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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丹砂总坛 墙面上每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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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面上每隔十步嵌着一盏油灯,灯焰在岩壁的微风中轻轻晃动着,将人的影子拉长又压扁,交替投在脚下的石板上。
沿途遇见了几名丹砂护卫。他们看到丹依时先是僵了一下,又看到她腰间那枚凤羽令在灯下泛着的银光,护卫们便低下头侧身让开了路。
没有人阻拦,也没有人说话。
他们只是让开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地面上,像一排安静的沉默的廊柱。
丹依将这一幕收进眼底。大令主没有传令阻拦她,护卫们看到凤羽令就放行。
这意味着大令主在等她来。
石室的石门在通道尽头无声地打开了。
没有门轴转动的声响,整扇门像是嵌在岩壁上的一个画框被人从内侧推开了,露出里面的暖黄灯光和一方宽敞的洞室。
大令主背对着石门坐着。
他坐在石室正中央一方石案后面,石案上点着一盏铜灯,灯盏的形制古朴,表面布满了暗绿色的铜锈,像是用了很多年的旧物。
他的背影更佝偻了一些,肩膀的线条微微向内收拢着,脊背弯曲的弧度比以前更深了。
他穿着一件暗灰色的宽袍,袍子的布料已经洗得有些发薄了,肩胛骨的轮廓从布料底下透出来。
铜灯的光照亮了大令主的背影和石案上摊着的一卷旧纸。
丹依走近了才看清那卷纸,是一幅凤麟皇城的旧图,比她之前在太后暗室里看到的那幅更旧更细,纸边已经泛黄发脆了,有些地方被虫蛀了几个细小的孔洞。
"你来了。"大令主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苍老的、疲惫的,像是从一口很深的井底浮上来的回声。
丹依在石案对面站定。她没有坐下,垂手站在铜灯的光圈边缘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为什么要杀竹礼?"
铜灯的火光终于照清了他的脸,银质的半面面具遮住了他上半张脸的轮廓,只露出下颌和嘴唇。
他的嘴唇薄而干涩,嘴角处有一道向下撇的纹路,像是常年做这个表情留下的痕迹。下颌的皮肤松弛了一些,比以前多了几道细纹。
"竹礼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大令主的声音沙哑而低,"他查到了太后就是凤麟长公主,而且他告诉了你。"
"所以你派人追杀他。"
大令主没有否认,他低头看着石案上那幅凤麟旧图,手指沿着皇城城墙的轮廓慢慢地移动着,从南门到北门,穿过整座皇城的轴线。
"我让他回总坛,他抗命不归。我让总坛护卫去追他,他跟你见了面,又潜回总坛。"他抬起眼看着丹依——面具的缝隙里露出他的眼瞳,浑浊的灰褐色的,布满了血丝,"你知道他回来之后做了什么吗?"
丹依没有回答。
大令主:"他想游说墨尘,一起反叛我。"
丹依开口问了他另一个问题:"竹礼还查到了什么?他告诉我,大令主跟静安太后往来三年。三年前行宫之变,是你在其中做了接应。是真的吗?"
大令主闭了一下眼睛:"是真的。"
"长公主,八年前从凤麟突围之后,在南周边境流落了半年。你找到她,送她进了行宫?"
"她来找我的。"大令主的手按在胸口的位置,指节微微收拢了,"她从凤麟皇城逃出来之后,身上带着先帝的一封密信。信上是先帝的笔迹——'若我崩殂,长公主可代行皇权。丹阳殿有太祖遗诏,持诏可号令六国。'她把信给我看了。她说她需要一个地方躲起来等风头过去,她说凤麟的旧部不能散了,她说她只是想保住凤麟的血脉。"
丹依站在铜灯光圈的边缘,她握着凤羽令的手垂在身侧没有动。
"我送她进了行宫。"大令主继续说,"当时行宫里的真太后已经病重将死,长公主以侍女的身份留在了她身边。三个月后真太后死了,长公主已经完全学会了她的神态、语气和走路的姿态。我安排了周德和姜慧做接应,整个过程用了三年。"
他伸出手端起石案上的一只粗瓷碗,手指在微微颤抖。
"她入宫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查丹阳殿的遗诏。"大令主放下碗,手指停在碗沿上没有收回来,"她想要那封遗诏。有了它,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以凤麟长公主的身份向六国讨伐南周。她不只是想复国——她要当女帝。南周的女帝。她跟我说那是凤麟皇族应有的尊严,但我后来查到了另一件事。"
丹依说道:"她跟太子私下有往来,表面上是'帮衬'太子的势力,实际上是在用太子做棋子,让太子以为自己正在坐稳储位。她不在乎凤麟旧部的死活。秋猎的时候,她用这些人去做'刺客',事后把所有线索都引向太子。事成之后将人全部灭口。"
丹依开口了,她的声音稳住了,但尾音有一线极细的颤,"这就是你们要做的事?他们没死在灭国的战争中,却死在你和长公主的野心里。"
大令主慢慢地、一字一字地说:"凤麟旧部,理应为凤麟的复国尽忠"
"凤伊,"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本名,“你还记得你的父亲吗?”
丹依说道:"我的父皇是凤曦,凤麟最后一位君王。他的遗愿从来就不是复国。他只是想凤麟的子民能太平,能活着。他若还在,不会愿意看到凤麟的子民,因为一纸遗诏去送死。"
大令主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右手捂着嘴偏过头去,另一只手从石案上取了一块旧帕子按住口鼻。
帕子移开的时候,边缘洇开了一片暗红色的渍,在铜灯光下显出深褐的颜色。
"你何时病得这般严重?"她问。
大令主将帕子折好塞进袖中,重新坐直了身体,"我也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日子。"
他伸手从石案底下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面上。那是一只巴掌大的锦囊,锦囊的绸面是深紫色的,边角绣着一道金色的凤羽纹。
他解开锦囊的系绳,从里面倒出一枚令牌搁在石案上——金色凤羽令,令牌正中的凤羽纹是用金丝镶嵌的,在铜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拿着。"大令主将金色凤羽令朝丹依的方向推了推,"这枚令牌能调动丹砂所有人。既然你觉得我错了,那我今天把他们交给你。"
"大令主——"
丹依怔怔看着石案上那枚金色令牌。
大令主闭上眼睛靠回椅背,摆了摆手。他的手臂抬起时动作很慢,像是每一寸移动都需要消耗额外的力气。
丹依将那枚金色凤羽令收进胸口的衣袋里,稳妥放好,转身走出了石室。
石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拢了。
将竹礼安葬后,回到弈王府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丹依坐在东厢的床边,将那枚金色凤羽令放在桌上,在黑暗中用手指反复摩挲着它的轮廓。
月光从窗外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小片银灰色的方。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在门外停了一下,叩了两下门。
"进来。"她说。
墨云鸿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盏茶。他将灯点亮,又将茶盏放在桌面上推到她手边,然后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丹依伸手端起那盏茶抿了一口。
是普洱,温热的,醇厚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把她从矿洞里带出来的一路寒意慢慢化开了一些。
她握着茶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遗诏在丹阳殿。大令主说那封遗诏能让长公主名正言顺地讨伐南周。"
"你想去?"
"嗯。"丹依将茶盏放回桌面,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下,"遗诏如果落在姑姑手里,会有更多人死去。如果我拿到了,至少我还有选择权。"
墨云鸿说:"现在去是最好的时机。太子重伤未愈,三皇子在清理太子的势力,朝堂上目前没人顾得上查凤麟旧都那边的事。如果等太子伤好了,或者三皇子腾出手来,丹阳殿那边一定会被人盯上。"
丹依将金色凤羽令收进衣袋里站起来。
"今晚就走。"她说,"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