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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句话   吃完饭 ...

  •   吃完饭,秦湃主动收拾了碗筷,把它们端到厨房水槽里。罗素正在洗锅,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腾出一点位置。秦湃把碗筷放进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然后转身回了房间。
      他拿起手机,靠在床头,解锁屏幕,点进了那个师生群。
      群聊天的界面还停留在吴老师最后发的那条消息上,没有人说话。秦湃往上翻了几条消息,看了看吴老师发的注意事项,然后又翻了下去,翻到最底下,看了一眼群成员列表。
      他一个一个往下翻,找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陈滔翳。
      头像是网上找的网图,朋友圈不可见,或者他根本就没有开朋友圈。群里的备注就是真实姓名,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符号和表情。一切都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干净得不能再干净,就像今天下午他在教室里留下的那个桌位一样,什么都没有。
      秦湃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上。
      秦湃不知道自己昨晚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记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很久,后来大概是太累了,意识模糊了一阵,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
      闹钟还没响,但他已经不打算再睡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床板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在安静的早晨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坐在床沿上发了一会儿呆,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五点五十。离上学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但他已经完全没有睡意了。
      这种感觉很陌生,他向来是个能睡的人,周末能睡到中午十二点不带醒的,连罗素都说他上辈子大概是猪变的。可今天他就像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了一样,脑子清醒得不像是凌晨六点不到的人。
      他轻手轻脚地洗漱换衣服,尽量不发出声响,免得吵醒隔壁房间的秦嘉立和罗素。
      秦嘉立要是被吵醒了,整个早上都别想安生。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跟昨天没什么区别,头发睡翘了一撮,怎么压都压不下去,最后只能用水沾湿了强行按下去。黑眼圈比平时重了一点,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走出家门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平兆的清晨有一种很特别的安静,仿佛置身事外的那种安静。
      ……
      等秦湃到了学校门口之后,校门口已经有了不少人。
      操场是一整片开阔的草坪,四百米标准跑道环绕四周,主席台在最北边,操场周围的铁艺围墙刷着白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锈迹斑斑了,露出底下褐色的铁锈,围墙外面是一条窄窄的水泥路,路对面就是内宿生的宿舍楼和食堂。
      秦湃站在操场的边缘,大概看了看自己的班可能在哪个位置,选了一个差不多的地方站定下来。
      太阳被学校后面的一排商品房挡住了,操场上还不算燥热。
      操场周围已经陆续有人来了。寄宿生从宿舍楼那边走过来,走读生从校门口涌进来。秦湃站在那里,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人群,实际上每扫过一个方向都在认真地看。他在找那个人。
      他不是刻意在找,他只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
      就像你告诉一个人“千万不要去想苹果”,那他的脑海里就一定会出现苹果一样。
      然后他看见了。
      从宿舍楼的方向来的,经过铁艺围墙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像是舞台上的追光灯追着他走。
      他穿着校服,背着个黑色书包,书包的样式很普通,看不出什么牌子,但是很干净,他的手里提着一袋东西,能看见里面装了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应该是从食堂打包带出来的。
      陈滔翳越走越近,秦湃站在原地没有动,甚至下意识地让自己的站姿变得更随意了一些,但是这种随意在外人的视角看起来,显得很刻意,刻意调整的呼吸,刻意挺直的脊背,和目不斜视正视地上的草坪,怎么看怎么奇怪,万幸的是操场上的其他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没有人回去关心其他人的异样。
      秦湃虽然目光凝视在地上,但是余光还是在关心陈滔翳的动向,然后微微绷直的脊背放松了一点,心跳也平复了一点,但是此时陈滔翳看向了秦湃这里,似乎认出来秦湃是自己班的同学,秦湃的心跳又逐渐加快了起来。
      陈滔翳走到了那片站位的附近,停下来,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秦湃身上。
      秦湃感觉自己的后背像被扯了一下,整个人绷紧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反应这么大,他只是注意到陈滔翳看过来了,然后他的大脑就一片空白了,只剩紧张。
      “额,同学你好,这里是5班的位置吗?”
      这是他和秦湃说的第一句话。
      “嗯,应该吧,我也不确定。”
      陈滔翳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或者说,注意到了但觉得无所谓。他只是点了一下头,说了句“好”,然后就自然地站在了秦湃的旁边。
      就那么理所当然地站在了他旁边。
      秦湃的左侧胳膊距离陈滔翳的右侧胳膊大概不到半米。
      他的余光能把陈滔翳的侧脸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人站着的姿态很松弛,不是那种故意凹出来的松弛,而是一种真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放松。
      然后他开始吃早餐了。
      陈滔翳吃得很随意,咬一口速冻包子,嚼几下,咽下去,再喝一口用豆浆粉勾兑的豆浆。
      秦湃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里有点尴尬。
      他没有任何事情可以做,手插在裤兜里也不是,垂在身体两侧也不是。他的书包就背在肩上,于是他假装自己很忙,拉开书包拉链,低头开始在里面翻找什么东西。
      书包里空荡荡的,拉链拉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显得格外响亮,他的手在里面摸了一圈,摸到了笔袋的轮廓,然后就是空气和空气和空气。
      他假模假样地翻了两下,然后又装模作样地皱了皱眉,好像在懊恼自己忘了带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索性放弃了。
      他拉上书包拉链,把书包转回身后,重新把手插进裤兜里,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豆浆也喝完了,塑料袋里只剩下空气。陈滔翳把那几个塑料袋从底部捏了捏,把空气挤出去,然后团成一小团,塞进了书包侧袋里。
      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多了。各班级的队伍逐渐成形,不再是刚开始那种三三两两散着的状态。来得早的人自然就站在了前面,来得晚的只能往后面或者边上挤。
      秦湃因为来得早,站的位置本就靠前,加上陈滔翳站定之后就没有挪过地方,他自然而然地就留在了陈滔翳的后面。
      但他站在陈滔翳后面的时候,呼吸确实比平时浅了一些。他能看见陈滔翳的后脑勺。
      秦湃看着看着,发觉不对,哪里有人会盯着别人的后脑勺看那么久?
      于是他移开了视线。
      升旗仪式开始了,所有人都在那一刻收起了手里的事,站直了身体,目光追随着冉冉升起的五星红旗。
      国歌结束,国旗升到顶端,然后就是校长发言了。
      校长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讲的内容无非是那些老生常谈的东西——新学期新气象、注意安全、爱护公物、遵守校纪校规、努力学习、不要早恋、不要抽烟……
      每个学期开始的时候都说一遍,说到最后大概连校长自己都觉得无聊了,但还是要说,就像逢年过节必须要发的祝福短信,明知道没什么人认真看,但仪式感还是要有的。
      秦湃站在队伍里,校长发言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他的注意力被前面的陈滔翳全部占据了,准确地说,是他的注意力一直在不受控制地停留在陈滔翳身上。
      陈滔翳站着的时候不怎么动,不像队伍里有些人站久了就开始左右摇晃、前后挪步。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偶尔动一下手指,像在活动关节。
      ……
      枯燥的校长讲话终于结束了,音箱里传来一阵纸张翻动的声音,然后是年段长的声音。
      年段长姓林,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先总结了一下上个学期的情况,然后对本学期提出了一些要求,然后又讲了一些关于分班之后的注意事项。
      几百个人被年段长集合到操场的小角落,高二年级全年级将近六百人,乌泱泱地挤在一起,秦湃跟着队伍移动的时候,低着头,只看着前面那个人的脚后跟走路。
      年段长的长篇大论不知道讲了多久,秦湃只记得自己的腿站得有点酸了,校服后背大概也湿了一小块。
      于是,早上的几十分钟就这样浪费掉了。
      终于,上课铃响了。
      一声令下,年段长终于说了那句所有人都在等的话——“好了,高二年有序回教室,准备上课。”
      陈滔翳没有跟秦湃一起走。事实上,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正眼看过秦湃,除了那句简短的对话之外,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交流。
      陈滔翳在人群散开的那一刻就朝另一个方向走了,和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边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笑着走了。
      那个男同学比陈滔翳矮半个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和陈滔翳很熟络的样子。他的手搭在陈滔翳的肩膀上,陈滔翳的手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搭回去的,两个人就这样勾着肩搭着背。
      秦湃站在原地发了一会的呆。
      大概一秒左右的呆,然后他发觉现在站在原地有些啥,然后他迈开步子,跟着剩下的人流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秦湃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教室后排靠墙的那个位置。
      陈滔翳的桌上已经叠了高高的一摞书。
      不是学校里发的那种统一的课本,那些课本还没有发,而是他自己买的教辅——各科的都有,语数英物化生,六科全部配齐。秦湃对教辅没什么概念,但他记得自己之前在书店里翻过类似的,价格都不便宜,平均一本就要一百多。
      他收回目光,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他的同桌已经来了。吴徕,就是昨天那个其貌不扬、瘦瘦矮矮的男生。他已经把自己的东西全部安置好了,桌面上摆着几支笔和一个水杯,水杯是那种很普通的运动水壶,看起来不怎么爱说话,秦湃坐下来的时候他只是抬了一下眼皮,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又低下头去翻他的课本了。
      秦湃其实挺庆幸同桌是这样的人。不爱说话就意味着不会问太多问题。
      第一节是班主任吴老师的课。
      吴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装着厚厚一沓打印纸。她站上讲台,把文件夹放在讲桌上,扫了一眼教室里的所有人,然后开口说:“现在位置都选好了,每组选一个组长,然后有人想做班长和副班长之类的吗?请举手。”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有人举起手说自己要干什么,吴老师一个个把名字记下来,又问了几次还有没有人要自荐,确认没有人再举手之后,她开始宣布最终的任命结果。
      秦湃没有举手。他对当班干部没有任何兴趣,他甚至连做一个普通学生都觉得麻烦,更不要说去管别人了。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待着,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发呆,
      “……第四组组长——秦湃……”
      秦湃愣了一下。
      他的名字从吴老师嘴里念出来的时候,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转头看了看同桌,吴徕也在看他,他又看了看前排的人,前面那两个女生也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很快转回去了。
      吴老师是在宣布,不是在征求意见。她的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就是说了一句已经决定好了的事情,然后等着他去执行而已,秦湃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比如说“我可能不太适合”,或者“能不能换个人”——但是吴老师的目光已经从名单上移到了他身上,那目光不是商量,是通知。
      秦湃把嘴闭上了。
      “副班长——陈滔翳。”
      这个名字被念出来的时候,秦湃的目光和教室里大多数人的目光一样,都投向了教室后排靠墙的那个位置。
      陈滔翳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微微抬起头,朝吴老师的方向点了一下,算是回应。
      秦湃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空荡荡的桌面上。
      组长和副班长。两个人的名字中间隔了大概三四个人,三四个人名,三四秒钟的时间。
      他呆呆地坐着,然后开始整理桌子。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整理的,课本还没有发,桌上只有几支笔和一个水杯,书包放在桌子下面,拉链拉得好好的。
      吴老师在讲台上继续讲着开学第一天的安排,讲课程表、讲值日制度、讲请假流程、讲各种繁琐的规章制度,总而言之,秦湃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第二节下课铃响的时候,课间时间比平时长一些,因为是大课间,有三十分钟。吴老师还没有离开教室,她站在讲台上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夹,然后抬头说:“班长组织一下,男生跟我下去领书。三楼教务处,新学期的课本和练习册都在那里,大概一人一箱,可能有点重,多去几个人。”
      男生们三三两两地站了起来,有的不太情愿但还是起了身,秦湃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吴徕也站起来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跟着人群往门外走。
      下楼的时候队伍乱得很,本来就没有固定的队形,大家走得散漫随意。
      秦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队伍最后面的,再然后,他看见了陈滔翳的背影。
      陈滔翳也在队伍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前面退到了后面,或者说,不知道什么时候秦湃就走到了他后面。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在去领书的路上,中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
      陈滔翳走在前面,秦湃走在后面,步伐的节奏渐渐趋于一致。
      ……
      楼下教务处门口已经排起了队,高一高二的课本都堆在那里,一摞一摞地码在走廊上。
      教务处的老师开始点名,被点到名字的班级派代表进去搬书。
      他抱着课本往回走的时候,陈滔翳正从对面走过来,手里也抱着一摞书。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秦湃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好像怕自己的呼吸声太大,惊动了对方。
      他垂下眼睛,不看对方的脸,只看着自己怀里那摞书的封面。
      那封面上是一艘木船,在滔滔江水上,顺流而下。
      原来船在湍急的江水里是回不了头的。
      秦湃抱着那摞书走回教室的时候,把这个奇怪的念头甩出了脑海。
      他把书放在第四组第一排的桌上,开始分发给组员。从第一排往后传,一人一本,语数英物化生,六科全齐。发书的时候他的手有点抖,不是因为累的,而是因为他的心还在刚才那个擦肩而过的瞬间里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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