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世：天道纪世录》谦卑不迁碑

12、入门2 祝矜眨

　　祝矜眨了眨眼的功夫，登仙台广场上的人潮就退成了身后远远的一片模糊。池沐泽拎着他的后领子走得飞快，蓝衣下摆被风带起来，擦过灵石路边缘的草丛，连一片草叶都没碰歪。
　　祝矜被拎着走了大约一刻钟，沿途的景色从外门的开阔谷地逐渐收窄成一条青石小径，小径两旁种满了修竹，竹叶密密匝匝地挡了大半天光，只有零星几缕日色从缝隙间漏下来，落在青石板上，像碎了一地的琥珀。
　　过了竹林，视野忽然开朗。一座不算高的山峰立在面前，山体不算陡峭，缓坡上覆着一层厚厚的青苔，踩上去软得像踩在绒毯上。沿坡而上，青石阶被雨水洗得发亮，石缝里生着极细的蕨草，每一级台阶的边缘都被磨得圆润，不知道被多少人踩过多少年。
　　石阶尽头，院门出现在眼前。
　　门不大，黑漆木框，没有匾额。门槛是整条青玉凿成的，不高，但跨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脚底有一阵极轻的温热感从玉面上浮起来，像踩在一条温脉的末端。门框两侧各嵌着一块巴掌大的灵石，露出的半截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白，与北山古树下的青苔同一色系。灵石的光从内部透出来，像两颗冬夜里未熄的星。
　　祝矜跨过门槛，脚步顿了一下，脊背不自觉挺直了些。
　　里面是一座大型的中式四合院。正对门的是正屋，面阔五间，灰瓦歇山顶，檐下挂着一排竹制风铃，风过时不响，只在空气里轻轻摇一摇。两侧各伸出三间厢房，东厢西厢相对而立，廊柱是整根灵木雕成的，深褐色，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能映出人影。廊下铺着青灰色的方砖，砖缝里嵌了细碎的白灵石，像一条蜿蜒的星河从院子这头铺到那头。
　　院子正中央没有种树，只放了一张石桌和两把石凳。桌子是整块青玉打磨成的，桌面边缘刻了一圈极浅的云纹，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纹路的走向。桌面上搁着一套粗瓷茶具——壶身有裂纹，杯沿还有一处细小的缺口，看着像是用了很久的旧物，放在那张青玉桌上显得格格不入，但偏偏就放在正中间，像是故意摆在那儿让人看的。
　　正屋的台阶比院子高一阶，台阶面铺着整块暖玉，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蜜色。东厢门口也铺了一小块同样的暖玉，比正屋的小一些，刚好够一个人站在上面换鞋。
　　"裁云峰。"池沐泽松开他的后领，声音从头顶飘下来，"以后你住这儿。"
　　祝矜仰头看了看那座山的轮廓，又看了看山腰那片朴素的院落，再看了看池沐泽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就住这儿？"
　　"嗯。"
　　祝矜咽了咽口水，强硬着把自己的注意力掰开："那北山那棵古树呢？"
　　池沐泽转身往正屋走，衣摆擦过暖玉台阶，落步无声："古树自己会决定去哪。"
　　祝矜听着这话愣了愣，脑海里莫名浮现了一个踮着树根跳芭蕾舞的古树形象。
　　树人惊魂夜……
　　他默默决定今天晚上不出门。
　　池沐泽不知道他脑子里天马行空的想法，或许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在意。他又指了指西厢的两间房屋，介绍道：“那两间房一间是你大师兄司言的，还有一间是你二师兄傅柯城的……”顿了顿，又补充道：“有事尽量找司言。”随后就示意祝矜看向西厢第二间的门上。
　　只见木质的门板上虽然没有任何阵法或者符咒阻挡，但是贴了一张纸条，写着：擅闯者，后果自负。
　　末尾还画了一条小蛇。
　　……
　　好幼稚的手法……祝矜面无表情的想到。但还是乖乖的点了点头，表示不会去挑衅。
　　池沐泽又指了指另一边：“东厢三间都还空着，你随便挑一间收拾，明天上午来院子认一下人……记得带上你的猫。”说着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祝矜乖乖点了点头，朝他摆摆手，就去挑房间了。
　　三个房间长其实都一样。但祝矜不那么觉得。
　　天才在左，疯子在右，他是天子，所以在中间。
　　东厢中间那间，位置正对着院子里的青玉石桌，窗户一开，对面的西厢屋檐和正屋的灰瓦顶刚好构成一幅完整的画面。祝矜站在门口看了看，觉得这个视角最舒服——不偏不倚，正中间，像坐在戏台最好的位置看院子里的四季流转。
　　"就这间了。"
　　他推门进去，把猫木偶放在书案正中间，然后打开衣柜——柜子比外门那间大一倍，里面空荡荡的，但隔板是灵木做的，摸上去有一股极淡的沉香味。祝矜把包袱里那几件换洗衣物叠好放进去，又从包袱底摸出那片干透了的绿叶，小心地压进《通窍法》的竹简里，搁在书案左上角。
　　床褥是现成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木架床上，青灰色的料子摸上去柔软光滑。他抖开铺好，又拍了拍枕头让它蓬松起来，然后把猫木偶从书案上挪到了枕头旁边，靠在靠墙的那一侧。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屋子中央环顾了一圈。
　　窗下书案，案上有灯、有竹简、有那片古树叶子。床在靠里一侧，床头摆着猫木偶。墙角有一个半人高的木架，空了，看着像是给他放以后攒的东西用的。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很空。但空得让人舒服。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竹梢从墙头探进来，被风压弯了又弹回去，反复地、不厌其烦地。正屋的门还关着，池沐泽进去之后再没出来。西厢第二间的门上贴着那张纸条，画着小蛇的纸条在风里微微翘起一角，像活的。
　　祝矜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院子安安静静的，只有风穿过竹梢的声音。
　　他缩回头，合上窗，在书案前坐下来。把《通窍法》又看了一眼，珍惜的把压回了角落。
　　傍晚的时候，有人敲了敲东厢的门。
　　“小师弟——开门开门，你师兄来送温暖了——"
　　祝矜睁开眼，灵力在经脉里收了一下，站起来去开门。司言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盘子里放了一大碗热腾腾的面，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边缘还煎得焦黄，旁边搁了一碟腌萝卜和一壶茶。
　　"师父让我给你送来的。"司言把托盘往他手里一塞，"他说你刚通窍，还没辟谷，今晚先凑合。"
　　祝矜低头看了看那碗面——面汤清亮，飘着葱花和几片薄薄的灵菇，荷包蛋煎得恰到好处，边缘焦脆中间溏心。这要是算"凑合"，那祝矜上辈子点的外卖大概只能算饲料。
　　"……替我谢谢师父。"
　　"谢过了。"司言靠在门框上，歪着头往里看了一眼，"挑的中间间？眼光不错。这间采光最好，冬天也最暖和。"
　　祝矜端着面回到书案前坐下，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味道比想象中好。面很劲道，汤头鲜得恰到好处，灵菇咬下去有微微的甘甜，腌萝卜脆生生的。他吃得很快，一碗面见底了才想起来抬头看司言，发现他还靠在门框上没走，正望着院子对面的西厢第二间出神。
　　"师兄在想什么？"
　　司言收回目光，笑了一下："想当年我刚来的时候，也住在东厢。后来搬去西厢了，这间就空出来了。"他伸了个懒腰，"空了挺久的，你来了刚好。"
　　祝矜放下碗："那二师兄呢？他什么时候回来？"
　　"傅柯城？"司言偏了偏头，"他出去历练了，去了万灵海那边，说是要找什么东西。走了快一年了，也没传消息回来。"他语气随意，但祝矜注意到他说"快一年了"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
　　"……他不传消息回来，师父不急吗？"
　　司言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笑："师父那人，急也不会表现出来。但上个月我路过他书房的时候，看见他在看万灵海那边的舆图。"
　　他没有再说下去，祝矜也没有继续问。两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暮色从竹梢间漫下来，把院子的青砖地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色。
　　"行了，你歇着吧。明天上午师父说要认人，你记得准时。"
　　祝矜点了点头，目送司言出去。
　　关好门，他的大脑又开始不受控制的胡思乱想起来。
　　比如……
　　这面，是谁做的呢……？
　　师父好像是个傲娇……
　　不对，师父那老人家不是无情道吗？
　　祝矜猛的从床上坐起，还没有完全退化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已知池沐泽是傲娇，会关心徒弟。
　　又已知仙魔大战白热化时，他却毫无顾忌的飞升了。
　　……
　　嘶……
　　祝矜不是傻子，推出一个八九不离十的结果：两位师兄估计早早的在仙魔大战时就牺牲了，一位都没留下。
　　他的大脑有点乱，身为修仙界最强战力的两个徒弟，都在仙魔大战初期时牺牲了，那他这个晚入门的又该怎么办？
　　随即他又想到两位早入门的师兄肯定修为有成，所以才上了第一线，自己应该不至于那么快。
　　但脑海里的两个小人好像打了起来。平安的时候都修炼不到两位师兄的境界，战乱时还指望能够训练到那种境界？
　　脑海里小人的争斗愈发剧烈，而结论也缓缓的指向了剧情无法逆转的方向。
　　不对！祝矜猛的摇头。
　　他还有主角哥哥，自己不行这里不还有个更强大的祝辰嘛，实在不行找机会和慕止戈打打关系，万一呢？
　　祝矜眼珠子滴溜滴溜转着，在思考与计划中陷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