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焰与白墙》暴躁御姐lemon

2、第 2 章 一夜过

　　一夜过后，沧城区笼罩在一层轻薄的晨雾里。
　　沧河水面雾气氤氲，沿着河道蔓延至老城纵横交错的弄堂。天刚蒙蒙亮，沿街早餐铺陆续掀开蒸笼，白色水汽升腾，混着豆浆与油条的香气，勉强冲淡昨夜残留于空气里淡淡的沉闷。
　　郑家老宅的家宴散场已是深夜。众人各自辞别，奔赴城市不同方向。一场餐桌上的争执没有得出定论，郑敬山临走前依旧没有松口，只是不再反复提起学术交流项目，却也等于把难题悄悄留在了郑辛燃心上。
　　清晨七点，临海市第一中心医院创伤中心已经全面运转起来。
　　急诊大厅人来人往，呼叫铃声此起彼伏，担架车轮摩擦地面发出持续不断的滚动声响。消毒水气味牢牢占据整栋门诊大楼，混杂着外伤带来的淡淡血腥味，是这里日复一日不变的底色。
　　郑辛燃准时换上白大褂。一夜短暂休息没能彻底消解十一小时手术带来的疲惫，肩颈深处持续传来酸胀感，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后颈，站在护士站快速翻阅昨夜急诊留存的病历。
　　“郑副主任，今早六点送来一名烧伤患者，女性，四十多岁，沧城老弄堂杂货铺起火的伤者，创面集中于四肢，伴随多处挤压挫伤，已经转入清创病房。”护士递过来病历夹，低声补充，“病人情绪很不稳定，一直反复说火起得很突然，关店之后没有使用任何明火。”
　　郑辛燃指尖一顿，翻开病历首页。
　　沧城老弄堂杂货铺火灾。
　　正是郑贤卓昨夜在家宴上提起的四起蹊跷火情之一。
　　“我过去看看。”
　　他收好病历，转身走向清创病房。走廊两侧病房门半开，随处可见等待换药、复查骨折伤势的病患。临海一中心作为沧城区与滨港新区唯一重大创伤定点医院，只要辖区内发生火情、坍塌、爆炸，伤员总会第一时间送往此处。
　　清创病房内，窗帘半掩。女人四肢缠绕着厚厚的无菌纱布，脸上残留少量浅二度灼伤痕迹，双眼红肿，神情惶惶不安，嘴里不停低声喃喃。
　　“我明明关掉电源了……所有东西都收拾妥当才锁门离开，怎么会起火……”
　　接诊医师站在一旁记录口述内容，见到郑辛燃进来，主动侧身让出位置：“郑副主任。患者烧伤面积约百分之十三，暂时没有呼吸道吸入损伤，挫伤问题不大，主要是烧伤创面后续抗感染治疗。最棘手的是患者坚持否认店内存在起火源头，和消防初步勘验结论有出入。”
　　郑辛燃微微颔首，轻声向伤者询问几个细节。起火大致时间、店内可燃物摆放位置、离开前水电开关状态。女人的回答前后完全一致，逻辑连贯，不存在明显矛盾。
　　离开病房，郑辛燃拿出手机，犹豫片刻，拨通了郑贤卓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通，听筒那头背景嘈杂，隐约能听见对讲机呼叫声。
　　“表哥？”郑贤卓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你现在还在现场？”郑辛燃问道。
　　“对，就是这家杂货铺，我一早赶过来复勘。消防队刚刚完成第二轮现场物证提取。”郑贤卓停顿一瞬，语气压低，“伤者情况怎么样？她的证词我昨天就拿到初步笔录，和消防勘验结论冲突太大。”
　　“烧伤伤情暂时稳定，但情绪很差，说辞没有变动。”郑辛燃靠着走廊墙壁，目光望向窗外朦胧的城市，“现场有没有找到新线索？”
　　“很难。火势虽然不大，但起火点周边可燃物全部碳化，大部分痕迹被破坏。消防常规检测没有发现助燃剂残留。”郑贤卓的声音透着压抑，“没有助燃剂、没有监控拍到可疑人员、没有目击者，所有证据闭环指向意外失火。我提出需要扩大勘查范围，暂时没有办法获得更多支持。”
　　刑侦办案讲究实据，单纯依靠侦查直觉，不足以推翻官方火灾定性。
　　郑辛燃沉默片刻：“伤者会留在医院观察至少一周，如果后续想起其他细节，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麻烦你了表哥。”郑贤卓顿了顿，“秦柏岑是不是已经到科室？等我这边现场结束，中午抽空过去一趟。”
　　“他八点的手术，一台颅内血肿清除，估计要持续四个小时以上。”
　　两人简单交谈两句，挂断通话。郑辛燃收起手机，转身前往创伤外科早交班会。
　　同一时间，沧城消防救援大队。
　　车库整齐停放着消防车，红色车身在晨雾里格外醒目。队员完成晨间装备检查，穿戴好制服列队。段应屺站在队伍前方，一身消防常服，肩章标识清晰。三十四岁，沧城消防救援大队大队长，十几年一线救援履历，脸上带着火场留下的浅淡旧疤，眼神沉静锐利。
　　昨夜接到指令，安排人员对老弄堂杂货铺火灾现场进行二次勘验。勘验队员刚刚归队，正在汇报结果。
　　“段队，二次复勘没有突破性发现。起火点位于店铺后方杂物间，线路表层碳化严重，无法完全排除线路故障自燃。样本送检结果依旧未检出汽油、酒精等常见助燃剂。”
　　段应屺指尖轻点桌面，眉心微蹙：“现场通风条件怎么样？”
　　“杂物间狭小密闭，窗户长期封闭。”
　　“周边居民走访继续做。”段应屺声音平稳，“不要被现有结论局限，老城弄堂通道狭窄，一旦接连起火蔓延，极易形成连片火情，后果不堪设想。滨港新区仓库隐患还没有清零，沧城区不能再出现持续火情。”
　　“明白。”
　　队员退下之后，办公室只剩下段应屺一人。桌上摊着近期四起火情汇总报告，地点零散，看似毫无关联，可连续集中在半个月之内，很难不让人心生警惕。
　　他拿起报告，想起上次城西居民楼爆炸救援。废墟之中搜救被困群众，一名骨科医生守在急救通道入口，冷静有序安排伤员分流，便是郑辛燃。
　　那场爆炸之后两人仅有短暂交集，他腰部被坠落碎石砸伤，正是郑辛燃接诊处置骨裂。
　　不知为何，他下意识记住了那个人清冷沉稳的模样。
　　上午十一点，临海市应急管理局。
　　郑贤利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开厚厚的滨港新区仓储园区隐患排查台账。密密麻麻登记着数十家仓库的违规事项，不少商户收到整改通知之后消极应付。他拨通园区管委会电话，再次沟通突击检查事宜。
　　“按照规定，本周我们联合消防、公安开展联合核查，重点排查危化辅料存放仓库……对，不提前通知，直接实地进场。”
　　挂下电话，他将重点隐患仓库名单单独标记。这些仓库堆放化工原料，耐火等级偏低，防火间距不足，一旦引燃，爆炸冲击波足以波及整片园区。昨夜家宴上和姑父、众人聊起隐患，所有人都清楚风险，可整改推进远比想象中艰难。
　　手机弹出消息，是郑贤卓发来的简短信息：杂货铺复勘无果，线索断裂。
　　郑贤利轻轻叹气，指尖敲击桌面。零星火情、拒不配合整改的仓储商户，两件看似无关的事情，此刻莫名缠绕在一起，隐隐透着不安。
　　正午时分，医院手术室陆续结束。
　　秦柏岑脱下手术衣，洗去手上消毒凝胶的味道，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长达四小时的手术顺利结束，患者颅内血肿成功清除，暂时脱离危险。走出手术室，远远看见等候在走廊尽头的郑贤卓。
　　男人身上还带着户外奔波的尘土气息，眼底布满淡淡的红血丝，看见秦柏岑走来，紧绷的肩线稍稍放松。
　　“手术顺利？”郑贤卓走上前。
　　“一切稳定。”秦柏岑声音温和，“现场复勘不顺利？”
　　郑贤卓点头，两人走到走廊靠窗的僻静位置。窗外可以看见医院外围车流不息。
　　“缺少物证，没法立案。很多人觉得我过度敏感。四起火情，若是独立意外，概率太低，但我拿不出证据说服支队。”郑贤卓语气压抑，“我打算持续蹲守沧城区几处老旧商铺，重点关注夜间时段。”
　　秦柏岑静静听着，神色担忧：“蹲守熬夜太耗身体，注意安全。最近急诊接收的火灾伤员越来越多，有些伤者描述起火瞬间的状态，和常规自燃存在差别。如果后续有伤者提供新线索，我第一时间转告你。”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两人身上，短暂的安宁之下，藏着难以言说的忧虑。
　　另一边，创伤中心办公室。
　　樊靖可处理完心外科会诊，推门走进郑辛燃办公室，顺手拉过椅子坐下。
　　“刚听说，杂货铺烧伤病人你去看过了？”
　　“嗯。”郑辛燃低头整理手术方案，头也未抬，“郑贤卓一早去复勘现场，目前没有找到指向人为纵火的证据。”
　　樊靖可轻轻皱眉：“连续四起，很难单纯用巧合解释。最近医院创伤预警等级上调，医务科通知我们随时做好批量伤员接收准备。滨港新区那些仓库，就像埋着不定时的炸弹。”
　　“郑贤利那边正在筹备多部门联合突击检查。希望能够赶在出事之前清除隐患。”郑辛燃放下钢笔，微微闭目休息几秒。
　　“但愿来得及。”樊靖可顿了顿，提起另一件事，“你父亲昨天和我私下通了电话，依旧希望你考虑外出交流一年。他始终介意你频繁参与灾害急救、对接消防。”
　　郑辛燃睫毛轻颤，没有说话。
　　心底清楚父亲的顾虑无法一朝消解，可创伤急诊离不开人，他没办法轻易抽身。
　　同一时刻，临海市城郊，一处废弃货运仓库。
　　光线昏暗，窗帘死死遮挡住日光。屋内摆放数个密封玻璃容器，液体静静静置。一名身形瘦削的男人低头调试配比，指尖动作精准冷静，正是【牌局】之中负责制作□□的草花5。
　　手机屏幕亮起，一条信息传送进来：多方注意力集中于沧城区零散火情，滨港新区守备出现空隙。
　　草花5抬起眼，眼底没有任何情绪，编辑信息回传，发给组织首领。
　　试探已经完成。
　　接下来，等待合适的时机，启动真正的计划。
　　零散小火只是烟雾，滨港新区仓储园区，才是他们选定的棋盘核心。
　　仓库外车流往来，没有人知晓，巨大的危险正在悄然酝酿，一步步朝着繁华的临海市逼近。
　　临近下午三点，医院急诊警报突然响起。
　　调度护士急促呼喊：“沧城北部沿街商铺起火，多名人员灼伤、摔伤，消防队伍正在转运伤员，预计十分钟抵达医院！全体创伤外科医师做好接诊准备！”
　　尖锐的警报声穿透整栋大楼。
　　郑辛燃猛地站起身，抓起白大褂口袋里的医用手套。
　　新一轮火情，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