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本皇子风流 ...


  •   “臣有本奏,七皇子豢养之蟒,夜闯平阳侯府,致使平阳世子惊惧攻心,卧榻旬月有余。此等纵兽乱礼之行,有悖天家规制,恳请陛下从严惩治!”

      “臣弹劾七皇子殿下所驯之鹤,于众臣朝会后公然飞扑太傅、啄扯冠袍,戏辱当朝大儒!”

      “七皇子耽于嬉游、沉迷饲兽,行事放浪无拘、肆意妄为,难堪社稷重责!恳请陛下整肃宫规、严明朝纲,以儆效尤!”

      砰——

      齐成帝一掌重重拍落御案。

      天子盛怒,殿内侍奉的内侍、宫婢无不大惊失色,齐齐伏地叩首。

      身侧的大太监苏福海拭去额间冷汗,赔笑劝道:“陛下息怒。七皇子到底是年岁尚浅,顽皮了些。您龙体康健为重,万莫为这等琐事,动了肝火。”

      “龙体为重?”齐成帝冷笑,“朕看你们这群人,是盼着朕早日退位吧。”

      “奴才失言,罪该万死!”

      苏福海吓得亡魂皆冒,双腿一软重重跪伏在地,“陛下您莫要因奴才这张贱嘴动怒,仔细伤了龙体啊!”

      此起彼伏的请罪声、接连不断的叩首声萦绕殿中,非但未平怒火,反倒令齐成帝胸中郁气更盛。

      他抬手一挥,奏折直直朝着门外飞去。

      刚步入殿内的李绥冷不丁受了一击,顿时趔趄半步。

      捂着鼻梁,拖腔带调地哀嚎出声:“哎哟,这是哪个不长眼睛的,竟惹得父皇龙颜大怒!且看儿臣找出他,定揭了他的皮!”

      言罢,他俯身弯腰,捡起散落的奏折。全然无视满殿或错愕、或敬畏的目光,大摇大摆踱至窗边。

      御窗之侧,只见鎏金雕花鸟笼上,立着只西域进贡的彩羽鹦鹉,乃是齐成帝近来的心爱之物。

      不但好吃好喝的供着,翎羽养得油亮斑斓。每日还专有宫人教授其讨巧可爱的吉利话,比不少末等嫔妃过的都要金贵舒心。

      李绥背手信步,似巡察案情的大理寺官员般,缕着不存在的胡须,姿态悠然地绕鸟笼转了三圈。

      绕毕,指着鹦鹉故作愠色,“莫不是你这碎嘴小禽学舌搬话、挑拨是非,惹得父皇心绪不宁?”

      然而往日任凭如何逗弄投喂,就是不开口的鹦鹉。闻言却扑棱着双翼,口齿清亮唤:“父皇,不是儿臣!父皇,不是儿臣!”

      原本战战兢兢的宫婢内侍,此刻无不瞪眼张口,悄声示意同僚看去。

      再看主位之上,齐成帝面上虽仍沉肃僵持,眉峰却已微松半分。眼珠子紧紧黏在笼上,显然也是倍感新奇。

      略显聒噪的鸟语飘扬殿中,滑稽灵动,竟将先前沉重肃穆的气氛冲散大半。

      苏福海见状,颇为识时务地爬起身,掐着嗓子逢迎道,“陛下,您瞧!连这鹦儿都折服于您的威仪,特意出言解颐,想着哄您开心、博您一笑呢!”

      齐成帝目及鹦鹉,嘴上却冷哼道,“朕看你和这老七就是一伙的,一天到晚净戏弄朕!”

      那也要被戏弄的人自己肯上钩。

      苏福海是多年老侍,打齐成帝登基就伺候在身边。皇帝一个眼神,一句话,便了然这是气消了七八,正要暗示李绥近身前来。

      不想李绥却转过头,边款款行向龙案,边作思索状,似是葫芦里的药还没卖完。

      一时堂中寂静,只传来他不解的声音:“既然不是鹦儿作祟……”

      话音一顿,凤眸流转,恰好对上磨墨丫鬟含羞躲闪的杏眼,“那便是静水姑娘引得父皇心绪不宁了。”

      名唤静水的小丫鬟闻声色变,屈膝欲要分辩,却被李绥用折边撑住手臂,虚阻下来,“哎,姑娘且慢——”

      他似笑非笑,“早就听闻父皇身边,有朵清新脱俗的解语妙花。清雅如莲、澄澈似露。”

      “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静水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正对上眼前这张与宸贵妃肖像八分的的春晓芙蓉面,顿时浑身哆嗦起来。

      久伴圣驾,自然会心生妄念,静水亦不例外。

      未入宫前,静水乃是通州一县令之女。因卷入旧案获罪流放,方才籍没入宫为婢。

      初承恩宠,也曾因自持才貌不俗,听闻宸贵妃多年独得盛宠,入宫前更有天下第一美人之盛名,萌生过攀比不甘之念。

      直到那日轻衣近身伺候圣上,被前来送膳品的贵妃撞破,才知何为云泥之别。

      贵妃仁慈,虽未责罚她的逾矩,却将她原以为胜券在握的攀龙烈火,熄了个干净。

      每每梦魇,看见贵妃那张华美富丽的脸,与她居高临下的目光,只觉羞愤难当,翻来覆去再难入眠。

      百思不得其解间,又听李绥复而笑道,“静水姑娘,母后时常与我提起你。赞你不光伶俐贤淑,还略通医术,常为父皇纾解头疾。特嘱我一问,你可愿受封贵人,常伴圣驾左右?”

      一语落地,不止一众内侍宫婢惊骇不已,就连齐成帝也侧目,看向语出惊人的幼子。

      齐宫规制森严,内务府罪籍出身的宫人,能晋封答应已是破格殊宠。静水竟一步跨过常在,直接册立贵人,实属天大的恩宠。

      激动与狂喜险些冲昏了静水头脑,足足怔愣半晌,才在苏福海一声:“静贵人,还不叩谢龙恩,叩谢贵妃娘娘与七皇子殿下”中回过神来。

      当即伏地叩首,颤声道:“妾身谢皇上、谢贵妃娘娘恩典!娘娘与七皇子殿下提拔之恩,妾身没齿难忘!”

      苏福海立在一旁,瞧着因一步登天而欣喜若狂的静水。又环绕一周,看向早已恢复往常的内侍婢子。最后觑见难掩喜色的龙颜,不禁感慨这“包饺子”技艺之精妙。

      以贵妃那娇蛮霸道的性子,怎么可能为静水册封,还高举为贵人?

      七皇子这一举,又是借静水为贵妃抬高身份,又消解了帝王盛怒。

      不见泪不见血,却又将圣心拉偏了一分。

      可怜那不知天高地厚的静水,怕是在宫里的日子不好过喽!

      “好了老七!”

      被捋顺龙须的齐成帝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御书房尚有外臣在此,你莫要再嬉闹!”

      外臣?

      经齐成帝一点,李绥总算留意到御案另一旁,立着的玄色身影。

      因着沉迷表演,竟不知此人何时入内的。

      想到在外臣面前,把自家老皇帝的床笫秘事揭了个干净,李绥也有些尴尬。

      赶忙敛起几分浪荡惬意之态,抱拳赔罪,“不知贵客在此,方才口出妄言,还望海涵。”

      随即不等那人回应,便转过头去,“父皇明鉴,儿臣近日伴皇祖母吃斋礼佛。连西郊法门寺高僧,都赞儿臣心性沉静呢!”

      “心性沉静?”齐成帝睨着他反问道,“那纵鹤啄伤太傅,命蟒惊扰平阳侯世子,致人卧榻养病的,是朕不成?”

      “父皇,您这可就冤枉儿臣了!”

      李绥娓娓辩来,“明明是太傅疏于洁净,发髻藏有虱蚤。仙鹤循天性啄除,本是一番无意之举。百官不知实情,便肆意罗织罪名,儿臣委实难服!”

      噗嗤一下,殿尾新晋值守的小侍卫没憋住,乐声出来。

      李绥替他挡住齐成帝的一记眼刀,继而道,“再说那条花蟒小翠,平阳侯世子夜潜儿臣专为鸟兽准备的百草园,偷盗蟒卵在先。致病不过是反噬,岂能怪罪儿臣?”

      齐成帝看着眼前巧言善辩,却半点朝堂抱负不显的幼子,气极无言。

      半晌,才恨铁不成钢道,“若非你整日嬉闹无度、招猫逗狗,这群人又何至于借机生事?”

      您还知道是借机生事啊?

      李绥心中腹诽,他这皇帝老爹和俩皇兄在装傻方面,还真是一脉相承的炉火纯青。

      今夏南部水患连绵,数州河渠溃决。地方官吏上下勾结、贪墨赈灾粮款。致使流民暴动不断,此前派往南疆赈灾的官员,大多有去无回。

      天子震怒,决意派遣一位皇子南下,亲临灾区巡察水情。安抚流离百姓,彻查官吏贪腐,督办河工修缮。

      然齐成帝御极多年,虽后宫充盈、粉黛三千。奈何福泽浅薄、男嗣艰难。

      数十年间,除却李绥这个假冒的,嘉嫔宫中早夭的,只有皇后吴氏所出太子李曜,与娴妃朱氏所出五皇子李祯。

      二人打从嫁入东宫便明争暗斗,其子更是从小受母教诲,无论政论经史、诗赋翰墨、武学兵法,必要力争高低。

      换作往日,南下治患这等积攒民心、树立名望的美差,太子、五皇子必会争得头破血流。

      可如今圣上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以太子为首的太傅一党,与五皇子为首的右相集团又缠斗正酣。谁都不愿远离京城权枢,唯恐对方抢占先机。

      于是这块烫手的山芋,便默契地扔给了整日流连曲坊山水、痴于豢养奇珍异兽,压根没被当作竞争对手的七皇子,也就是李绥手中。

      为了让他赶紧滚出京去,两派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连于太后寿宴打个喷嚏,都要参一本轻浮无状、不敬尊长的罪名。

      形势所迫,齐成帝纵是知晓南部险象环生,舍不得他这个无能的幼子,却也无可奈何。

      不过这倒是正中李绥下怀。

      若他主动揽过调京救灾之责,反而会引得两党心生疑窦。

      毕竟哪有纨绔不谋吃喝玩乐,自请吃苦的?

      他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当然,李绥垂眸默思、差点没憋住笑的表情,落在齐成帝眼中,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一声无言长叹后,齐成帝望向谢璟,“焕之,朕这幼子性子顽劣。此番南下前路艰险,劳你沿途多多照拂约束了。”

      李绥正盘算着他两个皇兄近期动向,耳畔忽闻“焕之”二字,总觉莫名的熟悉,在何处听过。

      方才一心同齐成帝周旋辩驳,未曾留意这位被齐成帝任命为南下协同的外臣。

      此刻凝神细观,只见此人一身暗织云纹玄色朝袍,领口与袖沿滚着极细的玄青暗金边。

      和他艳俗奢靡、挂满珠翠金球,五花肉似的玫紫绸袍比起,清雅脱俗了不止一方。

      两剪挂雾寒潭由锋峻苍劲的眉骨、陡峭野性的鼻梁所环抱,薄唇紧抿带动颊边匀净的皮肉,生得甚是俊美。

      颀长劲挺的身形,端方如松的姿态,一看便知常年习武的人,难怪方才能久立殿中而不被察觉。

      不过……

      李绥蹙起眉,御书房奏对,又非潜行刺杀,为何要敛气收息?

      难道是面见天子太过紧张?

      李绥的目光毫无遮掩,自上而下,从眉眼移至肩头,又顺着脊背滑落。

      终于在那枚虎符佩饰,连同宽肩劲腰间,猛地停顿下来。

      *

      踏出御书房,李绥脚下步履飞快。

      往日需要缓步而行两刻的宫道,转瞬便疾行而过,径直往长春宫而去。

      长春宫内沉水合香黛黛绕梁,烟气融融,却压不住一室愁云。

      宸贵妃的左右贴身丫鬟竹叶、青禾分立榻边,一人轻替她顺着后背,一人捧着新的绢帕,低声劝慰。

      “娘娘,保重凤体呀,切莫太过伤怀。”

      “七殿下聪慧通透,南下只是督办水患,娘娘万勿忧心过度。”

      宸贵妃斜倚在铺着银狐软垫的软榻之上,鬓边鸽血玛瑙金钗松了些许,一缕乌发垂落娇艳红润的颊边,哭得梨花带雨,“本宫为他生儿育女,为他操持后宫。他倒好,竟把我的绥儿打发到南方去!”

      众丫鬟不敢妄言皇令,皆低下头,不敢再接话。

      李绥静静看了片刻,悄无声息走上前去。

      竹叶见他到来,忙侧身退让。

      李绥伸手,自青禾手中接过一方新帕,俯身极轻地替宸贵妃拭去脸颊不断滚落的泪水。

      “母妃这话说的,好像儿臣是去流放似的。南边多好啊,山清水秀、物产丰饶,儿臣去了正好游山玩水,不比在京里看太子和五皇兄的脸色强?”

      说罢,他目光一扫。

      阁内一众宫人丫鬟会意,鱼贯退至外间,只余下母子二人。

      李绥揽过哭得浑身乏力的宸贵妃,“母妃,儿臣既身为皇子,受万民跪拜,享黎庶供养。百姓遭逢浩劫,挺身而出是儿臣的本分所在。”

      宸贵妃埋在他肩头,泪水再度滚落,“是母妃对不住你。自你幼时,便要掩去女身,扮作皇子周旋深宫。如今又要远赴险地,困于储位倾轧。你这一生,皆是被母妃所累。”

      窗外大好的阳光洒落长春宫阁内,李绥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后背,“南下乃我心甘情愿,怪不得母妃,亦怪不得父皇。”

      “要怪......”

      就怪这穿越系统。

      给她一个苦读医书二十八年的老实人匹配进权谋文也就算了。

      听着宸贵妃脚边异瞳白猫:“不怪你和那个胖皇帝,难不成怪本喵吗?”的心声,李绥又是深叹一口气。

      居然连金手指也这么鸡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