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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血色玛瑙(12) 你就像这明 ...

  •   天色已暗,浓郁的黑雾蛰伏在天边,透露着几分难以言说的诡异氛围。

      整座宅子此刻全部浸在浓得化不开的阴寒里,妖风掠过树梢泄出呜呜咽咽的哀嚎声,像无数冤魂藏在暗处啜泣。

      两侧游廊漆黑如无底隧洞,梁柱上更是蒙起层层乌气,紧接着一阵诡异的脚步声突然从廊道深处传来。一步一滞,落地闷陈空响,夹杂着衣料扫过地面的沙沙异声,拖出绵长可怖的回音。

      声音逐渐逼近,随后就见一道人影缓缓晃荡着现出身形。那人脊背狠狠佝偻弯折,肩头塌陷,整颗头颅更是松松垮垮地缀在脖子前面。

      他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枚玛瑙石,石身涌着浓稠似血的艳红,在一片压抑的黑中这抹红竟像朵催命的红烛而空空摇荡。

      玛瑙深处幽幽的冷光映得他一张脸青白死寂,眼窝深陷而不见瞳目,全然一副游魂野鬼的模样,从游廊里徘徊到庭院,又在庭院中间来回穿梭。

      忽然一阵刺骨阴风猛灌而来,狠狠掀动他翻飞的衣摆,登时宽大的布料向外展开,将他身前遮掩的部位尽数暴露。

      罗雨涵躲在灵堂后门看着外面的场景,压低声音道:“完蛋,秦宁不会被发现了吧?”

      甘文寻也很忐忑,“不知道啊,再看看情况。”

      “你们……在看什么?”

      突然一道女声从脑后响起,把二人一起吓了个激灵。

      甘文寻捂着后头看去,在发现是沈伫雁后,深深地叹了口气,“到你睡觉的时间了。”

      “对,这是干什么呢?”沈伫雁呆呆地抻脖子往外看,结果在看到院中一派诡异景象后,“啊——”

      没等她尖叫出声,罗雨涵已先一步把她的嘴捂住,“嘘!小点声,我们在这抓薛远呢!”

      沈伫雁拼命点头,“唔唔唔!”

      罗雨涵这才松手。

      四个脑袋重新扒在门口,继续观察起外面的情况。

      随着阴风愈发猛烈,秦宁一时不察,披在身上的白衣竟直接被吹翻——于是她背着刘顺景尸体的模样登时暴露在庭院中间。

      “竟敢利用他的尸身,你胆子挺大。”

      低沉的男声突然从半空中响起,随后厉风忽作一道残影,瞬时朝秦宁逼近。

      说时迟那时快,秦宁掐住刘顺景的手臂便是一个倒摔,把他的尸体直接当作肉盾挡在了自己面前,紧接着她一个背身大跳,立马拉开自己与尸体的距离。

      可是活人哪能跟厉鬼对抗,看似拉开距离,实则根本无用。还未等秦宁喘口气的功夫,她便瞬间感觉自己身前一凉。

      但是下一秒,凭着本能反应的掌控,她再次扭腰闪躲,堪堪擦着厉鬼尖锐的手指而过。

      但她的侧腰还是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从中涌了出来,鲜活的血气顿时激发庭院中其他冤鬼的兴奋阈值,一时间整个院子咯咯作响,此起彼伏。

      “身手不凡啊。”

      随着声音再次响起,被甩在地上的玛瑙石中的血团竟渐渐浮出石体,甚至浮到半空后化作了一道看似具体的身影。

      那人凭空而悬,周身弥漫着森冷的腥气,身形枯瘦得只剩一层薄皮裹着嶙峋的骨架,他套着破烂不堪的粗麻短衫,衣料多处破损,且沾满灰垢,枯草与干涸发黑的污泥。

      顺着枯瘦躯干往下看,腰腹上一道深长可怖的刀痕横贯皮肉,可再往里细瞧,只见他的胃部有一处宽大狰狞的血洞赫然暴露在外。

      他就这般悬在空中,破烂衣物簌簌摆动,脚下的那颗血红玛瑙更是不断涌出着血气供他身形。

      甘文寻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们到处也找不到薛远本鬼了:因为他早已与这血红玛瑙融为一体,根本不是他们以为的那种简单的依附关系。

      薛远阴冷一笑,“既如此,我便现出真身来与你一战。”

      在后边观望情况的楚廖璋已经吓麻了,他不敢想如果真是自己把刘顺景扛身上走这么一圈,可能在刚才刮风的时候他就已经鼠倒在地了。

      眼看着真实的杀意在逐渐翻涌,甘文寻暗道不妙,赶紧叫上沈伫雁,“快!跟我一起过去!”

      “什么?”女孩有点慌。

      甘文寻着急道:“赶快!你连实在的身体都没有,还在怕什么?跟我走!”

      于是在这剑拔弩张的关键时刻,甘文寻带着一个哆哆嗦嗦的女孩蓦地闯入薛远的视线。

      他不屑一笑,“怎么,搬救兵了?”

      不过待他仔细一瞧,竟觉得这女孩有几分眼熟,“……”

      见状,甘文寻赶紧开口,“薛远!你难道不认识他了吗?”

      “他?”薛远一下子愣在了原地,随着他的反应就连周遭的杀气也瞬间凝固了。

      看着看着,他竟从这张怯弱的脸上,看到了曾经那个人同样畏怯的五官。

      也想到了匆忙分别前那双仍旧万分信任的眼和掷地有声的承诺。

      但也为此,他辗转反侧,颠沛流离,最后落得身死无葬的结局。

      “沈伫晏?”

      是这个名字啊,想来竟有百余年未曾如此呼唤过。

      听到这道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沈伫雁的灵魂深处猛然一震,刹时便有泪水从眼眶翻涌而出,“薛远,对不起……对不起……是我食言了……”

      见二人如此,甘文寻刚想松口气,却没想到薛远脚底的血气竟欲丝丝缕缕地钻回玛瑙内,而随着血气的消失,他的身影也在逐渐变淡。

      “不行!不能让他回去!”

      这次要是不抓住机会赶紧弄清楚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下次再想见他就更难了!

      甘文寻直接抬脚朝着薛远的方向跑了过去,“沈伫雁!跟上!”

      女孩擦擦脸上的泪水,毅然决然地跟紧甘文寻的脚步。

      于是在薛远消失的最后一刻,她跟沈伫雁一起抓住了空中残留的那抹淡红血气。

      就见血气收缩又膨胀,几番更迭中迸发出巨大的吸力,霎时将二人一同裹挟随之被吞没其中。

      三人一并消失,空留血红玛瑙静静地躺在地上。

      就见浓如墨絮的黑云缓缓裂出一道缝隙,清冷月光倾泻而下,碎作万千银辉满落整座沉寂庭院,而那玛瑙也被月色笼罩,朦胧光晕四下漾开,竟显出几分前所未有的清宁与圣洁。

      罗雨涵和楚廖璋纷纷跑到秦宁身边,“这可咋整!她们就这么进去了?”

      秦宁默默地抬起头,看向月亮,“等着吧,会没事的。”

      而在他们注意不到的角落,也有人正缓慢抬起头,遥遥望着天边那轮明月。

      月的余晖在他眉骨处投下浅浅阴影,却又分出几缕照亮了眉间余下的,那一点淡若无痕的松快。

      ———

      甘文寻和沈伫雁的视野前先是蒙起一层薄如血雾的红翳,而随着周遭画面逐步被扭转挤压,刘家宅院的背景也化作斑驳灰影向后褪去。

      随后二人像掉入一片无边漫延的血海,却又在试图挣扎的瞬间,天地颠倒,身体也随之下坠,坠入独属于过往的虚拟景象之中。

      “薛远,这枚代表我身份的玛瑙,就交由你保管了。除了我,千万不能将它交给任何人,”说话的人背对她们,此刻正摘下自己颈间的吊坠,动作十分郑重地把它交到对面那人的手心里,“三个月后的二十一日你就在我之前说过的那座庙里等我。”

      “你放心,等我回到皇宫,就立马派人前来找你,”他的声音在颤抖,又带着几分强装镇定的勉强,“在此期间,你务必照顾好自己,能躲则躲,能逃则逃。”

      思前想后,说话之人又打算把玛瑙收回,“唉……算了,不可!我怎能将你卷进也这趟浑水之中?”

      然而对面的人,也就是薛远,还是一副质朴老实的模样,他立马缩手把红玛瑙收进自己怀里,随后道:“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活着回去,也相信你一定能做个好太子。”

      沈伫晏感动道:“薛远……你不知道我有多庆幸能认识你。”

      他把视线投到那璀璨的星海之上,环顾一圈后伸出手指着天边最亮的那一颗,“那就是你。”

      “你就像这明星,永远亮着最夺目的光,这光足够令我心安,也足够能照亮我前进的路。”

      “哈哈哈哈,”薛远笑了,伸出手臂搭到沈伫晏的肩膀上,“那你就是这轮明月,明月之下河清海伫晏,天下一切终将太平无事,百姓也平安幸福。”

      “而我会永远追随你,做你最信任的左膀或右臂。”

      沈伫雁万万没想到,曾经在梦中因模模糊糊而反反复复的画面,此刻竟像身临其境般发生在自己眼前。

      她有些踌躇地上前几步,却被甘文寻拉住了手腕,“回来,我们现在只是旁观者。”

      彼此之间真实的触感让二人俱是一愣,沈伫雁开口,“怎么回事?”

      甘文寻倒是没松手,反而把女孩的手腕攥得更紧了,“可能在血红玛瑙里,我们都算入侵者吧……所以你千万跟紧我,在这里要是发生意外我也不确定会导致什么后果。”

      沈伫雁乖乖点头,“好。”

      随后的场景就跟沈伫雁说的一样,二人于东樵山下道别,一人坐着马车一路向北,而另一人则站在原地目送他远去。

      只是这次的视角完全投到薛远身上,她们就看到在沈伫晏离开以后,薛远还是过了差不多有月余的平静生活。

      然而意外就是这样发生的令人始料不及。

      在一天清晨,薛远照常起床劈柴,只是这次不知从哪射来一只箭,擦着他的脸颊便扎中了身后的房梁。

      箭上绑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速将玛瑙交出!否则下一箭便贯穿你的脑袋。

      薛远当时还并没有当回事,只是照旧生活着。

      可是没过几天,竟有人趁他晚上睡觉的时候杀入房间,得亏他常年在山上打猎,练得一身腱子肉且五官十分灵敏,这才侥幸躲过那必死的一击。

      只是在跟那人的几番缠斗下,他的右臂还是负了伤。

      但是来不及等伤口愈合,为了保护好玛瑙,他只得收拾好行李,匆匆离开了他住了半辈子的房屋。

      起初他还有些曾经攒下的银子可以花,但是受伤需要用的草药,日常吃饭和路途行进的消耗都很费钱,再加上他现在又不敢轻易往人多的地方去,于是日子一天一天变得捉襟见肘起来。

      但是离三个月的约定也越来越近了,满怀希望的薛远一路省吃俭用,终于还是快到了那座沈伫晏南下时曾借宿过的小庙。

      然而,在他随意找了个地方打算休息的当晚,一群人从山林深处提刀冲来,皆是黑衣蒙面,身手利落而不凡。

      薛远与他们过了几招,发现自己完全不是他们的对手,于是扭头拔腿就跑。

      曾经能漫山遍野地追逐野兔的腿速还在持续发力,几个冲刺和绕圈下,这帮家伙真的被薛远甩丢了。

      他偷偷躲在一个树洞里面,在死死捂着嘴的双手之下进行着疯狂而艰难地喘息。

      又过了不知多久,周遭的喧嚣变得重回寂静,薛远瘫坐在地上,把怀里那枚玛瑙掏出来。

      甘文寻和沈伫雁就那样静静地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默默地注视着他。

      就见薛远把玛瑙举起来,对着月色仔细端详了一会,紧接着做出了让甘文寻和沈伫雁都大吃一惊的举动——

      他竟直接且毫不犹豫地把玛瑙怼进嗓子眼里,甚至被它卡到不停地干呕,却还是拼命地把它往下吞咽着。

      见他这一路上的种种,沈伫雁便早已泪流满面。

      但看到他突然做出如此不计后果的举动,她终于是绷不住自己内心的决堤,拼命地甩开甘文寻的手,朝着正死死拍打自己胸脯的男人便奔了过去,“薛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血色玛瑙(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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