子不一样。"

      "银子就是银子,铜板就是铜板,花的出去的都一样。"

      "你不懂。"

      "我活了四百年,不懂银子。"

      "你活了四百年,不懂第一笔银子是什么感觉。"

      雪见没接话。她低头在簿子上写了两行。宋辞没看到写的什么,但她的笔尖停顿了一下——很短的一下,像是某个词卡了一下才落下去。

      他把银子收进钱袋里,收的时候手指在袋口多停了一息。然后他抬头,把摊面上的零碎重新摆了摆。短匕的位置空出来了,他拿一只旧瓷碗填上。

      太阳往西移了一截。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夜市快开了。

      ---

      妇人是在黄昏的时候来的。

      宋辞正在给一只铜簪打结——红绳断了,得重新穿一根。他低着头干活,听到有人站在摊前,没抬头,说了句"您看看,有什么需要?"

      对方没出声。

      他以为又是那种犹豫不决的闲客,没在意,继续穿绳。红绳从簪尾的孔里穿过去,他打了一个结,又打了一个,拽紧。

      "小兄弟。"

      女人的声音。有点哑,像是说了很多话之后的那种哑,或者很久没说话之后的那种。

      宋辞抬起头。

      一个中年妇人站在摊前。靛蓝布裙,半旧的,洗过很多遍,颜色淡了但浆得很正。头上包着一方灰帕子,露出几缕白发。她的手垂在身侧,右手攥着腰间的什么东西——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您有东西要看?"

      妇人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在摊面上的旧货扫了一圈,没有一件停留。她看的不是东西,是在找一个开口的理由。

      宋辞放下铜簪,等她。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从腰间松开了。手指慢慢地解开红绳——那根绳已经褪成了淡粉色,原本应该是红的。绳头打着一个很紧的结,结都被磨圆了,像被人反复摸过。

      她解下了一枚玉佩。

      白玉。不大,拇指大小,雕的是一条鱼。尾巴翘起来,像是正在游。线条不精细,但鱼的姿态是活的——那种拙拙的、有力的活法,不是匠人按图谱雕的,像是谁凭着手感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玉质不算上乘,边角有些发黄发暗。不是脏,是被人的皮肤长期贴着捂出来的沁色。

      宋辞接过来。

      入手微温。不是阳光晒过的温度——是那种从内部透出来的、经年累月的体温。像一块石头被人捂在手心里捂了很多年,热气已经渗到玉的肌理深处了,拿在手上散不掉。

      他翻过来看背面。

      两个极小的字,刻痕很浅,几乎被手指的摩挲磨平了。他凑近了看——

      "阿元。"

      妇人的呼吸停了一拍。

      "是。"她的声音更低了,"他叫阿元。"

      "您——"

      "他是我儿子。前年走的。"

      宋辞的手指顿在"元"字的笔画上。那个字的最后一笔弯弯地往上挑,像一条尾巴——和正面那条鱼的翘尾是同一个弧度。

      他没有追问。但他的手停在那里,没有把玉佩放下来,也没有翻来覆去地看了。就那么握着。

      "他从小就戴这个。每天都要摸一下。睡觉也戴着。洗澡不肯取下来。说是他的护身符。"

      妇人说话的方式不像在讲故事,更像在念一段已经反复念过很多遍的经文——每一个字都是熟的,不需要现想,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机械的平稳。

      但那种平稳本身就是裂缝。

      "我想把它出了。"她说,"放在身边……老会想起他。"

      宋辞看着她。她的眼睛是红的,眼眶边上的皮肤被擦过太多次,起了一层薄薄的干皮。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的嘴唇抿得很紧——那是用力忍着的表情,不是已经哭过之后的平静,是正在忍着,忍了很长时间,可能已经忍了几百天。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玉鱼。

      鱼尾翘着。红绳褪了色。背面的"阿元"两个字被磨得快看不见了——不是刻得浅,是被摸的。被同一个人,同一个动作,日复一日地摸。

      他把玉佩放回粗布上。

      妇人的表情僵了一下。

      "这玉佩我不收。"

      "——什么?"

      "我不收。"

      她的脸一下子变了。不是生气,是慌。那种"我已经鼓了很大的勇气才走到这一步,你不能拒绝我"的慌。

      "小兄弟——我不是来讹你的——我是真的想——"

      "我知道。"宋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放平,"我不是嫌不好。"

      "那为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摊面上那枚玉鱼。白玉上那条线刻的小鱼,尾巴翘着,像在往一个方向游。他想到这条鱼被人贴在胸口贴了很多年,被同一个人的体温捂着,被同一双手反反复复地摸着——

      然后他开口了。

      "这个东西,您卖给我了,它也不会再变成别人的东西。"

      妇人看着他。

      "它上面刻的是您儿子的名字。这个东西一辈子都是他的。不管被转手多少次——它永远是属于他的。"

      他说完了。

      然后他愣了一下。

      因为他不确定那句话是不是自己说的。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被什么附身的感觉,也不是突然灵光一闪——更像是那句话本来就在什么地方,他只是张了嘴,它就出来了。像他那个秃笔蘸了墨之后,墨汁顺着笔锋自己往下走,不需要他用力。

      文鳐给他的那缕文思。想不出来怎么落笔的时候,话会自己到脑子里来。

      是他自己想到的吗?还是文鳐的那缕文思替他说出来的?

      他不确定。

      但妇人已经哭了。

      不是嚎啕。是那种终于不用忍了之后的眼泪——安安静静地,从两边的眼角一起淌下来。她没有擦,就那么站着,让眼泪流。

      过了一会儿她用手背抹了两下。抹完之后扯出来一个不太好看的笑容——嘴角往上提了,但眼角的纹路还没松开。

      "小兄弟。你是苏州人?"

      "是。"

      "听出来了。口音像。我年轻的时候在苏州住过几年。"她把玉佩重新系回腰间。红绳在她指间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那个结的打法很熟练,是系了很多年的手法。

      "谢谢你。"

      "不谢。"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你这摊子叫什么?"

      "辞雪杂货。"

      "辞雪。"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在嘴里掂了掂分量,"好名字。我下次还来。"

      她走了。靛蓝的背影在街角拐了个弯,不见了。

      宋辞站在摊后面,看着那个拐角。

      风从街面上吹过来,吹动摊布的一角。他低头看了一眼粗布上玉鱼搁过的位置——什么痕迹都没有。

      但他手掌心还残留着那块玉的温热。不是热的,是温的。像一个人很久之前留下来的体温,到现在还没散尽。

      "你刚才说的那段话。"

      雪见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她没有看妇人走的方向,目光落在宋辞脸上。

      "是你自己的?还是文鳐渡的那缕文思在替你说话?"

      宋辞想了想。

      他认真地想了。不是装出来的沉吟,是真的在往回找——那句话出来之前,脑子里有没有一个"想"的过程?有没有一个从模糊到清晰的念头?

      找不到。

      像问一条河,你这滴水是从哪条支流流下来的。它自己也答不上来。

      "我不知道。"

      雪见看了他两息。

      "那就当是你自己的吧。"

      她说完就坐回了石头上,簿子翻开,笔尖落下去,开始写。

      宋辞看着她写字的侧影。她的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动,写了几行之后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然后继续写。

      他想问她写了什么。但没问。

      远处夜市的灯笼开始亮了。一盏,两盏,三盏。街面上的人影渐渐密起来,卖馎饦的摊子开始冒热气,烟火味和面汤的香味一起飘过来。

      他低头把摊面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银簪收进匣子,珠子串好,铜香炉裹进布袋。手在动,脑子还停在刚才那句话上。

      不管被转手多少次,它永远是属于他的。

      他不知道那是他说的还是文思替他说的。但他知道一件事——那句话是对的。那个妇人不需要有人告诉她道理,她需要的是有人说出来。说出来了,她就不用再扛着了。

      他收完摊,把布袋搁在脚边。日头落到了坊墙下面,天色从橘黄往深蓝转。街上的人变成了灯笼间的影子,走动,停留,走开。

      宋辞从钱袋里摸出那块碎银子,搁在掌心里。二两。胡商给的。他掂了掂,翻了个面,又掂了掂。

      嘴角翘了一下。

      很小幅度的一下。他自己没察觉。但雪看见了。

      她在簿子上又写了一行字。

      ---

      宵禁鼓响之前,宋辞把摊子收完了。

      他没急着回棚屋。走到隔壁酒铺的门板前,靠着坐了下来。地上的石板白天被太阳晒了一天,还有余温。他把腿伸直,后脑勺抵着门板,仰头看天。

      月亮升上来了。今天不是十五,月牙缺了一角,但长安的天很干净,那道月牙亮得很。

      李四郎收烧饼摊路过他身边,顺手往他腿边搁了个东西。

      胡饼。还热的。

      "吃。"

      李四郎就一个字,说完人就走远了。他的担子挑在肩上晃悠悠的,扁担吱呀吱呀响,消失在巷子尽头。

      宋辞拿起胡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觉得今天的饼比平时香。可能是饿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又咬了一口。

      雪见坐在两步之外的石头上。她的簿子合上了,搁在膝盖上,手覆着簿面。她没闭眼,看着街面上最后一盏灯笼灭掉。

      "阿九。"

      "嗯。"

      "你吃过人界的东西吗?"

      "吃过。"

      "好吃吗?"

      "分东西。"

      "那你觉得胡饼怎么样?"

      "太硬。"

      宋辞笑了一声。嘴里嚼着饼,笑含含糊糊的。

      "苏州有一种甜糕,很软。用糯米粉做的,里头包豆沙。刚蒸出来的时候又软又烫,得两只手倒着拿,不然烫手。"

      "……嗯。"

      "以后有机会。给你买一块尝尝。"

      雪见没有立刻回答。

      风从坊墙之间穿过来,凉凉的,带着一整天积攒下来的烟火气。远处的更鼓敲了两下。月光落在她的白裙上,泛着淡淡的银光。

      "……好。"

      一个字。很轻。

      宋辞又咬了一口胡饼。嚼着嚼着,忽然觉得今天的月亮比半个月前圆了一点。

      不是十五。但够亮了。

      他靠着门板,把剩下的半个胡饼一点一点掰着吃完了。手指上沾着芝麻粒,他低头一粒一粒地拈起来吃了。

      远处有一只夜鸟叫了两声,不知道是什么鸟。叫完就静了。

      长安的夜从喧闹收束到安静,像一条河从急流慢慢汇入深潭。

      宋辞靠着门板,呼吸渐渐慢下来。他没有睡,只是觉得这一刻什么都不用想。银子赚到了,玉鱼没要,胡饼吃了,月亮很好。

      日子好像在往前走。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玉鱼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