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回诊 第二天上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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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见月堂刚开门，庄之行就来了。
张见月正在往门口搬晾药的架子，抬头看见他站在巷子里，换了身干净的靛蓝直裰，右臂缠着绷带挂在胸前，脸色还是那副酒色过度的倦怠样。身后跟着昨儿那个家丁，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她把手里的架子放下，拍了拍掌心的灰。
"庄公子，伤口裂了？"
"没有。"庄之行走过来，在家丁搬来的小凳上坐下，"来感谢你。"
"感谢我什么？感谢我只收四十文没收你八十？"
庄之行嘴角抽了一下，示意家丁把食盒放到柜台上。"一品斋的桂花糕，早上刚买的。张大夫昨晚费心了，聊表心意。"
张见月看了一眼食盒，又看了一眼他。"你大清早跑三条街去买桂花糕，就为了感谢我包了个不值钱的伤口？"
"不可以？"
"可以。"她打开食盒捻了一块咬了一口，"但你要是顺路查了我师父是谁、什么时候来的京城、铺子后面是不是真有地痞——那就不是感谢了，是回访。"
庄之行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张见月注意到他搭在膝上的右手指尖轻轻敲了一下。那是一个被人说中后的习惯性动作，她在师父身上见过很多次。
"张大夫多虑了。"他说，"你师父的事，我确实问了一句。但那是为了确认你的医术靠不靠谱——毕竟我这条胳膊还要用。"
"哦。"张见月把桂花糕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那我师父怎么说的？"
"令师是太医院前任院判的弟子，五年前离京，三年前病逝于江南。你独自来京城开了这间药铺，医术是正经师承，没有案底。"
张见月点头："查得挺全。那地痞的事呢？"
庄之行顿了一下。
"后巷确实有三个地痞，但二十文砍三刀是你编的。"
"你怎么知道是编的？"
"我让人去问了，他们说没有这价。"
"那是你没谈好。"张见月面不改色，"你让人去问的时候要是加一句'是见月堂张大夫介绍的'，他们能给你打八折。老主顾了。"
庄之行看着她，沉默了好几息，然后忽然笑了。那种笑和昨天在铺子里不一样，不像面具，更像是某种被逗到之后无可奈何的认输。
"张大夫，"他说，"你这个人说话，有没有一句是真的？"
"有啊。"她指了指他右臂，"你这伤再不换药，明天准发炎。现在拆开重包，我给你算便宜点——三十文。"
"昨天四十，今天三十？"
"昨天是急诊，今天是预约。"
庄之行看着她伸出来摊开的掌心，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理直气壮坑人的人。但他还是把右臂从绷带里抽出来，递了过去。
张见月重新拆开他的伤口检查了一遍，嘴里没闲着："你自己包的？"
"家丁包的。"
"你这伤口从中间开裂了，家丁手劲不够，绷带松了。下次自己动手，别懒。"
"我不会。"
"那你学啊。你一个大男人——"她忽然顿住，低头看了一眼他的伤口边缘，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算了，三十文包教包会，下回来带个学徒来，我教他怎么缠绷带。"
庄之行注意到她那半秒的停顿，但没有追问。
包扎完，他站起来，从袖中摸出一小块东西放在柜台上。"诊金。"
张见月低头一看，是一块半旧的木牌，拇指大小，上面刻着一个"蒯"字。她的指尖微微一颤，但很快被按住了。她抬头看着庄之行，表情平稳。
"这是什么？"
"一块旧牌。"庄之行的语气轻描淡写，"侯府收拾旧物的时候翻出来的，像是哪家订药材的凭记。我瞅着这木头是南边来的好料，你铺子里有些药材也是南边进的，说不定能用上。"
张见月拿起那块木牌翻看了一下，心里已经转了三四个念头。蒯家的旧物，为什么会出现在平津侯府的库房里？是他故意拿来探她的，还是他确实不知道这是什么？
她把木牌推回去。
"谢了，但我不收来路不明的东西。"
庄之行没有接，转身往外走。"放在你这儿，当个押金。下次我来换药，从诊金里扣。"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比方才深了一些。"张大夫，南边来的好东西，有时候不光是木头和药材。你见得多，应该懂。"
然后他走了。
张见月站在柜台后面，手心里的木牌冰凉，篆刻的"蒯"字硌着虎口。她低头看了很久，然后默默把木牌收进了柜台底下的暗格里，和那本旧册子放在了一起。
"庄之行啊庄之行，"她低声道，"你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暗格里，旧册子封面上那行模糊的字迹在阴影里静静躺着——"蒯氏旧案·张氏手录"。
里人格在意识深处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警觉。张见月按住自己的太阳穴，在心里说："没事。还不是时候。"
里人格沉了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把暗格关上，转身去理药材架。走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一品斋的桂花糕，"她嘀咕，"这人是真舍得下本钱。"
她伸手又拿了一块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翻开账本，在"庄二公子"的页面上添了一行新字：
"今日回诊，带桂花糕一盒（已吃）、蒯家木牌一枚（已收）、试探言语若干（已记录）。此人城府极深，但买糕点品味不错。"
她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下次他来，涨价到五十文。"
门外巷子里，庄之行上了马车，靠着车壁闭了一会儿眼睛。家丁坐在对面，小声问："公子，那块木牌……"
"她知道那是什么。"庄之行没睁眼，声音很淡，"她按住了指尖，但抖了。我看见了。"
"那她跟蒯家……"
"不一定。"庄之行睁开眼，看着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光，"但至少她知道蒯家的事。这世上知道蒯家灭门内情的人，没有几个。"
他顿了顿，嘴角又浮出那种被气笑之后的表情。
"而且她的桂花糕，吃了三块。我数了。"
家丁愣了一下："公子，您给她买桂花糕，就是为了数她吃几块？"
庄之行没有回答，重新闭上眼睛。
马车驶出巷口，见月堂的匾额在后视里越来越小。庄之行在摇晃中忽然想——这个女人，到底是真的心大，还是装的比他还能装？
他嘴角弯了一下，自己都没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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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回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