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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母子 行宫在京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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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宫在京城西南四十里外,坐落在半山腰上,四周松柏环抱,夏季暑气被山间的风一吹便散了大半。
丹依是在两日后出发的。赫连凉音帮她弄到锦妃宫里的手令。
马车出城后沿着官道走了一个多时辰,在午后日光正烈的时候到了行宫外围。
行宫比丹依想象中要荒凉得多。
正门上方"永安行宫"四字的匾额漆色剥落了大半,门口的台阶缝里长出了半尺高的野草,门前的石狮子积了厚厚的灰。
看门的只有一个老太监,约莫六十多岁,佝偻着背坐在门房门口晒太阳,看到有车来也只是懒懒地掀了掀眼皮。
丹依从车上跳下来,亮了亮手令。
老太监接过去眯着眼,看了半天才还给她,摆了摆手:"进去吧。后园那几间屋子锁着,你自己找钥匙。钥匙挂在西厢走廊尽头的钉子上,自己挑。"
丹依谢过老太监,推门进去了。
行宫内部比外面看着更萧索。
前院的石阶缝里生满了青苔,廊下的柱子漆面起了大片的裂纹,有些地方露出了灰白的木胎。
几扇窗户关着,窗纸破了几处,风从破口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
空气里浮着一股陈腐的木头气息和积年尘埃混合后的味道,闷闷地拢在院子里不散。
丹依穿过前院、中堂、后廊,一路走到后园西侧的偏院。
这里有四间厢房,房门都锁着,锁上落了一层薄灰,不像是最近有人开过的样子。
她按照老太监说的走到西厢走廊尽头,果然在墙钉上挂了十几把铜钥匙,每一把都生了锈,叠在一起沉甸甸地垂着。
她将钥匙一把一把试过去,试到第七把的时候锁簧"咔嗒"一声弹开了。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迎面扑来的灰尘呛得她偏了偏头。
屋里很空,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一只半人高的木柜。床上的被褥已经收走了,只留了光秃秃的床板。
桌面上也空无一物,只有一层积尘厚厚地覆着,均匀得像被筛过。墙角有一只铜盆,盆底积了一层水垢,边缘泛着绿锈。
丹依在门口站了片刻,目光从近到远扫过每一处可能藏东西的角落。
她走进去蹲下来检查床板底面、桌腿内侧、木柜的背板。每一样都干干净净。有人在她来之前收拾过这里,而且是细心地、彻底地收拾过。
她在屋里待了一刻钟,一寸一寸地检查墙角的砖缝、床板与墙面的交接处、窗台的边沿。最终她的手指在地板缝里,摸到了一片微微凸起的东西。
她用小指尖将那东西抠出来。
是一小片烧了一半的纸,边缘焦黑卷曲,剩下来的部分大约两个指节宽。剩下的一半还能辨认出笔画的轮廓:"……遗诏……丹阳殿……"
丹依的心脏猛地收紧了一瞬。
她父亲登基仅三日凤麟便灭国,遗诏的内容从未公开。如果遗诏涉及皇位传承、涉及长公主的身份、涉及凤麟灭国——
她将纸片仔细收进袖中最深的暗袋里,关好门重新把锁挂回去之后。
她从后园穿过中堂走到前院时,脚步停了一下。前院门廊下站着一个人,青灰色的短衫、利落的发髻、腰间垂着一柄长剑。
那人转过身来。
是轻罗。
她的脸色很白,嘴唇微微发干,一只手扶着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令主。"轻罗开口了,声音跟平时不一样,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大半,"大令主有令。取你性命。"
丹依站在原地没有动。
轻罗十九岁入茗楼,从最底层跑堂做起,丹依教她看账、教她认人、教她分辨京城街头传来的每一条消息是真是假。
轻罗在茗楼的柜台后面站了六年,从当初那个拿着算盘拨不清楚的小姑娘,变成了现在能在账簿上一眼看出错漏的大掌柜。
丹依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水面上一圈极淡的涟漪,泛起来又很快平了下去。
轻罗的嘴唇动了一下:"令主,我是真的把你当姐妹。"
"我知道。"
"大令主说,如果你知道了长公主的事,就必须死。他说你一定会查到长公主的。他让我在你查到之前拦住你。"
"竹礼呢?"
轻罗摇头:"竹礼令主已经被押回总坛了。"
丹依将袖中的银针,从指间滑回了暗袋深处。她看着轻罗说:"你要杀我吗?"
轻罗握着剑柄的手攥得更紧了。剑柄在她手中转了一个角度,剑身从鞘中滑出了两寸,露出一道冷白的刃光。
"你要杀我的话,得拔剑。"丹依的声音不高,很稳,"拔剑之前你想想,你手里的这把剑,是大令主让你拔的,还是你自己想拔的。"
她停在了轻罗面前,伸手轻轻按在了轻罗握剑的那只手上。
她的掌心覆着轻罗的指背,温热的,很轻的力道。
"回去告诉大令主,"丹依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我会亲自去找他。在那之前——你保重。"
她侧身从轻罗身边走了过去,她的步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每一步都踩得从容稳当。
午后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她的衣摆吹得微微拂动。
车夫看到她出来从车辕上跳下来,给她拉开车帘。
丹依上了车,车帘放下来的时候她靠着车壁闭上了眼睛。
马车辚辚地驶动了。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车厢微微地晃动着。
丹依伸手掀开车帘的一角看了看窗外。午后的日光把路边的田野照得一片明亮的绿,天很高,有几朵白云停在远处山脊的上方,一动不动。她把车帘放下了。
回到弈王府时天色已经近黄昏了。
墨云鸿穿着那件石青色的家常袍子,背靠着门框,双手环抱在胸前。
他看到丹依从暮色里走进来。丹依站在月洞门口看着墨云鸿。暮色从她身后涌过来,将她的轮廓勾成一道暗色的剪影。
墨云鸿接着说:"边洲来的加急信,我父王醒了。"
"他醒了就好。"丹依说。
墨云鸿转身朝书房走的时候,说了一句:"水烧好了。新沏了一壶普洱。"
廊下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进书房的时候茶香迎面扑来。
丹依在桌边坐下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普洱的醇厚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把她从行宫带回来的一路冷意慢慢焐热了。
墨云鸿在她对面坐下来,也端起了一盏茶。
两个人在暮色里安静地喝着茶,茶盏的热气在渐浓的暮色里袅袅地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