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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学   高二开 ...

  •   高二开学报道那天。
      秦湃把书从一楼搬到四楼的时候,夏日的末尾在平兆这座小城上空不肯松手。他后背的校服很快就浸出了一层薄汗,湿答答地贴在皮肤上,难受得很。
      书箱已经用了快两年了,从九年级用到现在,边角磨得发白,箱盖上的姓名贴翘起了一半,露出底下斑驳的塑料底色。他不是没钱买新的,只是觉得重新花钱再买个书箱也许并不值得,就这样磕磕绊绊地用了许久,久到底下那层塑料底板被压出一圈长方形的白色压痕,久到他自己都快记不清这个箱子最初买回来时长什么样了。
      走廊上人来人往,都是搬着书箱找新班级的学生,偶尔有几个人认出了以前的同学,匆匆打个招呼又各自散去。平兆中学高中部的教学楼一共五层,高二年级被分在四楼和五楼,秦湃运气不算好,分到了四楼尽头的那间教室。
      他拖着箱子爬上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听见自己的喘气声,明明暑假里没少打球,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格外疲惫。
      也许不是因为搬书累的,也许只是因为今天是分班第一天,一切都要重头来过,他心里说不上是抗拒还是别的什么情绪,总之就是提不起劲来。
      教室里还留着没来得及擦掉的黑板报。秦湃扫了一眼就收回视线,他对这些东西向来没什么感触。
      他随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把书箱放下去,塑料底板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他就开始发呆了。不知道为什么,秦湃喜欢这样放空自己,因为这样最可以消耗时间,并且不用想太多。
      他侧头望去,窗外就是学校里最老的一棵歪脖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却歪歪斜斜地偏向一边,像是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倔强地站在那里,年复一年地看着一届又一届学生从这里路过,然后离开。
      这就是平兆中学。平兆,一个不温不火的小县城,说好听点叫静谧安宁,说难听点就是毫无存在感。就连每年旅游旺季的堵车,也是其他地方为了去海城而堵的,堵着堵着就堵到了平兆的地界,短暂地停留一阵,等路通了又匆匆赶往真正的目的地。
      平兆的人早就习惯了这种被路过的感觉,就像秦湃也早就习惯了自己在家,都是那个被路过的人一样。
      教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温度也逐渐升高了。空调吐着稀薄的冷气,扇叶噗噗地上下摆动,偶尔发出一声类似叹息的声响。
      秦湃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桌沿上,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他注意到教室里大部分人都已经找到了座位,三五成群地聊着暑假的事,声音嘈杂得像菜市场。
      而认识的人大多聚在一起,不认识的则各自安静地坐着,低头看手机或者翻书,假装自己并不在意这种格格不入。
      秦湃属于后者。
      他的前桌是两个女生,看背影应该以前就认识,聊得很热络,时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后排坐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手边放着一瓶刚开封的冰红茶。
      教室里空调的冷气终于开始起作用了,勉强带走了一些燥热,但也只是一点。秦湃觉得自己的后背终于不再出汗了,那股黏腻的感觉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困倦。他打了个呵欠,正准备趴一会儿,余光瞥见有人走到他旁边站定。
      “你好,同学,请问这里有人吗?”
      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语气。秦湃抬眼看了一眼,是一个其貌不扬的男生,看起来瘦瘦矮矮的,留着很普通的短发,穿着一件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整个人像一根竖起来的竹竿。在秦湃一米八的个头面前,确实算矮小的了。
      “噢,没人,你坐吧。”秦湃把放在隔壁桌上的手收了回来,往里挪了挪。
      那个人自顾自地坐了下来,拉开书包拉链取出一个笔袋和几本书,动作利落地摆好,然后拿出手机开始看。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秦湃也没有主动搭话的打算,两个人就这样保持着一种客气而疏离的沉默,像两棵被种在同一个花盆里但根系永远不会交缠的植物。
      秦湃把视线转回窗外。那棵歪脖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楼下花坛的边缘上。他想起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想,时间就这样在他放空的状态里一点一点地流走了。
      然后那个人进来了。
      秦湃是后来才意识到那一刻有多重要的。
      但在当时,一切发生得很快,快到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像一道光突然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你还没来得及抬头去看,光就已经照到了你的脸上。
      那个人穿着一条深色的短裤,露出结实的小腿,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穿着校服短袖,袖口挽到了肩膀上,露出手臂上清晰的肌肉线条和凸起的青筋,全全是力量与美感的象征,既不夸张也不单薄,恰到好处的匀称和结实,像是生来就该长成那个样子。
      他的头发有点长,刘海微微遮住眉骨,发色很深,衬得整张脸的轮廓更加分明。
      他不是走进来的,他是那种自带磁场的人,不需要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安安静静地走进来,就已经足够让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过去。秦湃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看,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目光已经黏在那个人的背影上好一会儿了。
      那个人走到教室中间靠后面的最后一排,然后随意的放下书包,动作漫不经心的,好像对这一切都无所谓。书包放好之后他就趴了下去,把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看样子是打算趁老师来之前补一觉。
      秦湃偷偷回头看了一眼,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回头看去。他的脖子微微转动,目光越过几排人头,落在那个人趴着的背影上。
      秦湃收回视线,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不明白为什么会被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吸引住全部注意力。
      同桌的那个瘦小男生似乎注意到了秦湃的异样,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那么一点好奇,但很快又收回去了。秦湃暗自庆幸对方没有开口问什么,因为如果问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总不能说刚才走进来的那个人很特别吧,那也太莫名其妙了,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开学第一天的事情其实不多,无非是班主任来露个面,简单登记了一下名字,交代一些基本的注意事项。班主任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说话不紧不慢的,看起来是个不太好惹的角色。她站在讲台上,先自我介绍了一番,然后拿起花名册开始点名。
      每个名字被念到的时候,都会有人应一声“到”,声音或大或小,或干脆或拖沓。秦湃听着这些陌生的名字在教室里此起彼伏地响起来,试图在脑海里为每个名字匹配一张脸,但大多数都匹配不上,因为大多数人他都不认识。
      他正低头看着桌上的花名册,那本册子是刚才班长传下来的,让同学们一个一个填,从第一组到最后一组,把自己的名字填在对应的座位格子里。
      册子传到他手上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些已经被填上的名字,笔迹各异,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名字他认得,那是几个以前高一同班熟悉的面孔,但也只是点头之交。
      然后他看向那个人的位置,又看向手里的表格,对应起来,那个人应该叫做陈滔翳。
      他拿起笔,在自己座位对应的格子里写下“秦湃”两个字,然后传给了同桌。同桌接过花名册,认认真真地写了名字,又往后传。
      花名册传到最后又回到了班长手里。班长核对了一遍,确认没有人漏填之后,把它交给了吴老师。吴老师翻了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花名册收进了文件夹里。
      等吴老师交代完明天升旗仪式不能迟到的事情后,她就拿着文件夹离开了教室。
      秦湃不急着走,他慢吞吞地把桌上的笔收进笔袋里,把本子塞进书箱,然后像是不经意地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位置已经空了。
      陈滔翳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可能是在吴老师离开之前,也可能是在大家忙着收拾东西的时候。总之他就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桌位和一把歪向一边的椅子。桌上什么都没有,桌肚里也什么都没放,看起来干净得像从来没有人坐过一样。
      秦湃盯着那个空位置看了两秒钟,然后移开了视线。他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觉,可能有一点点的失落。他只是觉得,如果刚才再多看一眼就好了,如果在他离开之前再多看一眼那张脸就好了。
      同桌已经走了,吴围的座位也空了大半。秦湃背上书包,把书箱留在教室里。
      秦湃下楼的脚步不紧不慢的,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秦湃停了一下。校门外是一条不算宽的马路,路两边种着梧桐树,树叶已经开始泛黄了,斑驳的树影落在人行道上,像是碎了一地的光。
      对面就是公交站台,有三三两两的人在等车,其中穿着平兆中心校服的人不少。
      秦湃忽然想起今天是九月一号。
      九月的平兆还没有入秋的意思,太阳依然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秦湃抬手遮了一下眼睛,朝公交站台走过去。站台上没有认识的人,他找了个阴凉的地方站着,把书包带子往肩膀上拢了拢,然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看见了那条系统推送的通知。
      您已被班主任吴敏邀请加入“高二5班师生群”。
      他点进去看了一眼,群成员已经有五十几个人了,应该是全班的老师和学生都已经被拉进来了。群里面很安静,没有人发信息,除了吴老师发的几条注意事项,其他便没有了。
      开学注意事项、升旗仪式集合地点、课程表、值日表……零零碎碎地列了一长串。
      秦湃把课程表截图存了下来,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公交车正好在这个时候来了,他跟着人群挤了上去,在车厢中部找到了一个可以站的地方,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
      他想到了那个名字——陈滔翳。
      陈滔翳。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三个字,不算难写,笔画也不算多,组合在一起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好听。
      他想到明天升旗仪式的时候应该能再见到那个人。
      秦湃想了一下那个人的身高,看起来应该比他矮一点,但也不会矮太多,大概一米七八的样子,站在队伍里应该是显眼的,因为他的气质太出众了,就算站在一堆穿同样校服的人里面,也能让人一眼就认出来。
      秦湃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好笑。才见过一面,甚至都不算见过,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就已经开始想这些有的没的了。这不像他,他从来不是这种会胡思乱想的人。
      他更习惯于把自己放在一个旁观者的位置上,看别人热闹也好,争执也好,都与他无关。他就像一个住在玻璃罩子里的人,看得见外面的世界,却不会真正走进去。
      公交车报站了,下一站就是他家附近的车站。秦湃从神游中回过神来,朝后门挤过去。
      他们家住在平兆老城区的一栋六层居民楼里,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年也没人来修。秦湃爬上三楼,站在自家门前,从书包侧袋里掏出钥匙准备开门。
      门还没打开,他就听见了里面传出来的声音。
      是秦嘉立在说话,声音尖尖细细的,像一根针扎进耳朵里。他在跟谁打电话,语气腻得让人起鸡皮疙瘩,大概是在跟班上的同学聊天。秦湃面无表情地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门开了。
      玄关的灯没有开,客厅的光线有些昏暗。秦嘉立坐在沙发上,抱着他的手机,看见秦湃进来,立刻换了一副嘴脸。
      “不许动,你不许进门。”秦嘉立把手里的水枪对准秦湃,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挑衅还是撒娇,总之是那种被宠坏了的小孩特有的神情。
      那是秦嘉立最喜欢玩的游戏,拿着水枪对准比他大四岁的哥哥,假装自己是电视剧里那些威风凛凛的角色,命令秦湃不许动。而秦湃每次都不理会他,因为和这个柔弱不能自理的弟弟争论,反而只会得到妈妈的责骂,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秦湃没有理会秦嘉立,直接跨过门槛走了进去,换鞋的时候动作甚至都没有停顿一下。秦嘉立见他没有反应,把水枪往茶几上一摔,用一种足以让厨房里的人听见的音量喊道:“妈!秦湃他不听我的话!他还把地板都弄脏了!”
      话闭,厨房里的抽油烟机声停了。罗素提着一个锅铲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围裙上沾着油渍,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是一种秦湃再熟悉不过的表情。
      “秦湃,你不知道弟弟身体不好,不会让着点吗?”罗素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责备。“不知道在外面脱掉鞋子再进来吗?你看看地上踩得都是印子,我刚拖过的地。”
      秦湃低头看了一眼,玄关的地板砖上确实有几个浅浅的鞋印,但也不至于像罗素说的那样夸张。他没有辩解,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地“噢”了一声,算是回应了罗素的话,然后径直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等一下。”罗素叫住了他。“先把校服换下来洗了,你身上那股汗味我隔着厨房都闻到了,熏得慌。”
      秦湃停下了脚步,但没有回头。他站了两秒钟,然后走进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了。
      房间不大,十来个平方,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单是深灰色的,叠得还算整齐。对面是一张书桌,桌上堆着几本高一的课本和几个笔记本,窗户朝北,光线不太好,下午四点以后房间里就不怎么见得到太阳了,总是暗暗的。
      他把校服脱了下来,团成一团扔进脏衣篓里,然后从衣柜里翻出一套干净的家居服换上。
      T恤是灰色的,短裤是深蓝色的,都是穿了好多年的旧衣服,布料已经洗得有些薄了,但穿着舒服。他从衣柜的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的脸,一头黑色短发,剑眉星目,五官端正但算不上多出众,左眼下面有一颗很小的痣,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长得不算难看,但也绝对不是那种会让人一眼就记住的长相。
      他想起那个人的脸,那张轮廓分明又带着慵懒的脸。他把那个人的脸和自己的脸在脑海里放在一起比了比,然后很快就放弃了这个无意义的比较。
      人和人是不能比的,这个道理他很早就懂了。
      秦湃去浴室洗澡的时候,秦嘉立正坐在沙发上啃苹果,水枪被扔在地板上,看样子是对这个玩具已经失去了兴趣。
      秦湃从他旁边经过的时候,秦嘉立抬头看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什么。
      洗完澡关掉水龙头,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像又快了那么一点点,但他告诉自己,那只是因为浴室里太闷了,缺氧导致的,跟那个人没有任何关系。
      擦干身体换上干净衣服出来的时候,客厅里已经飘出了饭菜的香味。秦湃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罗素正在灶台前忙碌着,锅铲在铁锅里翻动,发出呲啦呲啦的声响。灶台上已经摆了三道菜,还有一道正在做。
      秦湃转身去拿了碗筷,摆到餐桌上。秦嘉立已经在餐桌前坐好了,看见秦湃摆碗筷,伸手拿了一双在自己面前放好,然后又拿了一双放在罗素的碗旁边。他没有帮秦湃拿。
      罗素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把盘子放在餐桌中央,然后解下围裙挂在门后的钩子上。“吃饭吧。”她说,语气平淡,像在完成一项日程表上的例行公事。
      秦湃坐下来,看了看桌上的四道菜。清蒸鲈鱼,他对鱼过敏,但这条鱼还是会出现在餐桌上,因为秦嘉立爱吃。糖醋里脊,也是秦嘉立爱吃的,秦湃不能动,动了秦嘉立会闹。苦瓜炒肉,秦湃不爱吃苦瓜,这个事家里人都知道。
      唯一一个他能吃的,可能就是那盘黄瓜炒蛋了,寡淡无味,清清白白地摆在那里,像是对他存在的某种最低限度的承认。
      秦湃夹了一筷子黄瓜炒蛋放进碗里,就着白米饭吃了一口。黄瓜切得有点厚,炒得不够熟,带着一股生涩的清甜。
      饭桌上没什么人说话。秦嘉立在认真地啃糖醋里脊,啃得满嘴是酱汁,偶尔发出满足的咂嘴声。罗素在挑鱼刺,动作很小心,把挑干净的鱼肉夹到秦嘉立碗里。秦湃低着头吃饭,咀嚼的速度不快不慢,目光落在自己的碗里,不跟任何人对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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