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不见旧桃花》孤舟万重山

9、月色 闹市一

　　闹市一日，人间温柔尽数入怀。
　　日暮西斜时，长街灯火次第亮起，暖黄微光铺满整条街巷，将往来人影拉得悠长。萧珩怕晚风渐凉侵身，不愿让含笙久立风中，便牵着细碎晚风，护着她重新登车返程。
　　一路车行平稳，窗外市井喧嚣缓缓褪去，最终尽数沉落在身后。
　　重回皇城，厚重朱墙隔绝了外界烟火，也隔绝了人间肆意温柔。宫道幽深，灯火零星，处处皆是规整肃穆的皇家气派，却也处处透着不容僭越的森严规矩。
　　踏入桃熙院的那一刻，含笙心底方才松弛下来的心神，再一次悄然绷紧。
　　白日在外热闹肆意，周身那点细微的滞涩仿佛被人间烟火掩盖，几乎无从察觉。可一回到这静谧宫院，万籁归于沉寂，那股无声的束缚感，便又清清楚楚落回身上。
　　今夜比昨日更沉。
　　含笙缓步走到院中桃树下，晚风拂过花枝，落瓣簌簌坠地。她下意识想要抬手接住落花，指尖微动，心底却骤然一怔。
　　她本是草木精魄，一呼一吸皆与自然相通。花开叶落，风起草动，皆可随心呼应。可如今，她像是被慢慢剥离与天地的联结。
　　院中的桃树依旧盛放，花叶繁茂，却再也不愿与她的灵气相融。风从指间穿过，凉薄空洞，不带半分旧日熟稔的温存。
　　没有煞气，没有折磨，甚至没有任何异常异象。
　　只是一点点、一寸寸，悄无声息地，将她隔绝在寻常温柔之外。
　　含笙垂眸，指尖轻轻抚过花瓣，心底一片清明。
　　是从她靠近萧珩开始，一日甚过一日。
　　越是贪恋安稳，越是沉溺温情，这无形的禁锢，便收得越紧。
　　她不明白缘由，寻不到出处，亦无从抗衡。只能任由那股漠然的力量静静笼罩自身，一点点锁住她千年自在的灵息。
　　可即便如此，她依旧半分悔意也无。
　　千年空山孤寂，万古无人相伴，若不换来这一场人间相逢，纵得长生不老，亦是荒芜一生。
　　夜色渐深，月色爬上屋檐，清辉薄薄覆满庭院。
　　身后传来轻缓脚步声，萧珩送走侍从，独自折返而来。
　　他褪去了外出的常服，一身素色寝衣，墨发未束，随意垂落肩头，少了皇子的端庄克制，多了几分温润少年的清逸柔和。
　　“在想什么？”他停在她身后半步，语气轻柔得怕惊扰了眼前月色与佳人，“一路归来都安安静静，可是累了？”
　　含笙回身，轻轻摇头，眸底清宁如初：“不累，只是看月色好看。”
　　萧珩抬眸望了一眼夜空，复又落回她脸上，目光温柔缱绻，落得极轻：“你若是喜欢月色，往后每夜，我都陪你看。”
　　他从不轻易许诺，身为皇子，深知一诺千金，不可轻许。
　　可对着含笙，他总是下意识想要给尽所有安稳期许，想要把往后岁岁年年的温柔光景，全都预留予她。
　　含笙望着他澄澈真诚的眉眼，心底微暖，方才萦绕不散的寒凉滞涩，被这一句温柔许诺稍稍冲淡。
　　人间纵有万般桎梏，可他是真的待她赤诚，真心予她偏爱。
　　足矣。
　　萧珩见她眼底柔和，唇角微扬，心中亦跟着安稳。他知晓她性情恬淡，不喜热闹纷扰，便轻声与她闲话白日市井细碎，语气松弛温柔，刻意避开朝堂权谋、深宫纷争，只想让她在这宫墙之内，依旧活得自在无忧。
　　可他避得开纷争表象，却避不开悄然四起的流言。
　　这几日东宫骤然多出一位无名女子，独享大皇子庇护与偏爱，早已在深宫内外悄然发酵。
　　后宫妃嫔、诸位皇子、朝中官员，乃至宫内宫人内侍，皆在私下窃窃议论。
　　无人知晓含笙来历，无门第、无出身、无根基，凭空出现，独占东宫清院，得储君倾心相待。
　　于皇室规矩而言，是逾矩。于朝野权衡而言，是变数。于旁人眼中而言，是不可理喻的特例。
　　只是所有人都碍于萧珩的温和护持，不敢明目张胆非议，只敢藏在暗处，悄然滋生闲言碎语。
　　这些细碎风波，萧珩有所耳闻，只是刻意压下，从不让分毫纷扰落到含笙耳中。
　　他拼尽所能，为她筑起一方安稳桃源，隔绝所有世俗非议、朝堂冷眼、深宫算计。
　　可他护得住她的人，护得住她的清净，唯独护不住被无形桎梏悄悄收紧的命途。
　　夜色渐沉，晚风微凉。
　　萧珩抬手，极轻地替她拢了拢衣襟，动作克制温柔，分寸恰到好处。
　　“夜深露重，入屋歇息吧。”他轻声道，“明日我处理完早朝，便回来陪你。”
　　“好。”含笙应声。
　　萧珩深深看了她一眼，才转身缓步离去。
　　庭院瞬间重归寂静。
　　月色清冷，花落无声。
　　方才被温柔暖意掩盖的滞涩感，瞬间再度席卷而来，比先前更重、更沉。
　　含笙抬掌，静静看着自己的掌心。
　　她试着引动一丝灵力，指尖微光微闪，转瞬便骤然消散。
　　短短一日之间，她的灵力阻滞，已然清晰可见。
　　不再是虚无缥缈的隔膜，而是实实在在的禁锢。
　　她忽然隐隐生出一种莫名的预感——
　　这整座皇城，这整个人间规矩，似乎都在排斥她的存在。
　　排斥她与萧珩的相守，排斥这份不该存续的温柔。
　　它不摧她肉身，不散她魂魄，不降下灾祸惩戒。
　　只是淡淡的。
　　安静、温柔、毫无声息，却最为残忍。
　　含笙静静立在满院月色落花之中，眸底清宁无波，无悲无喜。
　　她不怕凡尘苦，不怕深宫难，不怕世人非议。
　　千年孤寒都熬得过，区区人间桎梏，何足畏惧。
　　只是心底深处，那点浅淡的惶恐，终于渐渐清晰。
　　她好像真的在一点点，失去曾经的自己。
　　为了这场相逢，为了这份温柔，为了眼前之人，她正在悄无声息地付出某种自己尚且看不懂的代价。
　　晚风穿庭，落满一地凄白月色。
　　人间温柔尚在，可隐秘的代价，早已悄然开始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