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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没有国公的粮仓 失去安国公 ...

  •   谢珩表白后的第二日,广济仓停了。

      停得非常彻底。

      六处粮仓不开门。

      十三辆粮车堵在城外。

      三个县派来接粮的人,全都守在府衙门口。

      理由只有一个。

      安国公被留在府衙,没人能在放粮文书上盖印。

      我赶到前厅时,青州知府正在擦汗。

      “不是下官不肯放粮。”

      “广济仓的粮册、仓印与调粮文书,向来由安国公府统一核准。”

      “如今国公身份未定,下官实在不敢擅动。”

      谢珩问:

      “各处粮仓由谁看守?”

      “都有仓使。”

      “那便让仓使清点放粮。”

      知府更加为难。

      “仓使只负责守仓。”

      “没有国公府的文书,他们不知道粮应当送往哪里,也不敢开门。”

      “各县需要多少,由谁核定?”

      “安国公府。”

      “运输路线呢?”

      “也是安国公府安排。”

      “验粮?”

      知府停了一下。

      “国公府会派人。”

      很好。

      一个覆盖三州、每年经手几十万石粮食的赈灾粮仓,所有事情最后都要回到一个人的印上。

      那个人一旦不能盖印,仓使不知道该不该开门,县衙不知道能领多少,粮车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安国公坐在一旁。

      没有戴锁链,身边却守着两名大理寺官差。

      听完青州知府的话,他看向谢珩。

      “如今明白了?”

      谢珩问:

      “明白什么?”

      “我昨日说,主事之人不能倒。”

      安国公说道:

      “各地官员、粮商与船户愿意配合,是因为他们认安国公府的印。”

      “没有这个印,谁敢先出粮?”

      他说得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安国公的名字确实让许多原本互不信任的人愿意合作。

      一名仓使说灾情紧急,地方官未必相信。

      一个县说自己缺粮,另一县也不会主动少领。

      可只要国公府盖印,所有人便知道,出了事情,有一个足够显眼的人能够负责。

      问题是,这个名字用得太久了。

      久到下面的人只会等它。

      谢珩问:

      “今日哪些地方等粮?”

      青州知府立刻拿出单子。

      “清河县一千石。”

      “宜平县八百石。”

      “柳川县五百石。”

      陆清晏接过去看了一遍。

      “清河县昨日已经领过六百石。”

      “昨日是临时口粮,今日是灾后安置粮。”知府解释。

      “有多少灾民?”

      “县里尚在统计。”

      “那一千石是如何得出的?”

      “清河县令亲自申请。”

      陆清晏翻到最后。

      文书上除了一枚县印,还有一句:

      **各村里正共议。**

      没有任何具体姓名。

      “清河县有多少村?”她问。

      知府想了一下。

      “二十余个。”

      “哪些村被淹?”

      “不清楚。”

      “哪些里正参与共议?”

      “这……”

      没人答得出来。

      过去只要安国公府认为数量大致合适,盖上印便能发粮。

      如今少了那枚印,众人才发现,下面送来的数字也没有多少依据。

      安国公说道:

      “清河县灾情最重,多发一些总不会错。”

      我问:

      “若他们实际只需要五百石呢?”

      “剩下的可以留在县仓,之后继续使用。”

      “若宜平县不够呢?”

      安国公看向我。

      “赈灾不是做生意,不可能每一石都算得分毫不差。”

      “我也不要求分毫不差。”

      我将文书推回去。

      “至少写明有多少人、现有多少粮、道路预计会断几日。”

      “否则这一千石,是按灾情算的,还是按县令与国公府的交情算的?”

      青州知府立刻说道:

      “沈姑娘慎言。”

      “清河县令为官多年,不会在赈粮上作假。”

      “那更容易。”

      我说道:

      “让他把数字写清楚。”

      安国公皱眉。

      “等清河县将所有人数统计完,今日的粮便不必发了。”

      “可以先发一部分。”陆清晏说道。

      “按昨日已经登记的人数,发两日口粮。”

      “余下的数量今日补报,明日再发。”

      这样至少不会让灾民饿着等待。

      也不必立即放出一个没人说得清的一千石。

      青州知府问:

      “可今日这批粮,谁来批准?”

      前厅安静下来。

      绕了一圈,又回到了这里。

      从前是安国公。

      现在最自然的答案,是谢珩。

      他是钦差。

      也有皇帝的旨意。

      只要将安国公的印换成他的,粮仓立刻便能重新运转。

      安国公显然也是这样想的。

      “子衡。”

      他说道:

      “你暂时接手广济仓。”

      “等案子查清,再交还朝廷。”

      谢珩却没有答应。

      “若只是将国公的印换成我的,今日的问题仍然没有解决。”

      “你难道要让每一名仓使自行决定?”

      “不是。”

      谢珩看了一眼堵在门外的县官。

      “先把今日必须放出的粮处理掉。”

      他很快作出安排。

      沈家随行管事核对目前可用的粮数。

      陆清晏重新查看各县申请。

      青州府派人到仓中清点。

      仓使只对粮食离仓时的数量和状况负责。

      接粮县官确认去向。

      户部随行官员负责复核。

      事情并不复杂。

      真正做起来,却比想象中麻烦。

      我们去的第一处粮仓,仓使姓严。

      五十多岁,在广济仓守了二十年。

      仓门尚未打开,他已经能说出每一间仓房的情况。

      “上等粳米三千四百石。”

      “杂粮一千九百石。”

      “东二仓去年漏过水,里面六百石陈粮要重新验。”

      我问:

      “今日先放哪一批合适?”

      “西一仓去年秋天入的粳米。”

      “为什么?”

      “干燥,位置也靠外,最容易装车。”

      “这些情况谁告诉你的?”

      严仓使有些莫名其妙。

      “我自己管的仓,当然知道。”

      “那便将这些写下来。”

      他立刻摇头。

      “不能写我的名字。”

      “为什么?”

      “我只是守仓的。”

      “粮一旦出了门,后来少了、坏了,岂不是都来找我?”

      这才是真正的问题。

      严仓使知道仓里有多少粮,也知道哪些粮可以发。

      过去却不需要在放粮文书上出现。

      做得好,是安国公调度有方。

      出了问题,国公府也能说,是下面看守不力。

      他的名字一旦写上去,得到的未必是功劳。

      很可能先是责任。

      我说道:

      “你只确认粮食离仓时的数量与状况。”

      “送到哪里,途中是否受潮,由后面接手的人负责。”

      “真的只写我看见的?”

      “只写你看见的。”

      陆清晏将原来的文书分成了几段。

      严仓使负责出仓清点。

      押车的人在交接时确认数量。

      县里收到以后,再写实际收到多少。

      严仓使将纸看了两遍。

      确定自己不需要为车队出了城以后的事情负责,才终于写下名字。

      他的字很小。

      像是怕多占一点地方。

      第一批粮出仓时,比原定时间晚了一个多时辰。

      但粮袋的数量、品级与去向全都写清楚了。

      严仓使手中也留了一份。

      他拿着那张纸,有些不习惯。

      “这份真的留在我这里?”

      “留着。”陆清晏说道。

      “若县里说少收了一百袋,你至少知道自己放出去多少。”

      第二批粮明显快了许多。

      第三批时,仓使已经知道要确认什么,书吏也不再一句一句追着问。

      没有安国公的印,粮还是出了仓。

      只是过去挤在一个名字后面的事情,重新落回了真正做事的人手中。

      午后,清河县补送了灾民名册。

      共有四千七百人。

      陆清晏翻到第二页,忽然停住。

      “这些村名,为何与宜平县昨日交来的名册一样?”

      送文书来的县丞脸色一变。

      “邻县村落有重名,并不稀奇。”

      “十五个村全部重名?”

      县丞答不上来。

      继续核对以后才发现,清河县真正登记的灾民只有两千余人。

      另外两千人的口粮,准备先运进县仓。

      至于之后如何分配,没有人能说清。

      安国公看见那份抄来的名册,脸色也很难看。

      “清河县令是我亲自提拔的。”

      谢珩问:

      “所以呢?”

      “我以为他可信。”

      “国公信任的人确实很多。”

      安国公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不算客气。

      却很准确。

      安国公建立广济仓,靠的正是信任。

      信任赵明仪能理账。

      信任方月娘能找来粮。

      信任地方官不会虚报。

      也信任自己挑中的人,即便偶尔越过规矩,最终仍然是为了灾民。

      这种信任让事情办得很快。

      也让清河县能够把另一县的名册抄一遍,便多领两千人的口粮。

      最后,清河县只先领走五百石。

      够现有登记的灾民使用两日。

      剩下的粮,等重新核实以后再发。

      县丞离开时,脸色很差。

      青州知府小声说道:

      “清河县令与国公府来往多年。”

      “突然削减粮数,恐怕其他地方会觉得朝廷不再信任他们。”

      我问:

      “难道现在仍然应该信?”

      “下官只是觉得,做事也要顾及人情。”

      谢珩说道:

      “所以没有直接扣下县丞,也没有仅凭名册便给县令定罪。”

      “只是让他重新说明需要多少粮。”

      “若连数字都不能问,那不是人情。”

      “是纵容。”

      青州知府不再说话。

      傍晚,最后一批粮车离开。

      城外等粮的人少了大半。

      广济仓也没有因为安国公不能盖印,彻底倒下。

      严仓使仍然拿着自己留下的那份出仓记录。

      等我们准备离开时,他又追了出来。

      “沈姑娘。”

      “还有什么事?”

      “这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对。”

      “若以后粮出了问题,不会全部算在我头上吧?”

      “不会。”

      “那若这批粮真的救了人呢?”

      他问完,似乎觉得自己太过直接,又赶紧补充:

      “我不是想要赏钱。”

      “只是问问。”

      我说道:

      “文书上会写,是你验过粮,也是你开的仓。”

      “至于朝廷最后记不记得,我不能保证。”

      严仓使笑了一下。

      “写着便好。”

      过去二十年,他不知道开过多少次仓。

      每一次,最后被百姓记住的都只有安国公。

      今天不过是在一张纸上多了三个字。

      也没有立刻替他换来什么。

      可他仍然将那张纸折得很仔细,放进衣服内层。

      回府衙的路上,谢珩一直没有说话。

      我问:

      “还在想安国公昨日说的话?”

      “嗯。”

      “今日粮已经发出去了。”

      “只是一日。”

      “第一日通常最乱。”

      “你似乎很有信心。”

      “没有。”

      我说道:

      “明日大概还会发现新的问题。”

      谢珩看了我一眼。

      “我以为你会说,这证明一个人不该掌握全部事情。”

      “确实证明了一点。”

      “只有一点?”

      “也证明安国公的名字过去确实有用。”

      谢珩有些意外。

      “你承认?”

      “为何不承认?”

      安国公的名字让粮商愿意先出粮。

      让地方官员愿意合作。

      也让许多原本来不及办的事情迅速向前。

      不能因为后来出了问题,便假装这套办法从未救过人。

      “问题不在于他的名字有用。”

      我说道:

      “是所有人的办法、劳动与责任,最后都只剩下他的名字。”

      “甚至少了他,所有人便不敢继续做自己本来就会做的事。”

      谢珩想了一会儿。

      “今日最后仍然是我作决定。”

      “是。”

      “那与从前有什么区别?”

      “至少严仓使知道自己只对哪一段负责。”

      “陆清晏的意见写在文书里。”

      “清河县送来的数字也有人敢问。”

      我说道:

      “你最后可以作决定。”

      “但不能说所有人原本都同意,也不能把每一步都算成你一个人的功劳。”

      谢珩点了点头。

      “我明白。”

      “真的?”

      “应当。”

      “听起来不太可靠。”

      “至少比假装已经全部明白可靠。”

      这倒是。

      走到驿馆门口时,秋棠正坐在台阶上等我。

      看见谢珩,她立即站起来行礼。

      随后又偷偷看了我一眼。

      表情十分奇怪。

      我问:

      “怎么了?”

      “没什么。”

      “说。”

      秋棠犹豫了半天。

      “今日有人说,谢大人昨夜向姑娘表明心意了。”

      我停住。

      谢珩也停住。

      “谁说的?”

      “府衙守夜的官差。”

      很好。

      昨夜旁边那两个一直打哈欠的守卫,原来一句也没有漏听。

      秋棠眼睛很亮。

      “姑娘,是真的吗?”

      我看向谢珩。

      “你问他。”

      秋棠立刻转头。

      谢珩说道:

      “是真的。”

      回答得毫不犹豫。

      秋棠脸上的喜悦几乎压不住。

      “那回京以后,是不是便要准备婚事了?”

      “不一定。”我说道。

      “为什么?”

      “喜欢与成婚不是同一件事。”

      秋棠的表情与昨夜的谢珩很像。

      显然都觉得这两件事中间,不应该再留出任何空隙。

      她看看我,又看看谢珩。

      最后小心翼翼地问:

      “那谢大人不是白喜欢了吗?”

      谢珩似乎也很想知道答案。

      我说道:

      “喜欢一个人又不是提前下的聘礼。”

      “不一定非要立刻换回什么。”

      谢珩轻轻挑了一下眉。

      “昨夜你可不是这样说的。”

      “我昨夜也没有说,一点回报都没有。”

      “有什么?”

      “目前有一句谢谢。”

      谢珩看着我。

      我忍住笑。

      “还有比昨日更多一点。”

      他这才满意。

      秋棠完全没有听懂我们究竟在算什么。

      可她显然认为,只要谢珩喜欢我,婚事便不可能再有变化。

      她高高兴兴地回去替我准备晚饭。

      我看着她的背影。

      忽然有些理解她的想法。

      有能力。

      有地位。

      品行端正。

      愿意听我说话,也愿意改变自己。

      在秋棠的世界里,被这样一个男人真心喜欢,已经是女子能够得到的最好结果。

      若连谢珩都不嫁,还能嫁谁?

      可这个问题从一开始便默认,我一定要从已有的人中选一个最好的。

      而不是先问,我是否需要通过嫁给谁,来决定以后过什么样的生活。

      我没有将这些话说出来。

      现在的秋棠未必能理解。

      我自己也仍然没有完全想清。

      晚饭刚送上来,宫中的急使便到了青州。

      圣旨比预计快了三日。

      皇帝已经知道广济仓账目有异,也知道安国公被留在府衙。

      旨意中没有立即定罪。

      只命谢珩将安国公、赵明仪、方月娘及全部账册押送回京,交由三司会审。

      青州赈灾不得中断。

      广济仓暂由钦差接管。

      念到这里,宣旨官抬头看向谢珩。

      接下来一句是:

      **青州及南方各处仓粮、船运与赈济事宜,皆由谢珩一人决断,无须再请。**

      前厅中所有官员同时松了一口气。

      终于又有一个人的名字,可以盖在所有文书上了。

      安国公看向谢珩。

      没有说话。

      青州知府已经跪下恭贺:

      “谢大人得陛下全权信任,赈灾诸事必能顺利。”

      我却看见,谢珩接过圣旨以后没有立即起身。

      他盯着“皆由谢珩一人决断”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昨日,我们才用一整天证明,没有安国公的名字,粮仓也能开门。

      今日,皇帝只是将那个名字换成了谢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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