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新室友 涂逸的家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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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逸又辞职了。这一次，她坚持了整整6个月。
不是被辞退，也没有找好下家。只是某天到工位后，面对电脑屏幕的无力感，面对工作群聊的麻木，在开不完的会上走神。那种“想逃走”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组长没有挽留她，说下周就能走完流程，并直言公司随时都能招新人。
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陈述事实。涂逸也不想去细想，反正“随时能被替代”这件事她早就心知肚明。
也好，这下不存在心理负担了。
最后一天下午，涂逸坐在工位上，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五点三十分。还有半个小时。
电脑已经关了，工位已经收拾得空荡荡的，工牌也上交了。没有想象中的那种庆祝倒计时的喜悦，反而临近下班时间的时候，她的眼眶湿润了。
到底是觉得解放了？还是后悔了？不知道，她只知道再过半个小时，自己又会回到没有工作、和这个社会格格不入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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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里，客厅飘着一股红烧排骨的味道。
舍友林周周扎着高马尾，系着围裙，罕见地在灶台前翻锅。
“涂儿，你回来啦！”
涂逸把书包扔到沙发上。“今天是什么日子？”
“你辞职的日子呀。”
涂逸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哪次辞职我不知道？”林周周把排骨倒进盘子里，从厨房走出来，“你脸上的表情写着——‘我又自由了，呃，然后呢？’”
涂逸没有反驳，她确实在想：之后呢？
林周周把碟子端上桌，筷子递给涂逸。“解脱了就开心一点嘛！”
“不知道为什么，走的时候反而开心不起来。”涂逸戳着碗里的米饭，“工作的时候想辞职，在家的时候又想找工作。”
林周周夹了一块排骨。“你这人一直这么矛盾，我早习惯了。”
“不过你这个应该是那什么恐惧症。”她嚼了两口肉，还没吞下又张嘴，“暑假在家久了，临开学反而舍不得走。在学校住久了，到快放假时又舍不得学校。很正常的嘛，待几天就习惯了。”
涂逸低着头琢磨着她的话。这种情况她以前确实有过。
在公司稀里糊涂过的这几个月，哪怕每天不想上班，但那个地方早就成为了她生活的一部分。也许自己真的只是习惯了有班上。
这个话题结束后，她注意到室友一副心虚的模样。
林周周夹了块排骨，送到嘴边才发现是生姜，又默默放回去；吐在桌上的骨头盯了两秒，又夹回碗里，最后也没吃；平时她恨不得连涂逸碗里的都盯上，现在却一个劲儿扒拉白米饭，菜也不怎么吃。
涂逸歪着头看她。“怎么了，难道你也辞职了？”
被点破后，林周周尴尬地笑笑。
“涂逸。”她放下筷子，把身子坐直了一点，“我跟你说个事。”
“陈阳那边……舍友要搬走了。他想让我搬过去一起住。”她的声音更虚了，“可能过两周。”
“嗯……”涂逸夹菜的动作短暂停了一下，短到林周周可能没注意到，“挺好的。”
“你，要不考虑换个一居室？”林周周面露心疼地看她，“这边的房租你一个人可能有点吃力。我和陈阳会帮你垫下个月的房租，之后我再帮你找房子吧。”
涂逸：“嗯，我看看吧。”
林周周：“或者，你考虑搬回老家吗？反正你现在正好也……”
“这个算了，不考虑。”涂逸当即打断了她。
回哪个家？和母亲的微信对话还停留在上个月：最近工作怎么样？
她回了一个“挺好的”。之后，两边都没有再发起新对话。
她这两年虽然断断续续地在工作，但也攒了一点钱。不多，但省吃俭用的也够撑一年的房租。
比起眼下的经济焦虑，她更怕的是，几个月后，自己依旧不知道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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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涂逸躺在床上刷了很久的租房软件。
“一居室，太贵。合租……”
她打开好友列表，随便翻了一下，又退出了。能合租的朋友基本都有了稳定的生活，她也不想和其他人解释自己辞职的原因。
最后，她打开了一个之前屏蔽的合租群，发了条消息：
【寻找合租室友】XX小区，两室一厅，设备齐全。本人安静，无不良嗜好。希望舍室友爱干净，不要太吵。
消息发送后，涂逸的手反复地上下划，等了十分钟，没有人回复她。她的消息也早已被群里的其他交友贴淹没。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起身去厨房。
拉开冰箱门，微弱的黄色暗光扑向她的脸。几盒酸奶、一袋速冻水饺、一盒瑞士卷，都是林周周买的。她自己的东西只占了角落的一格——几瓶水，其中一瓶已经喝了一半。
她突然觉得自己和这瓶水有点像，在这个城市里，她只是缩在某个毫不起眼的角落里。
没有沉思太久，她便关上冰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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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同一座城市，另一间出租屋里。
陆识刚洗完澡出来，毛巾搭在湿哒哒的头发上。没来得及擦，手机震动了一下。
房东发来的一段语音：“小陆啊，之前和你提过的，房子我决定卖了，准备找人来看房子，你这几周能搬不？”
他听完，回了个“行”，然后顺手打开合租群。
他回想起几天前，一个同事提过，说自己女朋友正好要搬走，如果找不到房子，可以暂时搬过去。
同事是这么说的：“她室友是一个挺安静的女生，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陆识当时没接话，他不知道如何与女生相处。
等回过神来，手指已经自动划了好一会儿。
“合租……不要太吵”
发帖时间是一小时前，小区也离公司不远。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想到自己的作息，凌晨还在敲键盘，偶尔自言自语几句，算不算吵？应该还好？
他发起了一条临时对话：“你好，房子还在吗？”
发完消息，他直接把手机扣在一旁，没有等回复。
他擦了几下头发后，转头打开电脑。
屏幕还停留在下午没跑通的那段代码。一个边界条件的报错，虽然不是什么大问题，但他已经研究了快一个小时。
同事说“差不多就行了，谁会用到那种极端情况”，他没接话。他知道“差不多”是什么意思，就是差一点，那一点不解决他睡不着。
光标在最后一行闪了十几秒。他删掉一种写法，换了另一种。编译，报错，再删，再写，再编译。终于，绿色。
他向后靠着椅背，没有如释重负的欣喜，只是觉得这一段完成了。
他关闭编译软件，点开了一个图标，是一个他做了很久，但从来没有给别人看过的东西。
屏幕上只有一个像素小人，站在一片空旷的草地中央。画面里没有任务，没有血条，没有经验值。只有像素云和像素草在呆板地摇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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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见面那天，他们约在了小区附近的便利店。涂逸选的，她说“就小区门口那家便利店吧”。他说“好”。
林周周本来说要陪她，涂逸说不用。看个人而已，能有什么问题。
她提前了十分钟到，买了一瓶矿泉水，坐在最角落的高脚凳上。
下午，还有五分钟到两点，门口的风铃响了。
一个高个子男生走了进来。
米色的短袖衬衫，黑色运动裤，偏瘦，能看出肩膀的骨架。他的头发有点长了，刘海快遮住了眉毛。他眉眼干净，下颌线分明。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整个便利店，收银台、货架、角落，最后停在了角落的高脚凳上。
他盯着凳子上的女生愣了两秒，然后低头看手机，又猛地抬头看她。
女生的眼睛很大，衬得脸很小，黑发直直地垂到胸口。她身材瘦小，身高比他矮了一截。
她的皮肤很白很白，甚至可以用惨白来形容。今天天气很热，但她穿着一件灰色长袖开衫。
涂逸也看见了他。两个人愣愣地对视了几秒。
他们突然同时意识到一个问题：自始至终，二人没有互相确认过性别。没有确认姓名、穿着。她发地址，他回“好”。她说“周六下午两点”，他说“好”。
两人一个多余的标点符号也不舍得打。看来过于安静也不是什么好事。
他穿过货架，朝涂逸走过去。他的表情有些意外，像是他以为自己在处理一件已知的事情，结果到了现场才发现有个变量没有声明。
“合租？”他问。
“嗯。”
“是你发的帖子？”
“嗯。”
空气安静了五秒钟。他把她旁边的高脚凳轻轻拉出来，坐下。
“陆识。”他先开口。
“涂逸。”
他转过头观察着她，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把脸转回去。“我没想到是个女生。”
“你也没问。”涂逸用手点点屏幕。
“房子还在吗？”
“在。”
“我能看看吗？”
她点了点头。“走吧。”她把那瓶没喝完的水拿在手里，从高脚凳上跳下来。
经过门口的时候，风铃又响了一声。
涂逸走在前面，陆识跟在后面，隔着大约一米的距离。
她心想，这个人走路没有声音，应该不会太吵。
虽然两人连性别都没有确认，凭着“好”、“好”和“好”就坐到了同一张桌前，也许这也算是一种信任吧。
也挺好的，她觉得，至少比那些问东问西，看完房还要回去“我考虑一下”的人强。
至少他准时到了，没有放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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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便利店到小区单元门，走路不到十分钟。
房东配的是密码锁。推门进入，右手边就是餐桌，和玄关隔了一个鞋柜。餐桌后边是厨房，用玻璃推门隔断。
房子没有砌多余的墙壁，站在玄关处就能看到完整的客厅和阳台。客厅摆放着最基础的设施，背靠墙的沙发，茶几，电视柜上的电视。
朝电视旁的过道往里走，右手边是一间浴室，左手边是两个并排的房间门。涂逸的卧室靠近里面。
林周周今天不在家。她的那间房格局方正，朝南的窗户采光不错。陆识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出来时，厨房的灶台他多看了两眼。
“可以。”他说。
涂逸：“那下周搬吧，正好五一放假。”
两个人交换了联系方式，加起来说了不到十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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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周日傍晚，林周周就被陈阳迫不及待地接走了。
涂逸站在楼道口看着他们，直到汽车尾灯消失在转角，她才回去。
好友的东西清空之后，房子看起来比平时空了一半。玄关少了好几双鞋，鞋柜空出一整层。
厨房之前摆满了她的厨具，现在忽然空荡荡的干净。
冰箱门上还贴着林周周没撕掉的便利贴，棕色小熊形状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
“锅里还有粥，起床记得喝！！”“底层有冰激凌～”“牛奶到xx日到期”。
涂逸摸了摸那排歪歪扭扭的字，没有撕掉。
打开冰箱，东西少了一大半，灯光似乎比平时更亮了。冰箱里那盒瑞士卷也没了，她差点忘了那盒瑞士卷是自己买的，林周周走的时候问了一句“这盒我能带走吗”，她说“本来就是买给你的”。
她关上冰箱，走到卧室。林周周的房门敞开着，里面已经空了。地板上有几块颜色稍浅的方印，是之前桌子压出来的。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很久，没有走进去。
她和林周周从小在一起长大。大学毕业后，她们就搬到现在的城市合租，到现在已经有两年了。
她知道好友迟早会搬走，从她谈恋爱的那天起。
虽然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但看到空房间的那一刻，她的心还是轻轻地刺痛了一下。
小时候，母亲搬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空房间，也是这样的“迟早会发生”。
她以为自己早就不在意了。但当她真正面对林周周空掉的房间，她感到喉咙泛起一阵酸楚。原来自己一直没学会面对“有人离开”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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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五一节，陆识搬进来那天，是陈阳开的车。
涂逸惊讶了一下——陈阳的同事？
没来得及多想，林周周已经在喊她帮忙了。
她走过去，拎起一个帆布袋子，有点沉。
陆识伸手来接，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她立刻把手缩了回去，反应很快。
东西搬完后，林周周提议四个人一起吃饭，就在客厅茶几上，叫外卖。
周边的餐饮店很多，过了半个小时，外卖就送到了。
林周周第一个动筷子，边嚼边含混地说：“陆识，陈阳说你公司项目被砍了？那你最近不是很闲？”
陆识“嗯”了一声，没多解释。
见状，陈阳立刻“啧”了一声，打岔道：“叫陆哥！人家比你大两岁。还有，闲不闲关你什么事，吃你的。”
“就你话多！”林周周瞪了他一眼，“人家陆哥都没说什么。”
她转头看向涂逸。“涂儿，这边隔音不太好，你睡得晚，会不会吵到人家？”
涂逸被她突如其来的问话弄得有些尴尬。她刚张嘴，陆识先开了口：“没关系，我睡得也很晚。”
林周周又聊了几句有的没的，问陆识平时下班做什么、喜不喜欢吃辣、以前住哪。
陆识的回答都很短，“没什么事做”、“还行”、“XX小区”。
“你查户口呢？”陈阳又打断她，转头看向陆识，“她这人就喜欢八卦，不用理她。”
林周周踢了他一脚。“我又没问你。”
她从袋子里拿出几瓶可乐。陈阳刚准备接过。林周周打了一下他的手。“不好意思，没有你的。”
陈阳呆住了，眉眼带着委屈。“那我喝什么？”
“你去倒水。”
他张大嘴巴，一怒之下怒了一下，然后走去厨房喝水。
涂逸顺手把另一瓶可乐递给陆识。他看了她一眼，道了声谢谢。
吃完饭，林周周和陈阳在厨房收拾外卖盒。涂逸想过去帮忙，被林周周笑着推出来。“你歇着吧。”
她只好坐回沙发上。陆识坐在另一头，两个人之间隔了好几个人的距离。
涂逸看了眼茶几上一瓶没喝完的可乐，陆识刚放下的，瓶盖拧得紧紧的。
厨房时不时传来林周周的笑声，不知道陈阳和她说了什么。
涂逸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滑稽：四个人，一对在厨房里笑，一对在客厅里沉默。
过了十几分钟，林周周擦着手走出来。“那我们先走了哦。”她看了一眼涂逸，又看了一眼陆识，眉眼带笑，“你们好好相处啊。”
门关上了。刚才还坐在这儿的四个人，现在还剩两个，客厅忽然安静得不像话。
涂逸坐着没动，瞥了眼沙发那边，不是林周周了。
陆识也看向她。四目相对，她本能地移开了目光。
陆识站起来。“那我先回房间了。”
“好。”
他朝玄关走过去，拿起了门边的一个长条形黑色琴包，拎进房间。涂逸多看了一眼。
房间只剩下涂逸一个人。她瞥过鞋柜，有双黑色帆布鞋，码数不小，鞋带系得很紧，鞋面没什么花纹，干干净净、规规矩矩的，像他的主人一样不占地方。
她盯着它看了好几秒，然后站起来，也回了房间。
隔壁没有任何声音。她躺上床，打开平板，点开《老友记》第一集，标题是“新室友”。片头曲响起来，她把音量调低两格。
明天应该就好了，她想，明天就有声音了。说话的、烧水的、和走路没声音的那个人弄出的别的什么声音。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新室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