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熟》圆三千

1、第一章 雨季不再来 九月的南方

　　九月的南方，空气里依然裹挟着黏腻的湿气，像极了某种无法甩脱的陈旧情绪。
　　林知夏合上行李箱的最后一刻，窗外下起了暴雨。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像极了十七岁那年，她躲在操场看台下，听着他在雨里对别人告白的心跳声。
　　那时候也是这样的雨，大到仿佛能淹没整个世界。
　　“知夏，东西都收拾好了吗？”室友推门进来，看着空荡荡的宿舍，有些怅然若失，“真没想到，你这一走就是去北方，以后咱们想见一面都难了。”
　　“嗯，票都买好了。”林知夏直起身，拍了拍微皱的风衣下摆。她的声音很轻，像往常一样，温吞，没有攻击性。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
　　林知夏的手指微微一僵，目光扫过屏幕。不是微信，是短信。
　　发件人：陈叙。
　　内容只有简短的一行字：【今晚项目组聚餐，老地方，来吗？给你留了位置。】
　　七年了。
　　从高中那个总是穿着白衬衫的少年，到如今西装革履的建筑设计师，陈叙发信息的语气似乎从来没变过。客气，疏离，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熟稔。他笃定她会去，笃定她永远会在那里，像一颗卫星，围绕着他的行星公转。
　　林知夏看着那行字，忽然想笑。
　　如果是以前，她一定会放下手里的一切，哪怕正在改稿子改到崩溃，哪怕外面下着刀子，她也会补个妆，匆匆赶过去。替他挡酒，替他解围，听他抱怨甲方的刁钻，然后在他微醺时，小心翼翼地扶他回家。
　　她做过最越界的事，不过是在他睡着时，大着胆子描摹他的眉眼，然后在心里说一句：陈叙，我喜欢你。
　　但也仅此而已。
　　“知夏？你怎么了？”室友见她盯着手机发呆，凑过来看了一眼，“陈大设计师又找你？哎，你说他是不是有点迟钝啊，你对他这么好，他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林知夏按灭了屏幕，将手机扔进包里。
　　“不是迟钝。”她轻声说，“是我不说，他便当我不爱。”
　　这就是陈叙。他温柔得像一阵春风，对谁都好，却也冷得像一块冰，谁都捂不热。他享受着她的好，却从未想过这份好背后的代价。他以为她是天生的懂事，却不知道，哪有人天生就愿意在角落里发霉。
　　“那我走了。”林知夏提起行李箱。
　　“现在？这么大的雨，陈叙那边……”
　　“不去了。”林知夏摇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是室友从未见过的决绝，“以后，都不去了。”
　　她拖着箱子走出宿舍楼。暴雨如注，打湿了她的鞋尖。
　　出租车停在楼下时，林知夏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座生活了四年的城市。这里有她的青春，有她的热血，也有她最盛大、最无声的一场哑剧。
　　车子启动，汇入车流。
　　林知夏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置顶了七年的对话框。没有删除，只是取消了置顶，然后归档。
　　她打开备忘录，那里躺着一篇写了很久的文章，标题叫《未熟》。
　　她在最后一段敲下一行字：
　　“陈叙，有些果子，没熟就摘，会涩一辈子。我等了七年，不想再等了。这次，我把你归还给人海。”
　　发送键按下的那一刻，她关掉了手机。
　　……
　　晚上十点，皇朝会所。
　　包厢里烟雾缭绕，陈叙坐在角落里，手里晃着半杯威士忌。他时不时看一眼手机，眉头微蹙。
　　“陈哥，等谁呢？这都几点了，林大编辑还没来？”旁边的同事打趣道，“平时你不是说，只要一个电话，林知夏随叫随到吗？今天怎么失灵了？”
　　陈叙抿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
　　“她可能在忙。”他淡淡地回了一句，语气里却透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不安。
　　以前不是没有过她迟到的时候，但每次她都会提前发消息解释，或者发个可怜的表情包求饶。可今天，手机安静得像块砖头。
　　“忙什么忙，今天是送别宴，老张他们都来了，她能不来？”
　　陈叙没说话，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摩挲。
　　他又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吗？大家都在问。】
　　红色的感叹号没有出现，但也迟迟没有回音。
　　那种不安感像藤蔓一样攀爬上来。陈叙放下酒杯，站起身：“你们先喝，我出去打个电话。”
　　走廊里很吵，陈叙走到尽头的露台，拨通了林知夏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机械的女声在耳边回荡。陈叙愣了一下，又拨了一次。
　　依然是关机。
　　他皱起眉，心里那股火气蹭地冒了上来。林知夏从来没有关过机，尤其是在他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她总是怕错过他的消息，哪怕半夜两点，只要他响一声，她都会秒接。
　　今天是怎么了？耍脾气？
　　陈叙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包厢，抓起椅背上的外套：“我有事，先走了。”
　　“哎？陈哥，这酒还没喝完呢！”
　　陈叙没理会，大步流星地走出会所。
　　雨还在下，比刚才更大了。他站在路边打车，脑子里乱哄哄的。他想起上个月项目上线，林知夏陪他熬了三个通宵，最后胃疼得脸色惨白，却还笑着给他点外卖。他想起大二那年他失恋，喝得烂醉，是林知夏背着他爬了六楼，第二天他醒来，看到她趴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桃子。
　　那时候他说过什么？
　　好像是他迷迷糊糊地抓着她的手说：“知夏，要是有人像你一样懂我就好了。”
　　她当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陈叙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了林知夏公寓的地址。
　　“去空港大道。”司机一脚油门踩下去。
　　陈叙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他想，等见到她，一定要好好问问她，到底想干什么。都多大的人了，还玩失踪这一套。
　　但他没意识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四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公寓楼下。
　　整栋楼黑漆漆的，只有保安室亮着灯。陈叙冲进去，熟门熟路地按电梯。
　　门开了。
　　屋里空荡荡的，家具都被蒙上了白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灰尘的味道。
　　没有林知夏。
　　没有那盏永远为他留着的暖黄色台灯，没有厨房里咕嘟咕嘟炖着的汤，也没有那个总是穿着棉质睡衣，温声细语问他“累不累”的女孩。
　　陈叙僵在门口，目光落在茶几上。
　　那里压着一张纸。
　　他走过去，手指颤抖着拿起来。
　　那不是信，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草稿纸。纸张有些泛黄，边缘已经磨损了。
　　陈叙只看了一眼，瞳孔便猛地收缩。
　　那是高中时的草稿纸。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无数个“陈叙”。有的字迹工整，有的字迹潦草，有的被水晕开过，有的被用力划破。
　　而在纸的最下方，有一行新写上去的小字，墨迹已经干了：
　　“陈叙，我走了。这次，我不等你了。”
　　窗外一道惊雷炸响，照亮了陈叙惨白的脸。
　　他死死攥着那张纸，指关节泛白，仿佛攥着自己被生生剥离的骨血。
　　那一刻，他终于听懂了七年前那场雨里的沉默。
　　那不是懂事。
　　那是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