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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发泄 姜漫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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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漫感觉自己要废了。
她刚在队内训练赛里输给了赵小恬。14-21、10-21,输得难看至极,完赛握手的时候她清楚地看到昔日迷妹眼神里的担忧。
姜漫坐在场边,拿出毛巾发现自己甚至没出多少汗,索性把毛巾打开盖在头上,试图把自己与外界隔离。
“漫姐——”
叶夏禾的声音穿透整个球馆,像炮弹一样由远及近地冲过来。姜漫把毛巾扯得更低。
但显然她的逃避让叶夏禾更加兴奋。毛巾被一把掀开,球馆的灯光属实有些晃眼,不过很快被凑上眼前的脸给挡住。
“打得太烂了,漫姐。”
姜漫伸手推开叶夏禾贴得过近的脸,“我知道……”
“刚刚小恬那个劈吊,你平常不是能接一百个?这回腿是被灌了水泥吗?动都没动一下。”
“我说了我知道。”姜漫胡乱搓了一把脸,试图把脑子里的一团浆糊一起搓开。
叶夏禾盯着她看了两秒,没再说话,挨着姜漫坐下。
过了一会,她小声说:“要不待会去吃火锅?”
“不吃。”
“湘菜?”
“不吃。”
“那你想干嘛?”
姜漫沉默了一会儿,撑着她的肩膀起身,一边收拾球包一边回答:“我一个人出去走走,你还是和郑好再练会儿吧,明天混双训练赛了。”
叶夏禾回头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那你别跑太远,把手机开着。”
姜漫“嗯”了一声。
她换好衣服,放好球包走出了训练中心,随便选了一个方向往前走。
三月的京城,风依旧冷,钻进衣领会掀起一层鸡皮疙瘩。路边有棵玉兰开了,白花花的一树,她瞥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没什么好看的。
姜漫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停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进入了一个从没到过的公园,脑子里一片混沌,进门时她也没看公园的名字。
姜漫环顾四周,工作日下午的公园本就人不多,自己又似乎走到了公园的深处,此刻与她为伴的只有小径两旁的树。
这里的树很多,高的矮的粗的细的,多数刚抽出一点点嫩芽,她基本上叫不出这些树的名字。
于是她走到唯一一棵她通过叶子能辨别的树前停下。
这是一棵银杏树。树很高,树干可能要两个人才能环抱,枝干虬结,树皮皲裂,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这棵树应该有些年头了。”姜漫想。
可能是清幽的环境给了姜漫一丝安全感。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对着树说话。
“树哥,你说为什么……”
她一开口就又感觉哽住了,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要说什么。为什么输?为什么状态不好?为什么明明伤愈了还不敢迈步?为什么就算她没比赛,网上那些人也要随时随地把她拉出来嘲讽一番?为什么自己有时候也会觉得……他们说得有道理?
她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
所以她决定换种方式发泄。
她把卫衣袖口拉下来包住拳头,然后对着树干捶去。树干只发出轻微的闷响,纹丝不动,但姜漫还是捶了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像是要把积压的情绪一下下地摁进树皮里。
捶到第二十下的时候,即使有卫衣保护,手指也疼得快受不了了。她发泄般地喊了一声,然后俯下身大口喘着粗气。
姜漫突然觉得这树挺不赖。至少它不会说“没事的”,不会说“慢慢来”,不会说“你已经很棒了”,亦或是“手臭”“腿瘸”“赶紧退役”之类的。
它什么都不说。
姜漫正放任自己神游,树后却传来一个声音。
“这棵树有三百多岁了。”
姜漫猛地抬头,眼前出现了一瓶水。
拿水的是个年轻男人。戴着黑框眼镜、穿着冲锋衣、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奇怪仪器的男人。
她没有接水。不知道这个男的哪里冒出来的,又看了她多久。
“你是?”她直起身,退后一步,语气里带着戒备。
那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银杏树,开口说道:“我是给树看病的。”话语里没什么情绪起伏,见她防备,顺势放下了递水的手。
“……什么?”姜漫没想过会有这样冷门的回答,“疑惑”二字写在脸上。
“给树看病。”男人抬了抬手里的古怪仪器,“这棵树的根系有老化的迹象,我来做个检测。”
姜漫愣了几秒,“你给树看病?”
“嗯。”
“那你刚才……”
“看到了。”
“看到了多久?”姜漫咽了咽口水。自己好歹也算个公众人物,眼前的人如果认识她,看到她在这里发了半天神经,岂不是丢脸丢大发了?
正在姜漫祈祷他只是刚到这里的时候,男人开口了。
“这棵树是雌株。”
“啊?”姜漫怔住,心想这男的怎么说话比叶夏禾还跳脱,突然转变话题开始做树木科普?
“三百年树龄的雌株。”男人补充道,“所以你应该叫它树奶奶,而不是树哥。”
“……”看着面前男人严肃的面庞,姜漫实在是分不清这人是在拿她开涮还是真的在认真给她普及知识。
所以说他从一开始就在这里,只不过不知道藏在哪棵树后面“看病”。她对着树发疯的全过程也毫无疑问地被这个人目睹。
“你怎么不出声?!”由于羞愤,或是别的什么情绪,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你在忙。”男人的声音并没有随着她的音量拔高而变化。
“我在忙?”姜漫愣了一下,脑子有些无法把刚刚那套毫无章法的拳击与“忙”字挂钩,但素来的高自尊心还是让她虽然尴尬但依旧梗着脖子反问:“我在忙你就看着?”
“嗯。”
姜漫被男人认真的神情和简短的回答噎住,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她是国家队运动员,不能有把人当树捶的想法。
她把卫衣帽子戴上,嘟囔了一句“那不打扰你工作了。”于是转身要走。
“等一下。”
姜漫停下,狐疑地看着他。
“不会认出我了吧,大哥你可千万别爱看羽毛球啊!”与脸上的冷静不同的,是她在内心的大呼小叫。
不过好在男人只是又把那瓶水递了过来。
“你出了很多汗。”他说话很平缓,也只是站在离她三步远的位置,低头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没有半点球迷的影子。
姜漫低头看那瓶水,拿着它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又干净。
虽然运动员不吃来路不明的东西,但在心情烦躁之时,面对陌生人释放的善意,姜漫还是接过了那瓶水拿在手里。
“谢谢。”姜漫想,应该只是个比较关心他人的树医生。
这时她才注意到男人胸前的工牌。上面写着:唐清樾,林业科学研究院。
名字和工作还挺匹配,姜漫想。
“唐——先生,”她开口叫道,“你真的给树看病?”
“嗯。”
“树会生什么病?”
“根腐、空洞、虫害、营养不良,”他顿了顿,“还有被雷劈的。”
这是见面以来他说的最长的一句话,姜漫突然觉得跟这位“树医生”聊点和羽毛球无关的事情也不错。
“那你能治好吗?”
“大部分能,有些救不回来。”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什么起伏,但姜漫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棵银杏树上。
“那这棵树呢?”她问。
“还活着,”他说,“但不大健康,还需要做进一步的检查和疗养。”
“疗养?”
“输液、松土、施肥,等等。”
“那还能治好吗?”
“大约是可以的。”男人沉稳的语气莫名令人信服。
那和人疗养是一样的嘛,还有生机就还有救。姜漫想。
唐清樾站在原地,似乎是在等着姜漫问下一个问题。
“谢谢你的树木知识小讲堂,我心情好多了!”姜漫没再问什么,向他挥了挥手。
“我走啦,谢谢你没录像。”
“……为什么要录像?”
“看到有人对着树发疯,很难不想录个像和朋友吐槽一下吧。”
唐清樾想了想:“我没这个习惯。”
姜漫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她对着银杏树鞠了一躬,嘴里念念有词:“树奶奶,实在不好意思刚刚弄疼您了,祝您早日康复!”又对唐清樾再次挥了挥手。
“再见啦,唐医生。”
“我不是医生。”
“你是给树看病的,那就是医生。”她说完就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她听见身后的人说了一句:“情绪波动大的时候,不建议剧烈运动。”声音不大,但她听得很清楚,这话像极了队医在她耳边的絮叨。
姜漫脚步一顿,回头瞪了他一眼,却发现那人似乎在笑。但他很快就低下头去看他的仪器了,好像刚刚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姜漫走出小径,这才注意到天色已经暗了,公园里多了一些放学玩闹的小孩和散步的人。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姜漫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叶夏禾叫她回去的微信,发了好几张食堂档口的照片。
“速回!!!”
“今天有你最爱的香辣鸡翅,我已经帮你打包了!”
“从郑好他们几个大胃袋那里虎口夺食了,你就回来对我感恩戴德吧!”
……
手机疯狂震动着,姜漫笑笑,回了一句“马上”和一个“谢谢老板”的土味表情包。
她往公园外走去,风里有一股泥土和树叶的味道。
心绪莫名被抚平,这是她以前从未注意过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