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焰与白墙》暴躁御姐lemon

4、第 4 章 暮色彻

　　暮色彻底吞没沧河河面，沿街路灯次第亮起，暖光落在被烟火熏过的城北街道，依旧能看见尚未清理干净的焦黑残骸。消防车陆续驶离现场，警戒线暂时保留，几名刑侦技术员还在商铺废墟之中持续搜寻更多痕迹。
　　郑贤卓将密封好的物证袋妥善收进随身公文包。透明薄膜内，那块被烈火炙烤变形的薄片状碎片安静躺着，微小不起眼，却是五次火情以来，第一件脱离“意外失火”结论的关键线索。
　　风裹挟着烧焦木料的气息吹过来，他微微蹙眉，拿出手机拨通支队技术室电话。
　　“麻烦安排加急理化检验，优先筛查高分子涂层、可燃助剂成分，尽量溯源材质流通渠道。物证我现在亲自送过去，半个小时之内抵达。”
　　听筒那头应声应允。
　　挂掉电话，郑贤卓最后环视一遍起火商铺内部。墙面碳化纹路层层递进，火势蔓延路线清晰有序，如同预先规划好一般。对方手法极其老练，刻意规避常规勘验手段，抹去绝大多数痕迹，若不是这一小块碎片卡在厚重横梁底部，受热较轻没能完全焚毁，恐怕依旧会石沉大海。
　　这伙人经验充足，心思缜密。连续多场火情只是试探，他们真正的目标绝不会局限在老城零散商铺。
　　他心头骤然浮现出滨港新区成片仓储园区的画面。郑贤利连日反复强调仓库隐患，化工辅料无序堆放，耐火等级不足，一旦遭遇定向引燃，后果远比沿街商铺火情恐怖百倍。
　　一个模糊的猜想在心底盘旋，暂时没有任何依据支撑，却沉甸甸压着思绪。
　　驱车驶离城北火场，警车汇入晚高峰车流，朝着刑侦支队疾驰而去。
　　临海市第一中心医院，手术楼层长廊常年灯火通明。
　　第三台复杂开放性骨折修复手术刚刚收尾。
　　郑辛燃卸下手术放大镜，护士上前递过无菌湿巾，缓慢擦拭他双手残留的消毒液体。长达六个小时的高强度操作，肩颈僵硬酸痛顺着骨骼蔓延开来，他微微后仰靠向椅背，短暂闭目调息。
　　“患者下肢血管挫伤严重，后续还要持续监测血运，一旦出现组织坏死风险，立刻组织会诊。”他平静交代术后注意事项，声音带着长时间专注工作后的轻微沙哑。
　　“记下了，郑副主任。”
　　走出手术室，长廊空气相对微凉。樊靖可恰好从隔壁手术间出来，脸上依旧带着手术之后的凝重。
　　“胸腔爆震伤那名患者暂时稳住了，但创伤引发的心律失常依旧反复，能不能渡过危险期，还要看接下来七十二小时观察期。”
　　郑辛燃轻轻颔首：“连续火情送来的伤员伤情越来越重，医务科下午下发通知，创伤中心全员取消近期调休，随时待命。”
　　“意料之中。”樊靖可轻叹，“五次火情集中在半个月，现在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巧合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只是缺少能够串联案件的证据。”
　　两人并肩走向医师休息室，打算短暂休整。途经神经外科区域时，遇见刚结束一台急诊清创手术的秦柏岑。
　　秦柏岑手中拿着几份新整理的病历，快步走上前：“两名商铺伤者清醒之后补充了一些细节。起火前几分钟，他们看见一名身着深色连帽外套的人在店铺巷口徘徊，身形中等，刻意压低头部，无法辨认面容，等火光窜起来，那人已经消失。”
　　郑辛燃眼神微动：“信息有没有同步给到郑贤卓？”
　　“刚刚消息发过去了。”秦柏岑顿了顿，“伤者记忆存在偏差，无法确定准确时间，描述十分有限，很难形成有效目击证词。”
　　线索零散，如同随风飘散的碎纸片，难以拼接成完整轮廓。
　　就在这时，走廊远端走来一道熟悉身影。
　　段应屺已经彻底清理掉身上烟尘，深蓝色作训服整洁利落。处理完火场后续交接工作，他特意折返医院，对接重症伤员远期康复、复诊相关事宜。目光扫过长廊，很快看见了站在一起的三人。
　　他稳步上前，主动开口，语气恪守工作分寸：“郑副主任，樊医师，秦医师。城北火情所有伤员名单我带来了，几名重度骨折、颅脑损伤患者，后续消防这边会持续跟进家属安抚工作。”
　　郑辛燃迎上前，伸手接过文件清单。指尖短暂相触，随即各自收回。他低头快速浏览名单上标注的伤情备注，淡淡应声：“重症患者手术安排妥当，后续恢复情况，我们会定期同步给大队。”
　　段应屺视线短暂落在他脸上，能看见浓重疲惫藏在眼底，连续多台手术超负荷运转，任谁都难以承受。只是两人仅有工作层面的交集，不便过多过问私人状况，只克制地提醒一句：“批量伤员接诊压力大，注意轮换休息。后续沧城区若再出现火情，我们提前和创伤中心互通预警。”
　　“理应如此。”
　　简短沟通完毕，段应屺没有久留。还有队伍日常工作需要安排，互相道别之后，转身离开门诊大楼。
　　樊靖可看着对方走远的背影，低声开口：“沧城消防这段时间压力也不小，频繁出警，始终找不到火情背后的根源。一旦真的发生大规模事故，救援与救治两端，都会迎来极大考验。”
　　郑辛燃沉默着将伤员文件夹收好。烈火带来的创伤他见过太多，皮肉损毁、骨骼断裂，很多伤害一旦形成，终身无法逆转。他心底隐隐期盼，郑贤卓能够尽快拿到检验结果，抓住潜藏在城市暗处的人，阻止下一场大火降临。
　　晚间八点，刑侦支队技术实验室灯火长明。
　　郑贤卓等候在走廊长椅上，指尖不断轻敲膝盖。空气里弥漫着试剂淡淡的刺激性气味，每一分等待都显得格外漫长。不知过了多久，实验室大门推开，技术员拿着检测报告快步走出来，神色凝重。
　　“郑队，检测结果出来了。碎片基底是特制聚酯薄膜，表层附着一层低燃点催化药剂。药剂本身不会剧烈爆炸，但可以加速普通可燃物起火，燃烧过程几乎不会产生常规助燃剂残留，完美规避基础火灾物证筛查。”
　　郑贤卓猛地站起身，接过报告仔细阅读上面的数据结论。
　　一切疑点豁然开朗。
　　难怪历次火场勘验，始终检测不到汽油、酒精一类常见助燃物。对方使用自制催化薄膜，布置隐蔽，引燃之后薄膜迅速分解，仅仅留下极难搜寻的残渣。
　　“能不能查到这种薄膜的产销渠道？”
　　“难度很大。属于小众工业定制材料，没有民用零售市场，大多走批量定向订货，线上线下公开渠道很难追踪。我们已经整理材质参数，向上级申请协同各地市场监管、化工企业协查。”
　　线索找到了方向，可距离锁定嫌疑人依旧隔着遥远距离。
　　郑贤卓拿出手机，第一时间将检验结论同步上报支队领导，同时转发消息给秦柏岑、郑辛燃等人。
　　【物证确认，存在人为引燃道具，五次火情可以初步串并侦查。道具原料溯源工作正在推进，暂时没有锁定嫌疑人。】
　　发送完毕，他思考片刻，拨通郑贤利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听筒传来纸张翻动的声响，郑贤利还在办公室整理滨港新区仓储隐患台账。
　　“贤卓？检验结果出来了？”
　　“是，确定人为纵火。”郑贤卓语气沉肃，“对方拥有制作引燃装置的能力，行事周密。我最担心的是，一系列试探结束后，目标转向滨港新区仓库。一旦引燃堆放化工辅料的库房，后果不堪设想。”
　　电话那头安静几秒。郑贤利显然意识到风险量级，声音严肃起来：“我明白，明天一早立刻调整联合突击检查方案，增加夜间巡查频次，重点盯防存放危化辅料的老旧私库。我同步和园区管委会沟通，要求所有仓库加装夜间监控，加强值守人员配置。”
　　“辛苦表哥。那边隐患众多，千万不能松懈。”
　　“放心，这条线我盯紧。你侦查过程注意安全，这伙人有预谋，危险性不明。”
　　挂断通话，郑贤卓收起手机。窗外临海市万家灯火，一派平和安宁。没有人知道，有一群心怀恶意的人，正手持无形的底牌，在城市阴影里伺机而动。【牌局】的试探已经落幕，谁也无法预判，下一场烈火会在何处燃起。
　　夜里十一点，创伤中心逐渐归于平静。急症数量减少，只剩术后重症病房持续监护。
　　郑辛燃处理完所有文书工作，准备离开医院。走到门诊大厅门口，晚风迎面吹来，稍稍驱散连日积攒的疲惫。手机震动，点开看见郑贤卓发来的物证检测信息。
　　人为催化引燃。
　　短短几个字，重量千钧。
　　所有猜测落地，沧城区连续火情，确是蓄意策划。
　　他伫立在台阶之上，望向远处绵延的城市夜色。沧河安静流淌，老城弄堂、滨港新区园区分布在城市两端，如同天平的两头。暗处之人不断试探，寻找最容易击破的薄弱点。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郑辛燃回头，看见段应屺站在不远处，刚刚结束一场消防员夜间急诊换药。两人目光相遇，夜色衬得周遭愈发安静。
　　段应屺率先走上前：“还没有下班？”
　　“刚刚处理完工作准备离开。”郑辛燃稍作停顿，斟酌之后，简单告知，“郑贤卓那边物证有结果，火情为人为引燃。”
　　段应屺瞳孔微敛，神色瞬间凝重。连日萦绕心头的猜想得到证实，巨大压力骤然压上来。
　　“我立刻通知大队，调整日常巡逻方案，加大老城片区、通往滨港新区沿线道路的夜间机动巡查。”他语气沉稳，带着不容动摇的责任感，“如果对方目标是仓储园区，我们必须提前做好救援预案。”
　　“希望来得及。”郑辛燃低声说道。
　　“我们会尽全力阻止。”段应屺目光坚定，“火场之上，能早一分钟抵达，就能多保住一条性命。”
　　简短交谈之后，两人各自道别，奔赴不同方向。
　　一辆消防车缓缓驶出医院院区，融入夜色；另一辆私家车朝着沧城区老城方向行进。
　　同一时刻，滨港新区一处隐蔽仓库。
　　草花5收到组织传来的消息：催化薄膜顺利躲过多次勘查，仅遗留极小碎片，暂时不会暴露身份。侦查力量目前停留在老城区域，滨港新区警戒存在空隙。
　　他收起手机，目光扫过仓库内整齐码放的原料容器，指尖轻轻敲击容器外壁。
　　第一场正式行动的时机，正在慢慢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