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不见旧桃花》孤舟万重山

8、街市

　　翌日天光大亮，晨雾如薄纱轻覆巍峨东宫，琉璃瓦上凝着昨夜残留的露水，被初升的朝阳映得细碎生辉。
　　一夜安寝，桃熙院静谧如初。
　　满院桃花经夜风洗礼，落了满地绯红，层层叠叠铺在光洁的青石阶上，踩上去绵软无声。此处是东宫最偏僻清净的院落，远离正殿的繁闹纷争，无人随意往来，唯有清风、落花与朝夕月色相伴，是整座深宫之中，难得不染尘嚣的一方净土。
　　含笙独自立在临水的廊檐之下，抬眸望向澄澈万里的晴空。
　　自昨日踏入皇城、栖身桃熙院以来，周遭一切都温柔得超乎寻常。宫人侍者恪守本分，恭谨有礼，从不敢贸然打扰她的起居，更无半分深宫常见的趋炎附势与刻意刁难。萧珩待她更是细致入微，体贴妥帖，将世间最纯粹的温柔与庇护，毫无保留地悉数予她。
　　这是她千年空山修行岁月里，从未触碰过的人间安稳。
　　空山千年，岁岁孤寂，唯有草木为伴，风月为邻，看尽万古枯荣，却从未体会过这般烟火缱绻、温情脉脉的朝夕。
　　可唯有含笙自己心知肚明，这份圆满安稳之下，藏着一缕无从消解的诡异滞涩，自昨日桃林相逢那一刻起，便如影随形，寸步不离。
　　她本是山间桃灵，吸纳天地灵气而生，与山川草木同息，灵力通透澄澈，流转自如，本该无拘无束，逍遥长生。可如今，体内的灵息像是被一层无形无质的冷雾层层包裹，不痛不痒，不碍言行，寻常之时几乎无法察觉。
　　唯独在她静心凝神、感知周遭万物之时，那股桎梏之感才会清晰浮现。
　　周身草木灵气刻意与她疏离，清风流水的气息也淡得近乎虚无。她试着催动灵力，往日随心而动的灵气，此刻却流转滞缓，舒展不开，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悄然制衡着她的一切灵韵生机。
　　这股力量太过漠然，太过规整，不带半分妖邪戾气，亦无半分人为算计的阴诡。它无声无息，潜移默化，不骤然发难，不刻意伤害，只是一点点收走她与生俱来的自在通透。
　　含笙垂落纤长指尖，眸光清淡无波，将心底细碎的疑虑尽数压下。
　　千年孤寂都已熬尽，万里山河都已踏遍，所求不过一人安稳相守。些许莫名的阻滞，于她而言，早已不值一提。只要能留在萧珩身侧，纵使灵息受限、前路迷茫，她亦甘之如饴。
　　辰时过半，晨雾散尽，日色愈发明朗。
　　院外传来一阵轻缓沉稳的脚步声，打破了院落的静谧。
　　萧珩一袭规整朱色朝服，玉冠束起墨色长发，身姿清挺如松，眉眼间带着身居皇室的端方沉稳。他刚结束早朝，眉宇间尚且凝着一丝处理朝政的淡淡疲惫，却未曾片刻歇息，第一时间奔赴桃熙院。
　　踏入院门的瞬间，他眼底所有的沉郁疲惫尽数消融，只剩下独属于她的温柔暖意，澄澈而炙热。
　　“晨起可还习惯？”萧珩缓步走近，目光细细落在她清丽绝尘的眉眼之上，语气温柔细碎，满是真切的关切，“深宫院落清冷，昨夜春夜寒凉，可曾睡得安稳？”
　　含笙微微颔首，嗓音清宁柔和：“一切安好，劳你挂怀。”
　　“便好。”萧珩唇角扬起温润笑意，目光缱绻不舍，牢牢锁住她的身影，“昨日与你许诺，今日闲暇，带你走出深宫，去看看京城烟火市井。”
　　他身为当朝大皇子，储位瞩目，一言一行皆被朝野众人看在眼中，素来谨言慎行，行事克制自持，从不轻易携陌生女子出入市井，以免落人口实，招惹非议纷争。
　　可唯独面对含笙，他心底所有的规矩桎梏、权衡利弊，都尽数消散。
　　初见之时那深入魂魄的亲近与心安，让他心甘情愿为她破例，只想将世间所有鲜活烟火、温柔景致，都一一送到她眼前，博她片刻欢颜。
　　含笙眼底掠过一抹浅淡暖意，轻轻应声：“好。”
　　萧珩素来思虑周全，不愿深宫繁杂人事惊扰她的清净，也不想市井喧嚣扰了她的恬淡，特意摒退所有随行宫人侍卫，只命人备了一辆素色低调的青帷马车，轻车简从，悄然驶出森严朱墙。
　　马车平稳行驶在京城长街之上，青帘低垂，隔绝了外界的喧闹纷扰，车厢之内静谧安然，暖意融融。
　　含笙轻轻掀开半幅车帘，眸光澄澈，静静打量着窗外的凡尘盛景。
　　长街宽阔整洁，青砖铺路，两侧商铺林立，鳞次栉比。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交织在一起，烟火气浓郁鲜活。往来行人衣着整洁，神色安然，街边摊贩售卖着各色吃食小物，糖画软糯、糖葫芦鲜亮、花灯精巧，处处皆是人间热闹，岁岁升平。
　　这般鲜活滚烫的人间烟火，是她千年空山岁月里，从未见过的温柔光景。
　　空山寂寂，只有四季更迭、草木枯荣，万古不变的清冷孤寂，何曾有过这般热闹鲜活、暖意融融的朝夕。
　　萧珩静坐身侧，目光始终温柔落于她的侧脸，一瞬不瞬。
　　看着她眼底淡淡的新奇与茫然，看着她周身挥之不去的清冷疏离，看着她明明身在繁华俗世，却依旧像游离于人间之外的世外灵影。
　　心底那股莫名的酸涩与熟稔，再次悄然翻涌。
　　明明是仅有一面之缘的初见，可他看着她孤寂恬淡的模样，心底便控制不住地生出满心疼惜，仿佛亏欠了她岁岁年年，早已积了数不清的温柔与愧疚。
　　“若是喜欢，往后闲暇，我便常常带你出来走走。”萧珩嗓音温润低沉，温柔缱绻，“京城四时皆有景致，春日花市，夏日荷灯，秋日长街落叶，冬日满城落雪，我一一陪你看遍。”
　　含笙回眸望他，眸底盛着细碎天光，清浅温柔：“有你相伴，便是最好光景。”
　　寥寥一语，轻柔平淡，却重重落进萧珩心底，让他心头一颤，满心暖意泛滥开来。马车缓缓停在繁华闹市街口，两人并肩下车，缓步游走在人群之中。
　　萧珩极有分寸，始终与她并肩而行，不远不近，却时刻将她护在身侧。人潮拥挤之时，他会轻轻抬手，替她挡开往来人群，隔绝喧嚣冲撞；微风拂面之时，他会细心替她拂去凌乱发丝，动作克制温柔，分寸恰到好处，既有皇子的儒雅自持，又有少年的赤诚偏爱。
　　见含笙驻足停在糖画小摊前，目光落在栩栩如生的桃花糖画之上，带着几分新奇，萧珩便即刻上前，轻声买下，转身递至她掌心。
　　温热的糖画触手软糯，甜而不腻，裹挟着最质朴的人间甜意。含笙低头看着掌心灼灼盛放的桃花糖纹，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淡温柔。
　　人间细碎温柔，大抵便是这般模样。
　　可温柔盛景之下，暗流早已悄然滋生，无声蔓延。
　　往来行人之中，不少人认出了这位温润端方的东宫大皇子，纷纷侧目悄然打量，目光最终落定在含笙身上，带着好奇、揣测，还有不易察觉的探究与非议。
　　皇城之中，东宫悄然住进一位无名少女的消息，早已在权贵圈层与市井流言中悄然传开，无人知晓她的来路，无人清楚她的身世，无家世可依，无履历可查，凭空出现在大皇子身边，独占东宫最清净院落，独享皇子独一无二的偏爱与庇护。
　　于规矩森严、等级分明的皇室朝堂而言，这般突兀的存在，本就是不合章法、逾矩反常，只是此刻烟火繁盛，温情正浓，细碎的非议与暗流，尚且被温柔光景层层掩盖，未曾掀起半分风波。
　　含笙并非懵懂无知，周遭细碎的打量与窃语，她尽数感知在心，可她全然不在意。
　　世人非议，旁人揣测，朝堂规矩，皇室束缚，于历经千年孤寂、踏遍万里山河的她而言，皆是浮尘小事。
　　她所求从不是世人认可，不是俗世名分，自始至终，唯有萧珩一人，只要能守着眼前这份温柔安稳，纵使往后风波骤起、非议缠身，她亦无所畏惧。
　　春风拂过长街，卷起漫天温柔烟火，落在两人并肩的身影之上。
　　现世温柔真切，岁月静好安然。
　　可含笙心底深处，那一缕极淡的不安，始终如静水微澜，沉沉不散，她愈发清晰地感知到，每一次与萧珩的相伴亲近，周身那层无形的桎梏便会悄悄收紧一分，无声无息，无人察觉，却从未停止。
　　这逾矩的相逢，这难得的圆满，这独一份的人间温柔，太过美好，美好得全然不真实。
　　她心底隐隐清明——此刻有多安稳缱绻，来日，便会有多风雨滂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