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南下之旅 出发那天, ...
-
出发那天,天还没完全亮透。
秦知晴拖着一个小行李箱下楼时,何心叶已经等在公寓门口了。他靠在一辆银灰色的SUV旁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领口拉到了最上面,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下颌。晨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他正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早。”他说,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沙哑。
“早。”秦知晴回了一句,发现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飘出热腾腾的香气。
“给你买了早饭。”他把袋子递过来,“豆浆和饭团。不知道那家店合不合你口味,但她以前说你喜欢吃这种糯米饭团。”
那个“她”字让秦知晴的心跳漏了半拍。她接过袋子,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温热的触感一掠而过,她飞快地缩回了手。
“……谢谢。”她说,低头打开袋子,假装专注于手里的饭团,以此来掩饰自己微微发热的脸颊。
饭团还是温的,糯米粒粒分明,里面包着油条、肉松和榨菜,是她大学时最常吃的搭配。她咬了一口,熟悉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一瞬间几乎让她产生错觉——好像下一秒,何心莲就会从副驾驶座上探过头来,笑嘻嘻地问她“好吃吗”。
她偷偷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何心叶。他正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边沿。晨光从侧面照进来,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
像,又不像。
像的是那种让她心安的感觉,像是无论走到哪里,只要有他在身边,她就不用害怕。不像的是他的轮廓、他的气息、他握方向盘时指节分明的力度——这些都是属于一个男人的特征,和记忆中那个柔软的女孩截然不同。
她低下头,继续吃着饭团,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翻涌。
车子驶出市区,上了高速。沿途的景色从密集的建筑逐渐过渡到开阔的田野,深秋的稻田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下整齐的茬子在阳光下泛着金黄的光。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被薄雾笼罩着,像一幅淡彩的水墨画。
“困了就睡一会儿。”何心叶说,“到那个县城还要四个多小时。”
“我不困。”秦知晴嘴上这么说,身体却很诚实地打了个哈欠。昨晚她几乎一夜没睡,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份体检报告和那张纸条,脑子里塞满了各种可能性,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地合了一会儿眼。
何心叶没有拆穿她,只是伸手从后座够过来一件叠好的外套,递给她:“盖上睡,别着凉。”
外套上有他的气味——洗衣液的清香混着的,还有一种她说不出来的、属于他个人的气息。秦知晴接过外套,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盖在了自己身上。外套很大,几乎把她整个人裹了进去,领口处残留的温度像是他刚刚脱下时的体温。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车身的轻微颠簸和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像一首催眠曲,她的意识开始渐渐模糊。
半梦半醒之间,她感觉到车速慢了下来,像是经过了收费站。然后有一只温热的手伸过来,轻轻把她滑落的外套往上拉了拉,掖在她的下巴处。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她没有睁开眼睛,但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了一丝微笑。
等她醒来时,车子已经下了高速,行驶在一条两旁种满梧桐树的县级公路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路面上投下斑驳流动的光影。秦知晴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身上盖着的外套不知什么时候被换成了后座的一条薄毯,而何心叶的外套则好好地搭在驾驶座的椅背上。
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他怕她睡熟了觉得热,又怕她着凉,所以中途停了车,换了毯子。
这种细致入微的体贴,让她心头一暖,同时又有一丝说不清的酸涩。因为这种体贴太像何心莲了。何心莲就是这样,总是默默地把一切都安排好,从不张扬,从不邀功,仿佛照顾她是天经地义的事。
“醒了?”何心叶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正好,快到县城了。要不要找个地方先吃点东西?”
“好。”秦知晴坐直身体,把毯子叠好放在后座,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导航,“还有多远?”
“大概十几分钟。”
果然,不到十五分钟,车子就驶入了一个小县城。县城不大,主干道只有两条,沿街的店铺大多是些小吃店、杂货铺和农资店,招牌有些褪色,透着一股朴素的年代感。街上行人不多,几个老人坐在路边的树荫下聊天,一只黄狗趴在便利店门口打盹。
他们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餐馆,点了两碗牛肉面。等餐的间隙,秦知晴拿出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对照手机地图定位。
“应该是在县城北边的一个镇子上,离这里还有大概半个小时的车程。”她说。
“吃完饭就过去。”何心叶给她倒了一杯热茶,杯沿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先暖暖手,你手很凉。”
秦知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确实有些发白。她端起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身体里的寒气。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抬头看着何心叶:“你是怎么找到那间出租屋的?”
何心叶正在低头吃面,闻言顿了一下,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我托了一个朋友帮忙查的。他在派出所工作,能查到人口流动记录。”
“你还有在派出所工作的朋友?”
“以前在乡下的时候认识的。”何心叶的语气很平淡,没有展开的意思,“他欠我一个人情。”
秦知晴没有再追问。她发现何心叶对自己的过去总是讳莫如深,每次她问到,他要么轻描淡写地带过,要么转移话题。她理解每个人都有不想提及的往事,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何心叶身上藏着的故事,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
吃完面,他们继续上路。按照导航的指引,车子驶出县城,沿着一条蜿蜒的水泥路向北行驶。路两旁的景色越来越荒凉,农田逐渐被丘陵和树林取代,偶尔能看见一两座白墙黛瓦的农舍掩映在树丛中。
最终,导航将他们带到了一处位于山脚下的村落。村子不大,大概只有二三十户人家,房屋大多是老式的砖瓦房,有些已经年久失修,屋顶长满了杂草。
秦知晴对照着纸条上的地址,找到了村尾最后一栋房子。
那是一栋独门独院的平房,灰色的水泥外墙,红色的铁门已经锈迹斑斑。院子里的杂草长到了膝盖高,窗台上积满了灰尘,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
秦知晴的心沉了下去。
她走到门前,试着推了推,门是锁着的。她绕到侧面,透过满是灰尘的窗户往里看——屋内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张桌子,床上的被褥已经发霉,桌面上落着厚厚的一层灰。
没有人。或者说,曾经有人住过,但已经离开很久了。
秦知晴站在院子里,秋风吹过,枯黄的杂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她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又一次断了。
“等一下。”何心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回过头,看见他蹲在院墙的角落,拨开一丛野草,露出了下面的东西。
那是一小块被翻动过的泥土,颜色比周围的新鲜,像是最近被人挖过。何心叶找来一根树枝,小心翼翼地挖开那层浮土,几块红砖露了出来。他把砖块一块一块地挪开,在最下面,发现了一个用塑料袋包裹着的东西。
他把它拿出来,抖掉上面的泥土,打开塑料袋。
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铁盒子,已经有些生锈了。他轻轻掰开盒盖,里面躺着一封信,还有一个用红布包裹着的小物件。
秦知晴屏住了呼吸。
何心叶打开红布,露出里面的东西——那枚牛角印章。爱心形状,顶部多出一瓣莲花,和秦知晴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她接过印章,指腹轻轻摩挲着那熟悉的纹路。牛角的质地温润如玉,带着泥土的凉意,像是刚刚从沉睡中被唤醒。她把它翻过来,看到底部刻着两个字:心莲。
是何心莲的字迹。
“她把它埋在这里的。”秦知晴的声音在发抖,“她知道她妈妈会来这里,所以她提前把印章留在了这里。”
何心叶没有说话。他打开了那封信,信纸已经有些泛黄,但字迹依然清晰。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信递给了秦知晴。
信很短,只有寥寥几行字:
“妈: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不要难过,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印章我留给你。如果有一天,有一个姓秦的女孩来找你,请把这个印章给她。告诉她,我一直都在。
莲叶何田田。我们永远是一家人。
心莲绝笔”
秦知晴握着那封信,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终于明白了。何心莲早就预料到了自己的死亡——或者说,她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她提前写好了这封信,把印章留给了母亲,嘱托她转交给那个“姓秦的女孩”。但李秀兰还没来得及把印章交给她,就得知了自己患癌的消息。她带着印章和信,来到了这个偏远的小山村,想在生命的最后时光里,替女儿守住这个秘密。
但她最终还是没有等到秦知晴的到来。她去了哪里?是已经去世了,还是离开了这里?没有人知道。
秦知晴把印章和信紧紧地攥在手里,像是攥住了何心莲留给她的最后一丝温度。她抬起头,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山巅笼罩在薄雾中,看不真切。
“她一定还活着。”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她答应过心莲要把印章交给我,她一定不会食言的。”
何心叶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包裹着她的,像一个小小的港湾。
秦知晴没有挣脱。她反握住他的手,用力地、紧紧地握住。
秋风穿过山谷,吹动她的发梢。她站在那片荒芜的院子里,手里握着那枚跨越生死而来的印章,身边站着一个让她既熟悉又心动的男人。
她不知道李秀兰在哪里,不知道这条路还要走多远。但她知道,她不会再放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